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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顽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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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他又在伤心了。”全圆佑路过天梯时随口一说,而后就手插裤兜瘫着脸跨进了轮回殿。
原本在李知勋那里获知了有关二代鬼神的消息后,全圆佑曾粗略查过一遍他的人生录,却并无异常。可昨晚梦醒时分,李知荣的脸突然闪过了全圆佑的脑海,他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关联,于是今日再来细查一番。所谓送佛送到西,看来这趟浑水他又得掺和进去了。
一如既往的砌石相垒,冰冷无味,轮回的暗金光泽更显沉闷,全圆佑颇为厌恶,眉头一皱便闪入了白雾蒙蒙的结界之中。
视线豁然开朗,黑白林立的空间偌大而无边,全圆佑似乎很满意这个浮夸的世界,他径直迈入幽寂的长廊,在冷峻的脸庞上施舍了一丝浅薄的笑意。
“公元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八日申时,李……啊!”他念念叨叨地寻寻觅觅,突然一个大拐弯杀出了百米之外,“找到了。”
檀木匣子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面前的方格里,像沉睡已久的秘境之门,亟待一位勇士前来探索个中奥秘。
全圆佑只需动用一点微小的意念便将木匣取了出来,薄薄的几本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早先也都看过了,前几世都是个善良的人,如果今生不是鬼神的话,他大概下一世就能去天上做个天使或精灵了。
抽出其中最薄也是最近的一本,再细细翻阅一遍,信息不多,平平淡淡,截止时间为公元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未时,这倒是不错。
凡世间灵魂不再是人类形态,轮回殿便统一认定为现世的死亡,生死簿自动规整为人生录并安置于木匣之中。
就像李知勋一样,明明存在着,但不是人类,生死簿便自动化成人生录,被孤独的天神奉为至宝。
细观此人的平生,的确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可全圆佑心里总觉得不安,到底漏下了什么重要的地方呢?和李知荣又有何相干呢?
“李知荣?”
全圆佑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他开始查二代鬼神的亲生父母,一代顺一代地查到了源头,终于在一古代女子的人生录里看到了“李知荣”这三个字。
“公元前一零二四年……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原来如此!”全圆佑恍然大悟,却又不免一声无奈的长叹,“李知勋,是天要亡你啊!”
都说人心险恶,诡计多端,殊不知,这天命难测,亦难违。
“唉!”全圆佑不慌不忙地理了理凌乱的衣装,“事已至此,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又把双手插进了裤兜,迈着潇洒的大步原路返回,待途径某只木架时,他刻意往近身的方格瞟了一眼,哄孩子一样地唤了一声:“祝你好运,小恶魔。”
出了结界后,全圆佑不加掩饰地打了个哈欠,视线随之习惯性地从密室上一扫而过,“正事办完了,也该去看看我家宝贝了。”
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白玉石桌的冷青色幽然泛映眼眸,像洞中星星点点的萤火,默默守护着两个可怜神的心上人。
石桌上置有两个檀木方匣,皆持有坚固的封印,左侧为天神加持,右侧为冥神加持,是不可张扬的爱情,也是不可救药的重病。
全圆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右边的木匣,里面安安静静地陈列着两本薄薄的人生录,一个是公元前八零一年的文俊辉,一个是公元一七零四年的文俊辉,他们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时代下的人类形态。
“啊!”疼痛来得猛烈,全圆佑下意识捂上了心口。
世间常说爱情是毒药,易诱凡夫俗子犯痴傻之症,世间又说唯脱胎换骨羽化成仙方可化解,殊不知,那不可一世的冥界之神早已为爱疯狂。
那人不过是从路边随意捡了一块石头,他竟以自身心脏为器,将这平凡的信物恒久珍藏,不惜骨肉模糊鲜血淋漓,他只想用切肤之悔偿还手刃之罪,让这锋利的痛烙□□膛,永世不忘。
一道暴怒的天罚又能如何,爱而不得才最是痛不欲生。
近三千年的忏悔,尖锐的棱角都被柔软的血肉磨平了,他的心脏遍体鳞伤,却坚持用最新最嫩的一方去供养这份刚硬的稀世珍宝。
又听常言道,崇高的神大爱众人,却不知,神也愿为一人堕落凡尘。
——
“小八,我不明白。”文俊辉缩在美人靠上盘成了一坨,“那女人明明应该下五层地狱,可你为什么给她判了十三层呢?”
地狱四通八达又包罗万象,徐明浩目送金发碧眼的灵魂赶渡忘川后,转首应了声,“因为她伤害了天神守护的孩子。”
“天神的守护……嗯……”文俊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女人爱慕虚荣,贪图享受,对她而言,儿子只是嫁入豪门的筹码,是大难临头的拖油瓶,是前途似锦的摇钱树,如此可憎之人,罹难街头也是死有余辜。”徐明浩咬牙切齿地把故事复述了一遍,“都说人性本善,可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大奸大恶之人?”
