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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作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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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场朔风肆虐人间后,恶劣的天气悄然赶在黎明前幻化成晴朗的模样,冬日的暖阳将世界照得亮堂堂,人类再次欢声笑语,日子平稳且安定,无风无浪。
冬季的白天还是那么短暂,才刚盼来东方的朝霞,仿佛只一眨眼,太阳便马不停蹄地赶往西方,余晖将白云染上火红的颜料,造就了一幕夕照的良辰美景。
紧接着,黑色的夜便悄无声息地漫过了人间。
月朗星稀,与地下的霓虹交相辉映,车水马龙的喧嚣营造了流光溢彩的盛况,一条条五光十色的“龙”在嘈杂的人海中川流不息,直到午夜万鸟归巢,四方灯火才意犹未尽地阑珊将歇,只剩下零星的几盏为迷失的夜风点亮正确的航道。
权顺荣便是其中的一阵风,他乘夜而来,落在巷尾的空地上,此处有一间平房,白日是破旧的人家,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一到午夜就摇身一变,豪华的店铺拔地而起,高端又气派,然肉眼凡胎的人类无法察觉。
此刻的大堂灯火通明,反射的暖光将熟睡的小巷晕染成一副朦胧的画卷,冷白色的招牌也正幽然发亮,“人间银行”这四个大字毫不客气地闯入视线之中,陡然将瞳孔撑开一片白茫茫。
他被黑色的大衣裹成了茧,孑然一身,顾虑重重,在内心几度挣扎后才终于踏上了台阶。天神的威名使得大门自行开启,并非平常那般机械地运作,而是恭迎大驾的礼仪。
银行内除却三台自助提款机和两排座椅便再无其他,偌大的厅堂空得瘆人,权顺荣在冷冰冰的地板上随意踱了几步,而后在某处站定,双手插兜站得笔挺,眼睛却不停地眺向窗外,似在寻找什么一样,倒影里的一声轻叹失望满满,还掺着一丝极力克制的焦虑。
很明显,他在等人。
人间秩序成立之初,为了方便非人类入世活动,天堂便开办了人间银行,由专门的天使系统维系运营,提供虚拟的账户和真实的资金,而非人类只需填写申请表即可提取相应的金额,由自助提款机存档账簿并交付审查。
但并不是每一个非人类都可以按此步骤进行取款,自助银行具备一套精准的识别程序,它为天堂服务,也为地狱中的鬼籍持有者服务,独独李知勋是个特例。
他无法被加持鬼籍,鬼神的力量与之凶猛抗衡。
然而,慈爱的天神又不舍他在人间受苦,不得已只能为其开辟了特殊通道。旁人取钱要填写申请表,而李知勋只管往机器前一站,随便说个数就行了,方便得很。
这等VIP待遇使得李知勋受益无穷,时不时地来提一笔,吃喝玩乐,挥金如土,数额不大,却流水一般,权顺荣每逢审查他的账单都眉心紧蹙,咋这么败家呢?
今晚前来人间银行,正是因为李知勋的账单出了问题,11位数的巨额提款与平日开销相去甚远,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权顺荣无比担忧。
等月亮即将挪入西边的大山时,李知勋终于出现了,趿拉着棉拖懒懒散散,哈欠和店门一起大开。
“你先说。”权顺荣目睹他的一举一动并无大碍,紧张的拳头终于舒展。
只见李知勋大大咧咧地往座椅上一歪,“那几个人渣又来闹事,砸了我的架子鼓,所以我又买了一台。”
原来如此,权顺荣暗自松了口气,买个昂贵的乐器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我就把他们揍进了医院,两个轻伤,三个骨折,一个瘫痪。”
“……”也能……接受……吧,毕竟千年前的他还曾当街打死了几个流氓,如今手下留情,相对来说,权顺荣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欣慰的。
李知勋又说:“既不能对簿公堂,那我只能拿钱了事喽!”
“……”还算妥当,权顺荣紧绷的心弦倏然拨开。
“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拿你点钱嘛!还让冥神来下通告,啧啧啧!”李知勋鄙夷不止,斜睨的眼尾不怀好意。
“我以为……你出事了。”权顺荣吞吞吐吐,直视的眼神慢悠悠地瞟向地面。
李知勋一声冷哼,“你少假惺惺了,恶心!”
