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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由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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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太阳倏然从东方升了起来,灰蒙蒙的雾霭争先恐后地逃开,很快,火红的朝霞便铺满了遥远的天边。
崔胜澈约了人,一早就下凡去了,都没顾上和权顺荣打声招呼就匆匆去也,他在花店定了鲜花,雪白的玫瑰在金黄的阳光下镀上了一层香槟色,纯净又圣洁。
地狱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奈何桥前川流不息,孟婆汤一碗接一碗的送了出去。
“早啊!”尹净汉难得没迟到,崔胜澈反倒有些难以置信。
“早,送你。”鲜花便换了个怀抱。
尹净汉自是开心不已,“算你识相。”
“走吧。”
两人便齐刷刷地踏出了地狱。
时间还早,路上行人寥寥,不过投来的艳羡目光可不少,毕竟白色的鲜花在一片黑灰棕色调里格外出挑,而尹净汉还挽着人把小步子迈得尤其傲娇。
“不老实。”崔胜澈说他。
“爷乐意。”小鼻子小嘴儿趾高气扬。
崔胜澈喜不自胜,这让人稀罕的小家伙哟!
早餐要温馨才对得起如此美妙的开头,比如正放着抒情音乐的Healing,比如刚出炉的香喷喷的小蛋糕。
“上次是谁斩钉截铁地说‘老子不吃’的?”
尹净汉摸着花芯白了他一眼,“狗说的。”
崔胜澈“噗嗤”乐了,“对,狗说的。”
两人一番逗乐,给夫胜宽吓得够呛,这复杂的叔嫂关系,也不怕天打雷劈。
“啊呸呸呸!净瞎说!”夫胜宽及时自我否定。
“麻烦让让。”李灿用拖把拱了他一下。
夫胜宽刚换的新鞋,立马垫着小脚跑开了,“灿啊,今天克拉请假了,辛苦你啦。”
“不辛苦,命苦。”李灿面无表情地推着拖把走了。
“……”完了,这孩子也不大正常了。
日头慢慢上来了,崔胜澈看了一眼窗外,晴好的光线洒满了人间,四处暖洋洋,人群也热闹了起来,大地上便溢满了勃勃的生机,真是好久没见过这种景象了。
想当初人间还不至如此繁荣,却也是别有一番盛世年华,百姓安居乐业,五谷杂粮,粗布麻衣,仿佛集市上小贩的吆喝声还在耳边回响,尹净汉便拉着他循声而去,是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这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尹净汉还在开心地侍弄花,崔胜澈有些恍惚,他还和从前一样,无邪,自在,美好。
“净汉……”
“嗯?”那人懵懵地抬起了头。
后背的一丝疼痛瞬间将崔胜澈拽回了现世,刚愈合的伤口还会偶尔作痛,他扯了扯笑:“没事。”
尹净汉憋嘴“哼”了一声,接着就阴阳怪气道:“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你是个大忙人了,要有事你就先走呗。”
崔胜澈哭笑不得,“我真没事。”
“这可是你说的啊!出了事可不能怪我!”尹净汉巴不得顺杆爬给人扣下呢。
“放心吧,我今天要做的就是好好陪你。”
“甜言蜜语,糖衣炮弹,渣男!”
“……”
听他们这架势多少带点不友好,夫胜宽有点忐忑,放下餐就溜了。
“快吃小蛋糕啦。”崔胜澈哄他。
尹净汉撂下花张了嘴:“喂我。”
简直是没眼看,夫胜宽直接跑进了厨房。
“真好吃!”尹净汉笑靥如花。
和小孩子一样的口味,崔胜澈打心眼儿里稀罕他,恨不得别裤腰带上,走哪是哪。只可怜现实骨感,他们已然天各一方。
“欢迎光临!”大厅仅有的服务生李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错过任何一个对客人贡献微笑的机会。
来人是洪知秀,他回以同样的笑容去点了单,等下要去Vernon家,所以顺路来买点东西。
“知秀!”尹净汉热情地挥手。
这次洪知秀倒是不抵触了,从容地落座其旁,“久违的约会,恭喜啊!”