“人性本善?”这句话有点耳熟,文俊辉抠着太阳穴仔细琢磨了琢磨,“好像圆佑也说过。”
——“俊辉,你要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我管不了人间,但我能掌控整个地狱,掌控每一个灵魂的赏与罚,掌控每一个人性的最终下场。”
“啊!小八,我想起来了,圆佑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勾魂使就是人性的终极审判者,是永不缺席的正义之士。”文俊辉的一番吹捧热情洋溢,最后还舞起拳头鼓了鼓劲。
“俊辉,我就是日常唠叨,你别这么斗志昂扬。”徐明浩生怕他下一秒就蹦起来打call,赶忙兜个话坐镇其中。
“哎呀!我这不是敬佩你们勾魂使者嘛!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工作,那勾魂锁‘唰唰’一甩,又靓又拉风,而我就跟个废物一样天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一条龙,屁事不干。”文俊辉越说越没底气,像深秋的花一样蔫头耷脑。
徐明浩无奈一笑,“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要真给你个差事啊,保准你叫苦连天,悔青了肠子。”
文俊辉小嘴一噘,“嘁!”
“再说了,冥王大人也舍不得让你受累啊!”徐明浩循循善诱。
文俊辉小嘴一咬,娇羞一笑,“那是自然。”
这小表情一套接一套,徐明浩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一箩筐了。
“哎!九号呢,他今天怎么没缠着你?”以往文俊辉矫揉造作时,金珉奎早就嗤之以鼻了,今儿个没声,他才想起来问人去哪了。
徐明浩谈九色变,很是恼火,“我一想起他昨天那个德行就来气,不想理他。”
“呀!”文俊辉猛地蹦了起来,比着愤怒的双拳叫嚣,“这狗东西竟敢惹你生气,小八你放心,我和你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怎么着?你要开炮啊!”不偏不倚地,全圆佑一个闪现刹在了他身后。
闻声,文俊辉当场一个180度旋转就扑进了熟悉的胸膛,气恼的嘴角忽地勾成笑咧上了耳根,“你可算是出来了!”
“想我了?”
“鬼才想你呢!”
“你不就是鬼吗?”
“可恶!你套路我!”
打情骂俏是最无意识的秀恩爱,往往也最令人反感,徐明浩尴尬地咽了咽口水,心道:要不……我自个儿撤了?
“八号。”全圆佑叫他。
“是!”一秒后转加行礼。
“通知九号去审判堂加班。”
“是!”
嗯?让我去找九号?冥王大人你故意的吧?
到午饭时间了,向来吃嘛嘛香的金珉奎今日却毫无胃口,敞亮的独身公寓也在冰天雪地的包围下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像大千世界里的一座孤岛,无人问津。
“昨天不该说错话的,但那是实话啊!”
他已经为这两句话纠结一天零一夜了,甚至还因此而粗心大意地让一个怨念极深的亡灵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幸亏天堂及时派遣了杀天使前去追捕才没酿成什么大错。估计等会冥王大人就要派人来喊他去审判堂整理那堆年代久远的破烂文件了,保不齐还得挨几脚踹以示训诫。
“唉!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事业不顺,爱情也不顺,鬼生可太他妈艰难了!
徐明浩一向感性,昨天那句无心的话肯定戳他痛处了,所以才不给金珉奎好脸色看。
但,那句话是真的没错啊!
本来就是解脱了嘛。
可在徐明浩看来,金珉奎说这话的口吻太过无所谓,就像一个铁石心肠的冷血动物,面对生死离别竟能漠然置之,还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高高挂起。
他可能是忘了,过不了多久,同样的场景将在他们之间再次上演,到那时,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吗?
如果是,那可真是太悲哀了。
实际上,金珉奎也的确别有心思,并非表面那般漠不关心。
白衣少年及其爱人的灵魂都是由金珉奎送回地狱的,通过两位的人生录,他见证了这场爱情的开始与结束。
少年的爱深沉又温柔,他把心底的眷恋刻画成优美的歌词,谱一曲荡气回肠的爱情缓缓诉说,在每一个音符上都倾注了不悔与不休。
伴侣的爱绵长又热烈,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唯一的初心便是守护这个小小的少年,他是爱情里的好人,却做了现实中的坏人。
当看完这本善恶分明的人生录时,金珉奎的内心顿起波澜,五味杂陈。
这份爱情并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你死我活,而是彼此之间的默默守护,就像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我为你留一片晴空,守护你的光芒,你为我缀一幅星幕,守护我的灿烂,彼此依偎,彼此珍惜,这样刻骨铭心又细腻入微的爱情才最是动人心弦。
金珉奎为之艳羡,他和徐明浩之间最缺的就是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今错已酿成,金珉奎只能祈求上天,“但愿那少年有幸托生为神守护的孩子,这样他就有机会去天堂和爱人重逢了。”
可是,彼此遗忘了彼此,还有重逢的意义吗?
“哐当”一声,大门被暴力踢开,徐明浩回来了。
“九号,冥王大人叫你回审判堂加班。”纵然浑身气焰,但语气却冷若冰霜。
金珉奎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飞身上前抱住了这具熟悉的瘦弱身躯,哑着嗓子深情款款:“明浩,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让你伤心,真的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真的保证!”