“知勋,我没有。”无奈的辩解势单力薄,在犀利的眼锋中碎成了渣。
“权顺荣,”他站了起来,依旧双手插兜,一副不好惹的强势姿态,“要么呢,你就继续纵容我的恣意妄为,要么呢,决一死战,一刀两断!呐,选吧!”
瞳孔因威胁而震荡,权顺荣难以自定,甚至每一寸血肉都在无声地颤抖,逼迫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进了心口,“知勋……”
“你不选也没关系,反正再过不久,等卷轴解封,人间大乱,也就到了你我决战之时。”
“知勋!”一声急促的挽留没能从那团膨胀的黑雾里截断他离去的身影,权顺荣的眉心系成了死结,懊丧由中而生,“知勋……”
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吗?就这样自欺欺人地继续下去不好吗?
呵!他也明白这是在自欺欺人,权顺荣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搁浅的鲸,处于生死一线的交界痛苦挣扎。
在人间的血海深仇里,曾经的爱侣终将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便是对彼此最完美的解脱。
然而,天神与鬼神不止是人间情爱的纠葛,他们还有更为遥远的过往,一世仇恨不过梦一场,只是,有人在这场噩梦里自甘堕落,痴心又卑微地守护着小小的爱人。
他必须活着!
怎样的存在都好!
——
近来,Vernon接了一个商稿,忙得有些不可开交,日夜颠倒地过了四五天,本应是黑眼圈青胡茬的一副糙样,却在洪知秀的精心照料下依然英俊有加。
Vernon原也是受宠若惊,怕人间琐事惊扰了金枝玉叶,然而,在洪知秀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夜宵后,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两人之间应有的俗世烟火。
洪知秀也乐于学习人间的种种,原先觉得累赘的手机现在反倒变成了知识宝库,他从中受益匪浅,学会了冲咖啡,学会了煮牛奶,还学会了烹饪等等,甚至慢慢理解了人类的相处之道。
原来,脱光衣服只是尹净汉玩弄人类的把戏,并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奖励,千年冰川洪知秀头一次脸红了,之前的人体画像算是无意引诱了吧。
“Vernon。”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沙发上唤了一声,蜜糖一样的声音在幽寂的夜里撩人心弦。
“哥,怎么了?”浑身颜料的小画家铅笔未停,他正细心勾勒纸上少女的乌发,丝毫不敢懈怠,却应得响亮又迅捷。
“没。”对于事事有回应的爱人,洪知秀用毛毯藏住了单薄的肩,像猫一样轻巧地隐匿了娇羞,和电影里的剧情一模一样,他学了个十成十。
可是,按照剧本走向,这时的男主应该扑过来要亲亲了,但Vernon却雷打不动地稳坐如山。
洪知秀又郁闷了,这剧情不太对啊。
两人交往一周有余,按理说早就深入交流了,可实际上呢,除却牵手拥抱便再无任何进展,就算是夜深了,Vernon还是会贴心地将洪知秀送回临时编造的住所,绝口不提留宿,哪怕是分房睡也不行。
洪知秀有些委屈,我就这么没吸引力吗?
昨天去Healing小坐,正巧,尹净汉也在,两人各怀心思,只好面不改色地“友好”交谈。
“听说你还是个处儿。”
“噗!”洪知秀一口黑咖啡喷了出来。
“……”尹净汉处变不惊,微笑着抽了纸巾擦脸,顺便还递给对方一张,“我帮帮你呗!”
洪知秀承认自己确是因此而来,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怎么帮?”
“嗯哼!”尹净汉留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有些阴险,不像好人,而后洪知秀便收到一条消息,是个视频,附加一句:记得戴耳机食用哦,否则后果自负哟!
“……”洪知秀腹诽,熊样。
很快地,他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温馨提示了。
……男……男……片?