崔胜澈打趣他,“你看看知秀,自从谈了恋爱后,整个人都活络了。”
“我可算是半个媒人呢!”尹净汉拐了他一个胳膊肘,“你俩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
“你不要得寸进尺哦。”洪知秀皮笑肉不笑。
尹净汉吐舌头,“就要得寸进尺!”
洪知秀在下面踢他一脚,尹净汉回了两脚。
“过分了啊!”
“你再踢我试试?”
崔胜澈眼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嘴仗,不免又回忆起往日的快乐时光,也是这样笑着的吵吵闹闹。
“胜澈,你倒是管管你手下啊!跟我蹬鼻子上脸的算怎么回事啊!”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向自己告状的,吵不过又打不过,委屈的小模样可真叫人心疼。
崔胜澈笑到,“你俩还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呢。”
“谁要和他一样!”尹净汉气鼓鼓地炸毛。
“你可能有点误会了。”洪知秀已经不再称呼崔胜澈为“您”了,像很久之前那样使用了平语。
“客人,您的单好了。”李灿在喊。
洪知秀要走,“不打扰你们了。”
“吃饭的事别忘了哈!”尹净汉就是不想放过他。
无奈之下,洪知秀只能用背影回答了一个:“等着吧。”
“得嘞!”尹净汉美滋滋地挖了一口蛋糕,奶油像浪潮泡沫一样飘上了嘴角。
“慢点吃。”崔胜澈伸手帮他擦了擦,鬼精灵的小爱人真是太让人心动了。
晚上看完电影后,崔胜澈把人送回了忘川,在繁忙的奈何桥头告了别。
“晚安。”尹净汉打着哈欠要走。
“净汉!”
“嗯?”起得又早,玩得又晚,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明天见。”见他困乏不已,崔胜澈只能这样说到。
“嗯,明天见,你也早点回吧。”说完,尹净汉就消失不见了。
“……”他竟然能说走就走,崔胜澈哭笑不得,熊孩子。
“哟!这不是大天使吗?”不知道是哪阵风把李知勋吹了过来。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啊。”崔胜澈倒也客气。
“你先别管我了,怎么?你和尹净汉重修旧好了?”威风凛凛的鬼神大人也有一颗八卦的心。
崔胜澈当然要否认,“没有的事。”
“那就行。”李知勋像是松了一口气,“你少祸害他。”
是警告的意味。
“我有哪里招惹你吗?”
“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难道你不知道吗?”李知勋说完这句就忽地化作烟雾散去了。
崔胜澈叹气,神啊,你这孽缘殃及无辜了。
“啪!”有个鬼魂打翻了孟婆汤,白瓷碗碎了一地。
孟婆即刻招呼小厮按住这个不识好歹的魂魄,又盛了一碗直接掐嘴开灌,“别怪我,都是为了你好。”
后面排队的亡灵大受震撼,依次老实巴交地接过了孟婆汤。
“喝吧,好去来生快活。”
崔胜澈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心说共职千余年,怎么就没注意到孟婆这么有个性呢?
——
尹净汉闭着眼一路摇摇晃晃,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东闯西撞,幸好遇见了徐明浩,不然他就要一头扎进审判堂里呼呼大睡了。
“净汉哥,你怎么了?”
“困……”他宛如全身脱骨一样瘫在徐明浩怀里睡死了过去。
“……”怎么能困成这个样子呢?徐明浩没辙,只能先拖着人去堂里找个地方安置下。
金珉奎一脸茫然,“你从哪捡的?”
“嘘!”徐明浩让他小点声,“睡着了。”
“哦。”金珉奎怕惹事,只能蹑手蹑脚地继续誊写那一堆年代久远的破烂文件。
徐明浩本来打算送完夜宵就回公寓歇下的,可现在看来是走不得了,让这俩人单独相处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左右无事,他只好去帮金珉奎一起抄写了。
烛火特意将这一方照得更亮堂了些,笔耕不辍的两个影子在忽闪的光里相依相靠,是无声的耳鬓厮磨,在深夜里缠绵你我。
静悄悄的三更天,金珉奎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徐明浩便熄了隔壁的烛火好让他更舒心的安眠。
“这么贴心呢!”
