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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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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这人倒霉啊,喝凉水都塞牙缝,又说天高地阔,大道无边,可这对头冤家却偏是狭路相逢。
尹净汉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吃个简约的西式早餐,哪知道硬是被塞了成吨的狗粮,直齁得反胃。
就在他的斜前方,洪知秀正和Vernon卿卿我我,腻腻歪歪地说个不停,两人从古往今来谈到天南海北,不亦乐乎,又突然默契一笑,眉来眼去的都是情意绵绵。
呕!
尹净汉赶紧招呼克拉把订单上的华夫饼去掉,他表示相当没胃口。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就是正常小情侣的说说笑笑,不过是被尹净汉透过有色眼镜恶意曲解罢了。
见状,洪知秀不着痕迹地剜了他一眼,转瞬又对Vernon冁然而笑。
“啧!”尹净汉的嘴角不自在地抽了抽,“扭捏作态。”
从前的杀天使冷冷冰冰,拒人千里,像月下的孤狼,猎杀就是唯一的存在意义;而现在的他背头变顺发,星星眼,笑吟吟,像温顺的鹿,被爱情的蜜罐滋养浸透——性情如此迥异,简直判若两人。
尹净汉不禁腹诽,还真就爱情的魔力呗!让这座千年冰川化成了盈盈春水。
“我帮你。”洪知秀还不太习惯人间的饮食习惯,番茄酱挤得潦草,Vernon自然要出于男朋友的关爱搭把手。
“谢谢。”甜美的声音像蜜糖,把遍身的骨头都酥化了。
呕!——尹净汉又是一声无息的恶心,噎得眼珠子直翻白。
洪知秀在撩拨刘海的间隙又瞪了他一眼。
尹净汉则大大方方地回敬了一个中指。
“哥,给。”热狗的前端被番茄酱均匀覆盖,看上去美味极了。
“Vernon,你能不能喂我啊?”洪知秀说,眉眼弯弯。
“好啊。”爱人也是一脸宠溺。
“咳!咳!咳!”尹净汉受了惊吓,狂咳不止,这他妈啥情况!知秀大宝贝你说啥?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你们两个大男人竟然在这旁若无人地玩起了投喂,还他妈爱火四溅殃及无辜,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啧啧啧!丢人现眼。”
尹净汉的这句吐槽动静不小,很快就传到了洪知秀的耳朵里,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抬眼,轻蔑一笑,但大体却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啧!”尹净汉眉头一皱,突觉自己就像灯光下的蜡烛,尴尬得特别多余。
他分明是在耀武扬威。
以前在天堂都是洪知秀被塞狗粮,酸甜苦辣各种口味都有,而今他来这么一出没头没尾的表演,估计是多年隐忍一朝爆发,也算是“一雪前耻”了。
尹净汉心想,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罢了,明争暗斗没意思,及时行乐才对,便暂且让他过一回瘾吧!
“不好意思,”他潇洒地走向前台,皮鞋落地踢踏有声,“能帮我打包吗?顺便再把华夫饼加上。”
“好的,请稍等。”克拉应对自如。
等“咚咚”声再次富有节奏地响起时,Vernon无意碰掉了纸巾,他立刻弯腰去捡,与此同时,踢踏声顿了一步。
洪知秀直接一记眼刀杀了过来,催促着恕不相送。
察觉到犀利的目光,尹净汉不免勾起一丝隐约又得意的笑,继而昂首阔步地飒飒退场。
一招不为人知的偷天换日,一秒浑水摸鱼的侧目交锋,一场称心如意的戏码至此便落下了帷幕。
Vernon起了身,“知秀哥,你和净汉哥的关系好像有点微妙啊。”
“是吗?”
“有点相爱相杀的感觉。”
一针见血,洪知秀艰难地扯开嘴角,“可能吧。”
看他脸色不佳,Vernon也没再追问,反而将另一半热狗也涂上番茄酱,接着又说起了自己的绘画经历。
洪知秀一边搅着浓郁的黑咖啡,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在扑面而来的香气中探索这位艺术家引人入胜的过往。
有时候,语言是一种很好的掩饰。
昨晚的洪知秀因公务缠身而不能如时相聚,尹净汉便趁虚而入潜进了家门,Vernon没说不欢迎,但也是冷着脸请他落座。
“恭喜啊!守得云开见月明。”他说得情真意切,顺带一个响指开了大灯,整间屋子霎时通明。
“你来干什么?”Vernon专心致志地守着那幅天使与恶魔的插画,头也不抬地应付了一句。
“崔韩率,你怕是忘了,这房子是我掏钱买的。”
“……”
见人不睬,尹净汉干脆也不坐了,直接瞬移到桌边,毒舌一句:“你怎么还没画完?”