是夜,洪知秀缩在一朵云团上面红耳赤地宕了机,巨大的翅膀将他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人人都道,杀天使对恶鬼向来心狠手辣,雷厉风行,殊不知,他在初来乍到的爱情前,流露了纯真且懵懂的一面,可可爱爱。
经此一事的洗脑,洪知秀觉得自己终于掌握了人类爱情的奥义。
就在今晚,他决定付诸行动了。
“Vernon,”洪知秀从沙发上起了身,撇下柔软的毯子,只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往爱人的所在处踱去,瘦削的骨架仿佛弱不禁风,这种美丽的脆弱感极其惹人怜爱,“今晚能画完吗?”
“再五分钟就可以了。”对面的Vernon胸有成竹。
“嗯。”洪知秀微笑着点头,内心的欲望开始毫无顾忌地膨胀,他假装随意地添了一句,“夜深了。”
Vernon的铅笔有一秒的停顿,却没有言语。
因为,他明白洪知秀的意有所指。
如果是放在两百多年前,十七岁的崔韩率肯定是对人间情爱一窍不通。但现在,得益于尹净汉的倾囊相授,他对此早已了如指掌。
之前在十八层地狱时,除却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只有尹净汉的手机照出了一方光明,不止为了炫耀偷拍的洪知秀,还有数不尽的人间故事,以及……爱情动作片。
虽然李知勋曾多次批斗尹净汉教坏了小孩,但人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照教不误,由此,原本的毛头小子崔韩率终于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练成了博学多识的情场老手。
而洪知秀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爱情小白,纵然他曾跟尹净汉好得穿一条裤子,但他真的很少去人间了解世故,除非是灭灵任务,否则他轻易不会下凡。所以,面对现下的爱情,他只能临时抱佛脚,照葫芦画瓢去模仿电视里的剧情,甚至模仿当年尹净汉和崔胜澈的亲亲我我。
“哥,等下我送你回去。”临近尾声,Vernon照常下了逐客令。
本以为他能明白这话里有话的意思,只可惜事与愿违,Vernon还是一贯地不解风情,重复了七天的拒绝台词令洪知秀十分不悦,“就不能留……”
“完成了!”Vernon刻意地一声惊呼扰乱了爱人的抱怨。
洪知秀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倾身往画架上转首,宽松的衣物拉开了唯美的胸上风光,眼眸随之一亮,喉结一滚惊愕道:“好看!”
白色的画纸以浅黄的光芒打底,衬托着黑紫色系的小魔女,炫酷的线条网络周身,缤纷的末端链入手捧的水晶球里,其上映着一双墨绿色的眼睛,锋芒毕露,张狂的气焰一览无余,是拼上性命的威慑,阴森和霸道随一瞬的相视直钻心底,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洪知秀自是无碍,见多了可怖的恶灵,这位小魔女堪比花容月貌,他心下骄傲了一番,如此才华横溢,不愧是我男人。
“HOPE,希望。”Vernon说:“是这幅画的名字。”
“为什么?”洪知秀没能理解。
“魔女是不为人类接纳的异类,明明也是善良的存在,却无人肯探究她心里的光,幸好有一盏水晶球做了她的灯,让她在黑暗里有了方向,也让她有了生命里的唯一希望。”Vernon撂下铅笔,用围裙勉强干净的一角揩了揩手,“这家公司的目的就是推广新型灯具,也想收揽一波情怀,等他们做出动画后,我想效果肯定正中下怀。”
“嗯……”洪知秀还是不太懂,但他却记住了“异类”这个字眼,纵使图画精彩纷呈,却不免有些扎眼,他问:“Vernon,你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吗?”
对方像是被什么戳中了软肋,摘围裙的动作不是特别流畅,在脱身的时候卡了半拍,他悠悠道:“不是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吗?”
洪知秀又问:“如果他们以人类的形态藏在你身边,你会害怕吗?”
Vernon把围裙对折着搭在了身后的椅背上,眉头起皱聊作思考,“我想,他既然藏在我身边,要么是想害我,要么就是爱我,可我至今又平安无事,我猜,他一定非常爱我。”
“……”不经意的告白听得洪知秀心尖发颤,他怎么这么会撩?