尹净汉突然开口说话了,徐明浩不由得一个激灵,“怎么醒了?”
“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潜在暗处,他佯装打哈欠擦去了眼角的湿漉。
“刚才怎么困成哪样了?”徐明浩当然不会去问他是从哪段梦里惊醒的。
“和胜澈去人间玩了一天,太累了。”不再是孤家寡人的随意而为了,两个人的来往令如今缺乏活动的尹净汉身心俱疲,他想,以后可要重新适应回来啊。
“他没送你回来吗?”有些嗔怪。
“如果他去了行云殿,我就要重新开荤了。只怕动静太大,扰了旁人休息。”
“……”尹净汉的玩笑从来不遮不掩,极其露骨,每每都弄得徐明浩难为情地红了脸。
“不打扰你们了,我得回去补觉了。”
尹净汉起身要走,徐明浩却轻声叫住他,“对了,昨天知秀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
懒散的身形为之一震,“关我什么事。”
他走得匆匆,徐明浩却无奈地笑:“嘴硬心软。”
果然,次日晌午,尹净汉就跑去Vernon楼下堵人了。
打老远洪知秀就感应到了他的气息,一个闪现直接给人扯进了隐蔽的角落里。
“你怎么在这?”洪知秀眼神不善。
“我说过好多次了吧,让你杀鬼的时候下手狠点,怎么又受伤了?”尹净汉更是急红了眸子。
两人面对面互相发难。
对峙无果,没有一个肯先松口。
洪知秀只能放缓了神色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首尔?”
“干嘛啊!想赶我走啊!”尹净汉瞬间冒火。
“Vernon说,等有空了就请你吃饭。”
尹净汉突然大喜,“哟!小伙子挺会来事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怎么样呢?”
洪知秀想了想,Vernon今晚确实无事,不过他还是道:“我问问他。”
“好耶!那我可以带个伴儿吗?”
“你别欺人太甚了。”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尹净汉得意忘形,才不管他说了什么呢。“呐,这个给你。”
洪知秀手里便多了一个小瓷瓶,“什么啊?”
“灵丹妙药。”尹净汉故作神秘,其实就是跟李知勋要来的几滴血,软磨硬泡了好几个时辰呢。
“……”洪知秀一时语塞,这个人,还真是死不悔改。
“走啦,晚上几点哪家饭店,给我发消息哦!”尹净汉张开翅膀飞走了,朝着太阳的方向追逐而去。
净汉,你是自由的鸟。
我真的好羡慕啊。
——
大概是两点的时候,在一座大商场前,崔胜澈再次和尹净汉碰了面。
“走吧。”一人推一辆购物车,以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杀了进去。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挑花了眼,幸亏崔胜澈列了清单,尹净汉才不至盲目打转。
不愧是多次捐赠过的慈善家,效率极高,才半个小时两人便满载而归,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崔胜澈上午才刚提了新车,这就使上用处了,后备箱甚至后座都塞得满满当当。
“有备而来啊。”尹净汉摸着崭新的车身垂涎不已。
“走啦。”崔胜澈开了副驾驶的门,等人上车后又帮忙去系了安全带。
“出发!”
目的地很明显,是孤儿院。
新年在即,礼物先行。
起初尹净汉堕落地狱,天堂至此孤单,崔胜澈不是不想见他,而是没办法去见他。
乐天使闯下弥天大祸,本应交由天神定夺。可崔胜澈又深知后果严重,如果任由天神处罚的话,他会死的。
所以才当机立断,越俎代庖,一掌十成十的全力将尹净汉驱逐了天堂。
不是崔胜澈绝情,而是他没有时间去悲伤,因为不刻,天神便要降罪逾矩之人。
一道天雷劈下,脊背皮开肉绽,痛苦难当。
“这道,是罚你擅自惩戒。”
又一道天雷劈下,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这道,是你自求代他受过。”
“谢神开恩!”