“没思路。”简单几字,道尽了辛酸。
“害怕了?”
他捏紧铅笔点了头,“嗯。”
纸上的恶魔依旧表情不明,黑乎乎的一片;天使也只有几根潦草的轮廓,不成模样。总之,整个画面空洞无章,极不协调。
尹净汉意图诱导,“你还记得当初跟我说过什么吗?”
深刻的誓言是刀锋,在心口雕成了伤疤,Vernon瞳孔一震,缓缓道:“记得。”
“记得就好。”尹净汉背过身来撑在了桌角,开始打量墙上的画像,大小不一,每张都是洪知秀,或铅描,或彩绘,或冷,或暖,“崔韩率,你这爱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他还是沉默。
“你别看知秀表面高冷,其实他内心很单纯,对人间种种所知甚少,尤其是情爱方面,你要多多包涵,也要多多关照,我可就这么一个……”尹净汉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至敏感处却喉结一滚哑了声。
“我知道。”Vernon撂下铅笔,在天使的轮廓上小心抚摸,“他是我永远的挚爱,我会用尽生命来呵护。”
“我见过那么多男男女女,每一个都信誓旦旦地说情说爱,却没有一个肯献上真心,虚伪又险恶。他们嘴里的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浮尘泡沫,连戳都不用戳,时辰一到自己就破灭了。”尹净汉磨着后槽牙说起恶心的过往风月,企图以此警戒这位非人类的存在。
“你尽管放心,我以恶魔之名起过血誓,如有背叛,不得好死。”Vernon平静地保证,却似千金重,一双墨瞳映满了铅画的线条,如波澜荡漾眸海,汹涌得不知歇息。
早在欧洲大陆上就有先例,一个恶魔曾为人类爱侣立下血誓,却半途而废背弃了誓言,结果被反噬烧成了一摊灰烬,与其相关的所有也都随他而去了。
尹净汉只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一句话而已,怎么就要了命呢?
“呃……大可不必。”
“他是我生存的全部意义,没有什么不可以。”
“你这就有点丧心病狂了。”
Vernon没再理他,转而合上了画册,精心规入了桌面的小书架之中,那半截铅笔也被放进了木筒里,然后他去了洗手间,习惯性地去清理双手的污渍。
尹净汉干巴巴地坐了一阵,等他出来后才说:“天使的结合仪式定在了四月。”
“……”Vernon脚步一顿,卡在了冰箱前,“然后呢?”
“然后你就要等待漫长的九个月,直到他顺利诞下第三代。”
他开了冰箱,“九个月而已,我等得起。”
“我知道你没问题,那知秀呢?他真的会为了一个所谓的使命而弃心爱的你于不顾吗?就算他现在说无论怎样使命必达,但三个月之后呢?你要知道,时间会改变很多,爱情也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越爱越淡,一种是越爱越深。”尹净汉娓娓道来,将此行的目的漏出了端倪。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你,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一瓶果汁倏然以迅雷之速朝尹净汉飞了过去,只一转眼,“始作俑者”Vernon便懒洋洋地倚在冰箱上开了一罐可乐,“牵手,拥抱。”
“我就知道。”尹净汉眼珠翻白,还不忘拧开瓶盖,“崔韩率,你不太行啊!”
“……”可乐当酒闷,克制心头恨。
“知秀呢,他一直对爱情怀有美好的憧憬,既然你成全了他,那就务必负责到底。说直白点呢,就是你俩尽快把事给办了,彼此沦陷在情欲之中,皆大欢喜。”尹净汉得劲儿地嘬起了果汁。
Vernon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请你别把你的龌龊思想强加给他。”
“难道你要让他以清白之身扑进我男人的怀抱吗?你答应,我还不答应呢!”
“……”可乐当酒灌,淦!