“知秀哥,”Vernon又在黑色的毛衣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颜料,然后才敢牵过洪知秀白皙的玉指,“不管这世界如何奇怪,你就是我的安稳人间,是我的静好岁月,亦是我期许的未来。请你相信,我真的永远爱你。”
亲爱的天使啊,你是我云里的光,心口的糖,百年的守望,成真的梦想,是我今生今世乃至永生永世的唯一希望。
热泪盈眶的洪知秀直接撞进了他的胸膛,原来,真挚的情话竟如此令人感动,澎湃的心潮在叫嚣:“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好,我们永远在一起。”他答得沉重。
今夜,将是两个相爱之人的同床异梦。
——
“啪!”一沓厚实的文件摔醒了洗辰殿慵懒的午后时光,震得床帏飞荡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小懒猫。
李知勋睡眼惺忪地晃了一下,朦胧的视线中赫然是尹净汉那张过目不忘的妖孽脸,“堕天使,你越来越放肆了。”
“鬼神大人,您睡得挺香啊!”尹净汉说得阴阳怪气,跟着就是怒气冲冲地满腹牢骚,“崔韩率违约了你知不知道!拒交稿件,三倍的违约金,三倍!一亿韩元!一个亿啊!”
“嗯……”李知勋云淡风轻地伸了个懒腰,嗓子还残留着睡眠后的喑哑,“然后呢?”
“当初是你鼓励他在人间留下痕迹的,还说什么不枉白来一遭,结果现在出了事,你肯定得负全责啊!”
“但,是你充当他的经纪人签了合同啊……”李知勋还是不太清醒,双眼微眯,声音也没什么分量。
“我哪还有钱啊!不都让我吃喝玩乐败光了嘛!唯一的一笔积蓄还给崔韩率买房用了,我可没您那么强硬的后台,天堂早就把我列入黑名单了,每月的消费都是有限制的,我现在根本就是一个穷光蛋!”尹净汉咬牙切齿地像是要把谁撕烂一样。
李知勋眉头一挑,貌似想起了什么,头脑逐渐清醒,“对哈,你也没少找我借钱,哦不对,是要钱,根本就不带还的那种。”
“阿西八!”尹净汉都快把后槽牙磨出火星子了,“反正我不管,这次你得出钱善后。”
“知道了。”李知勋终于正视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顺带把身子一提倚上了床头,他把文件抄起来过了一遍,问:“为什么违约了?”
“唉!”一说起这个,尹净汉便心平气和地落了座,他先是叹了一口气,后才道:“他说,知秀非常喜欢这幅画;他又说,知秀就是他的人间。”
李知勋笑着扣上文件撇给了尹净汉,“他还真是个痴情种。”
“痴情是真痴情,但怂也是真的怂,昨晚他俩好不容易睡一块了,结果崔韩率就只亲了亲知秀的额头,我特么……”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贼难受,一口老血卡在胸口的感觉也贼憋得慌。
“急功近利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别总是逼他。”
“我不是逼他,只是,想尽早结束这一切而已。”
李知勋投过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尹净汉,有时候我也搞不明白,你到底是正是邪?”
他一如既往地笑,雅痞和魅惑并股流窜,“我就不能亦正亦邪吗?”
“但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好像是更偏向正的一方呢。”
“那是您的错觉吧。”
“但愿吧,不过我还是提醒一下,既然你选择了跟我合作,那就请你把这场戏以假乱真地演下去。”
“你大可放心,我写的剧本自然会有一个完整的结局。”
“行了,钱在老地方,拿上赶紧走人,我要睡个回笼觉。”李知勋不耐烦了,转头就把眼闭上躺了下去,整套动作麻溜又利索。
尹净汉却使坏一把摁住了即将掖紧的床褥,故意问到:“这天寒地冻的,大人不来个暖床的伴儿吗?”
“哼!”李知勋无情冷笑,“你当初就是这么勾引全圆佑的吧!活该文俊辉砸了你的行云殿。”
“我那是深藏功与名好吧!叫文俊辉那个呆子成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冥王大人他谢我都来不及呢!哪还……”
“滚!赶紧滚!”
“哼!滚就滚!”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