昏迷的前夕,他还喃喃:“净汉,你要活下去。”
崔胜澈苏醒已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权顺荣守在他身边,“值得吗?”
“值得。”
“可你差点就死了。”
“这不是还活着嘛。”
权顺荣长叹一声:“我们都太傻了。”
雷刑的伤口实在太难治愈了,崔胜澈浑身动弹不得,他要日夜不歇地泡在天池里,实在是没办法去关心尹净汉过得如何。
幸好,洪知秀会时不时带着有关他的消息回到天上来,不管是去了哪里旅行,还是又找了什么人消遣,崔胜澈一律全收。
权顺荣下了死命令,大天使被施以雷刑的事不得传出天外,所以尹净汉什么都不知道,他固执地以为是崔胜澈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了。
过度的思念让尹净汉发了疯,才有了之后怂恿文俊辉去人间大开杀戒这一出,吸血鬼作乱隶属大天使的管辖范围,然而,崔胜澈还是没有出现。
在后来漫长的一百年里,尹净汉终于放弃了。
也是在这一百年里,崔胜澈的伤势逐渐好转。
直到现在,因为发生了两件棘手之事,他们得以再次相逢。
崔胜澈以慈善家的身份重新活跃在人间,尹净汉去过的孤儿院他都做了捐赠,除了这个办法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怎样去弥补这些年的空缺。
尹净汉也明明知道的,洪知秀压根儿就不会对崔胜澈产生哪怕一丁点儿的感情,他只是需要这个借口来重燃爱火。
彼此都不想错过。
“到了,我们下车吧。”车子停在了老枫树下,崔胜澈上午已经和院长打过招呼了,孩子们早就在此等待了。
“宝贝们啊!”尹净汉一下车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后备箱打开的瞬间,孩子们欢呼雀跃。
“要排好队哦!”
礼物送完后,“谢谢”挤满了车厢。
看着孩子们笑得那么开心,尹净汉自然欣慰。千百年来与成千上万的孤儿院为伍,他真的很喜欢天真无邪的小孩,是解脱,是释然。
崔胜澈拉起他的手,“净汉。”
“嗯?”
“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请让我继续深深地爱着你吧,就像从前一样。
“叮咚!”手机来了短信,是洪知秀。
——今晚八点,某某烤肉店。
尹净汉笑开了花,“胜澈,我们的晚饭有人请了哦!”
“啊?”
——
“知秀哥,我看得出来,你今天晚上真的很开心。”Vernon帮他脱了大衣挂上衣架。
“有吗?”洪知秀还不想承认。
“有啊,就像是和久别的朋友们再次约饭的快乐。”
他形容得太过贴切,洪知秀不好反驳。
“以后就和他们多多见面吧。”Vernon试图引导他。
洪知秀喝了酒,小脸红扑扑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想见就见嘛。”
“可是……”
“知秀哥,”Vernon倒了水过来,“哪有那么多可是啊,你随心而为就好啦!”
片刻的思考后,洪知秀说:“你说得对,我要追寻自己的本心。”
“嗯!”
夜深了,北风吹起来了,看来明天不会是太好的天气。
“Vernon,我们休息吧。”
醉乎乎的爱人在邀请共寝,美丽的脸蛋诱人犯罪。
神智出走的前一秒,Vernon突然想起方才大天使所说:“我们家知秀就拜托你了。”
他还是下不去手。
“我还有个稿子没收尾,你先睡吧。”
“哦。”洪知秀再怎么闷闷不乐,也不能去打扰他的工作。
见他落寞地回屋,Vernon自责不已,对不起啊,我真的没办法。
我还是希望你能自由地飞在天上,如果有这个选择的话,我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是拿我的命来换,为你,我甘愿献上。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