“我知道,你的心理建设不允许你玷污天使,所以我也就言尽于此,自己看着办吧!”尹净汉以果汁代酒遥敬对方,“还有,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当Vernon把整罐可乐闷干后,尹净汉早已不知去向,徒留一方空荡的灯火。
虽是短暂一面,但Vernon对尹净汉的来意心知肚明,要么倾尽一切将洪知秀占为己有,要么就让他清清白白地全身而退。两者对比,分明是前者更令人欢愉,也更令人生惧。
然而,用污秽的兵戈侵犯一尘不染的秘境,将安宁的白色圣地蛮横剥夺,在痛苦的呐喊中陨作泥淖沼泽,如此暴殄天物,他真的做不到。
可是,对初来乍到的洪知秀而言,情爱于他是莫大的向往,是梦想成真,不忧前路,不担后顾,一旦触碰便永久上瘾,至死方休。
恶魔为爱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天使为爱全心全意,至真至纯——这一大冲突即是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就像天堂和地狱,一上一下,永不交合。
这三界之大,所有的热爱都是他,所有的恐惧也都是他。
Vernon不禁失力,沿冰冷的箱体滑落在地,圆润的柱体被捏成丑陋的怪物,“咚”的一声死在了地板上。
世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为旁人开导时说的头头是道、言之凿凿,可一旦到了自己就死活想不开,硬往牛角尖里钻,最终头破血流。
可怜,可恨。
什么白头偕老,都是假的,恶魔与天使不斗个你死我活已是万幸之万幸,我还怎敢奢求他雌伏身下,享一夜放荡的春宵?
“啪!”Vernon猛然甩了自己一记耳光,震得发丝如狂浪翻倒,“肮脏。”
漆黑的夜是牢笼,失落的他是困兽,身负镣铐却还做着无谓的挣扎。
“Vernon。”
他回了神,在阳光下灿笑,“怎么了?”
“没,就想叫叫你。”
心爱的天使啊,你的笑勾魂摄魄,彻底让我栽了跟头。
——
“噗!”金珉奎不合时宜地喷了笑。
徐明浩以余光瞥了一眼洪知秀,确认他没听到这声嘲笑后才正经瞪上了面前的这个闯祸精,“能不能收敛点?”
“不好意思啊,”金珉奎以手掌做掩护挡在了嘴边,“我头一回见杀天使谈恋爱,没忍住,见谅见谅。”
说来也怪不得他,毕竟徐明浩也没见过这样的杀天使,一改高冷的常态,如今像个温顺的小绵羊,惊奇得新鲜。
“确实有点不习惯。”徐明浩搅了搅咖啡,“但你别忘了,他依旧是杀戮执行者。”
金珉奎好不容易壮起来的肥胆又被吓得一怂,“对哦!”
“行了,你快吃吧!不是说困吗?”徐明浩催促他。
一夜加班到天明,却耷拉着眼皮先喊饿,徐明浩拗不过他,只能来店叫餐,不料,原本狼吞虎咽的金珉奎竟被这一幕诡异的恋爱场景所打断,眼珠子睁得溜圆,困意全无。
“小八,你说他们一个个的咋这么闲呢?卷轴被盗也不找,还有闲情逸致去旅游,恶魔潜逃也不抓,还破天荒地谈情说爱,我想不明白了。”金珉奎扣着脑壳把眉头拧成了死结。
徐明浩没接话。
“不过,照现在这局面看,也挺风平浪静的,起码没啥大乱子。”
“是吗?”
“反正人间秩序没失调,恶魔也没报复。”
徐明浩却只是笑笑,他转看了一眼窗外,昨天的一场大雪把樱花树压得又黑又潮,静倒是静,却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小八,你说天堂为什么要设立杀天使一职呢?既然都与灵魂回收相关,那都交给地狱来处理不好吗?”金珉奎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他向来驴头不对马嘴,乱说一气。
“……”徐明浩怔了一下,冷静地回头,“人间有售后服务,天堂亦是如此,他们负责制造灵魂,当然也有回收的权利。乐天使和杀天使是两个赏罚分明的职位,这或许是天堂对灵魂的一种评估,用以彰显无上的天威。”
全圆佑当年就是这样回答的,徐明浩一字不落地复述完毕。
“哦……”金珉奎果然没听懂,托着下巴滴溜溜地转眼珠,“但是啊,既然人类有生老病死,那杀天使为什么还选择了他呢?老老实实地跟大天使结合不好吗?”