“你放开!你……”大狗狗一样的乖巧魅力无人可抗,徐明浩不过僵持了半分钟就败下阵来,“好了,我原谅你了。”
“真的?”金珉奎又惊又喜。
“真的!”徐明浩迫切地回以紧实的怀抱,在温暖的肩窝自嘲地笑,对他,好像永远都硬不下心来。
在算不清距离的从前,尹净汉曾有过一个很贴切的比喻,他说徐明浩是锤子,金珉奎是钉子,锤子再凶狠也只是为了稳固摇摆的钉子。
现在仔细想想,这话还真是没毛病。
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啊,迟早要被一尖锋芒刺个开膛破肚,曾经的坚韧如玉坠地一般粉身碎骨,脆弱的伪装也将被踏成鲜血淋淋的乱葬岗,半掩半埋在兵荒马乱的戈壁上,一块破损却屹立的无字碑是他赠予爱情的最终倔强。
我爱你,深情无比,却不留痕迹,就像空气,日日呼吸,偏偏忘记了珍惜,到最后都风化成一个虚无又痛苦的追忆。
金珉奎,你就不能再多爱我一点吗?也好让我这具苍白的枯骨在飞沙走石中温和地蚀化,柔缓地腐烂为土为尘,渐渐陨作金光大漠的一隅简陋灰色。
“喂!你该去加班了。”徐明浩猛然截断上漾的悲情,一把推开了金珉奎。
“可我还没吃饭啊!”大狗狗的大眼睛里一片水汪汪,真真是惹人怜爱。
徐明浩皱眉,“那……现在吃?”
“走!”说罢,他爽快地拽上人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公寓。
临关门前,徐明浩顺手从衣架上取了围巾给他,“你不怕迟到了?”
“没事,就多挨几脚呗!”
“活该。”
这天上地下无边烦冗,唯有你才是我的重中之重。
——
尹净汉出地狱时和金珉奎打了个照面,“哟!气色不错啊!”
对方只讪讪地笑,“您这是要出去吗?”
“嗯,有约会呢!”他说完便轻松一步踏入了人间。
咦!又勾搭男人——反正头脑简单的金珉奎是这样理解的。
也没什么错,但这回勾搭的却是自家男人。
“你找我?”尹净汉掸着肩头的落雪走进了屋檐下,随后便倚上了淡蓝色的墙壁,新粉刷的孤儿院还余着些许刺鼻的异味,眉头皱得不经意。
“给。”崔胜澈笑眯眯地送过一杯焦糖玛奇朵,最甜的咖啡配最爱的人。
他接得自然,暖色的眸子下却发出了冷色的调子,“有事?”
“知秀谈恋爱了。”
温热的咖啡满溢着香甜的诱惑,尹净汉难以自持,干干脆脆地灌了一大口,“我知道。”
“你的心愿终于了了。”崔胜澈面露欣慰。
尹净汉却不屑一顾,用挂着奶沫的嘴角冷哼道:“关我什么事。”
崔胜澈自然地伸过手揩去了爱人嘴边的奶沫,这般小傲娇总是令他心生欢喜,“从前,你总是嚷着要给知秀找个伴侣,现在好了,他主动走向了爱情,而且,你再也不用因为我去和他置气了。”
“哼!我还犯不着跟他抢男人。”尹净汉耸了耸肩以示满不在乎,“反正他也抢不过我。”
“你在吃醋吗?”崔胜澈饶有趣味。
尹净汉瘪着嘴白了他一眼,“你可别忘了,知秀是你的钦定伴侣,他现在动了凡心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知秀和你不一样,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绝不会因一己私欲而背叛天条。”
“也就是说,等第三代诞生后,他打算和那人类再续前缘呗!”尹净汉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咖啡,跟着就简明扼要地开嘲,“胜澈,那你这顶绿帽子可真是够大的啊!”
“你给我扣的也不少啊!”崔胜澈一脸玩味,眉峰抬得轻佻不已。
尹净汉没好气地“啧”了一声,“等他被人用过后,我看你还怎么下口。”
“你也被我用过了,不一样风流人间吗?”崔胜澈反讽如流。
“呀!你有完没完!”尹净汉恼了,气汹汹的小奶音震天响,他把剩下的咖啡怒冲冲地怼回了崔胜澈胸膛,“我不跟你玩了!”
他及时捧上了半杯温热,满脸都是看孩子撒泼打滚的宠溺笑意,“等下次我们去吃蛋糕吧!”
“老子不吃!”尹净汉闪得急促,来不及捉住。
崔胜澈就着手里的动作将半杯咖啡递上了唇边,而后无奈一笑,将他残存的余温深深覆盖,香浓入口,蜜一样的腻人。
“真甜。”
尹净汉其实并未离开,他正隐没在大枫树的枝丫上小心翼翼地窥望爱人的依恋,分明是浓情蜜意的场景,但他内心却是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苦涩。
对不起啊,胜澈,这是我最后一次仗着你的情有独钟而胡作非为了。
你说我有错,那我就来试试将这可恶的规则打破。
总有那么一天,这广阔的三界将为自由的爱情引吭高歌。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