“可他并不爱大天使。”徐明浩说,“而且,轮回也不失为一种长相厮守的方式。”
“我知道杀天使喜欢那个人类,可是,守三百年轮回对他来说不会太残忍了吗?而且,那人类转世后根本就不记得他了,难保能延续这份前世的爱情。”金珉奎说得不错,这也是其中的一项可能。
“你怎么关心起杀天使来了?不是说他阴森得可怕吗?”徐明浩并不打算说太多,聊作打趣以终止这个话题。
“我纯粹是好奇。”金珉奎连连摆手,“你别误会。”
“嘁!快吃吧你!”徐明浩又笑了笑,看似不经意的弧度却割伤了心脏,原来你也知道转世后的爱情难以延续。
一个蛋挞却塞不住金珉奎喋喋不休的嘴巴,“对了,听说那人类是个插画家,你最近不是对艺术挺感兴趣的,可以跟他认识一下。”
“只怕杀天使不愿我等近他身,毕竟是非人类的存在,有些顾虑也是在所难免的,我们还是别自讨无趣了。”
“好吧。”金珉奎终于不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啃起了三明治。
你永远都关心不到点子上,就好像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圆,我说是熄灭了清辉的满月,你却说这是一张没加芝麻的烧饼。
唉!不懂浪漫的死直男啊!徐明浩有口难言,只能在心里叹一口老气。
“店长回来啦!”克拉的一声问好清脆又响亮。
“哥,胜宽哥。”李灿紧跟其后,还眼瞅着比肩无缝的两人追加了一个灿烂无比的姨母笑。
有些店内熟客也都投以欣慰的目光,李硕珉一一颔首回礼,与Vernon的视线有过一秒的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地换了一个薄笑。
“你认识他吗?”不愧是机敏的杀天使,只一个短暂的眼神便见微知著。
“嗯,朋友。”Vernon处变不惊。
“哦。”洪知秀心想,我应该再更多更细地去了解一下心爱的恋人,就像正常的人类一样。
前台的四人又日常调侃了一阵,之后才开始各忙各的。
因为一大早就正式向母亲介绍了爱人,夫胜宽的心情可不是一般的好,他去后厨备了几份曲奇,亲自送给了在场的客人,到金珉奎这儿的时候,他还多说了几句:“谢了,兄弟。”
“客气。”
徐明浩不明所以,这俩小学鸡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
尹净汉一共买了三块华夫饼,一块自己叼着慢悠悠地嚼,另外两块则在路过十六层时顺手扔给了凶戾的饿死鬼。
再下两层便是地狱十八层,是世界上最深最暗的地方,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啪!”一个响指点燃了引路的火苗,在半空中幽幽地亮,随尹净汉的动作而动作,甚是灵活。
霎时,潜伏于黑暗之中的十字架被暴露,金黄的光芒将其巨大的轮廓尽数勾勒,昔日的破损早已修复完整,还泛着些许漆涂的光泽,少了浓厚的血腥味,多了一丝新鲜的檀木香。
锁链也换了新的,是天堂锻造的陨铁,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又粗又重,像猛兽一样盘在崭新的枷锁之上,正伺机而动,企图擒获恶魔并再次监禁。
淦!这设备咋还升级了!
尹净汉“嗷呜”一口把华夫饼碾碎在齿间,不满地泄愤。
回想曾经来十八层“探监”的日子,还有崔韩率说过的肺腑之言,他不免触景生情:“好一个宁死人间,不困黄泉。”
——“我宁愿死在他曾降落的人间,也不愿受制于这永无天日的地下黄泉。”
“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啊!”尹净汉一声感叹,最后也并未久待,只是前来看了一眼便打道回府了。
行云殿的排场和洗辰殿并无二致,一样的豪华气派,却没有前来串门的客人,冷清得死气沉沉,就像古代的冷宫那般不受待见。
其实文俊辉曾多次上门拜访,但因其主人在外界流连忘返不着家,这客人自然是被拒之门外了。
所以在尹净汉的印象里,除了隔三差五上门找茬的洪知秀,行云殿便再无来客。
过了大门进正厅,尹净汉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过了正厅入内室,尹净汉却突然驻足。
他转望向中央的长案,在桌角那里架着一只水晶球,装饰得随意,却漂亮夺目。
“小恶魔,你可要好好感谢我才是啊!”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