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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沉溺 ...

  •   圣诞节是温馨的一天。

      下雪的圣诞节则是温馨而又浪漫的一天。

      这日清晨,Vernon提着一个旅行包站在了Healing前,里面除却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其余的皆是低糖饼干和饮料,而在他上身棉袄的右侧口袋里还装着两张前往釜山的车票。

      很明显,他在等人。

      约摸过了半刻,一个黑色身影渐渐呈现在白茫茫的视线之中,如一位温润公子披风踏雪翩翩而来,正是洪知秀。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为自身的迟到而致歉。

      “不不不,明明是我早到了。”他为他的致歉而惊惶。

      亮黄色的毛线帽随否定的脑袋一同摇晃,洪知秀不禁想到,它竟然见证了我们的初识和深交。

      “为什么喜欢毛线帽呢?”洪知秀曾这样问过他。

      “温暖。”两个字的简易答案斩钉截铁。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知秀哥,旅途有点长,我带了饼干和饮料,都是你喜欢的低糖款。”Vernon拎起包向他细说。

      洪知秀回了神,笑着招呼出租车停下,“嗯,我们走吧!”

      答应去旅行的经过发生在前天夜里,在又一幅绘画完成后,Vernon问:“哥,圣诞有安排吗?”

      “……”洪知秀愣住了,他从未参与过人间的任何节日,亦不知如何作答。

      而Vernon好似看出了他的为难,便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带着些邀约的意味,“我今年不打算回国了,想去趟釜山找找绘画灵感,哥陪我一起好不好?”

      “……好。”他的声音潜着一丝惴然。

      釜山,一个遥远却熟悉的地方,百年前神魔大战的沙场,生灵涂炭,尸骸叠积,是赤裸裸的人间炼狱。

      思及此处,洪知秀下意识捏上了肩胛骨,不曾想,当年被恶魔打伤的翅膀至今还隐隐作痛。

      他深知,仰仗光明圣剑不是长久之计,实力欠缺才是致命弱点。

      可是,二代的力量天生就薄弱,处于上帝和一代的压制下,他一个微不足道的杀戮执行者如何大权在握呢?

      况且,执掌光明圣剑的他从来都不像尹净汉一样是个自由之身,明明是双生子,境遇却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因为至高无上的司元锁早已禁锢了所有神明的定数,双生天使的命运自然也是注定的天壤之别。

      乐天使尹净汉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奏一支清澈赞歌迎接高尚灵魂;而杀天使洪知秀却瞻前顾后,谨小慎微,执一柄光明圣剑屠戮邪恶亡灵。

      本为双生,然而,光明圣剑却成为他们性格差异的唯一变数,天神一代的圣器被司元锁强制任命于天使之手,由此便造就了日后的悲剧。

      神说,这是狂妄自大的尹净汉自找的祸患。

      殊不知,这场变故的罪魁祸首竟是沉默寡言的洪知秀。

      但,告密一举并非深仇大恨,而是彼此的救赎。

      只是,这场救赎的结局不甚圆满。

      一个堕落地狱无恙而安,一个受制天堂孤守千年。

      因此,怨天尤人也是被逼无奈。

      “知秀哥,”一声亲切的呼唤让洪知秀从噩梦深渊中苏醒了过来,“我们到了。”

      入目惺忪睡眼的是无边无际的白,厚重的雪像毛毯一样铺天盖地,车门开启时灌进了凛冽的北风,洪知秀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见状,Vernon拉开行李包掏出了厚实的大羽绒服,耐心又细心地帮他穿好,“小心着凉。”

      “谢谢。”来自外套的暖流横冲直撞地涌进了心底,冰冷的胸膛刹间腾起了熊熊烈火,洪知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暖烘烘的火炉,因Vernon这块坚硬固执的煤炭而旺盛燃烧。

      “我们下车吧!”

      “好。”

      连洪知秀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个笑就像四月的骄阳,明媚又炽热地烧进了Vernon的心房。

      原来,他已经习惯对我笑了吗?

      又经出租车七拐八绕后,他们最终抵达的目的地是一座衰败的公园,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来年翻新。而目前,荒凉就是它最贴切的代名词。

      “为什么来这里?”洪知秀不解,此处并非景美之地,何来灵感?

      Vernon笑着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回答,跟着就抬起脚迈了进去,平整的雪地随踩踏而咯吱作响。

      洪知秀只能跟上。

      这座公园有些年份了,道路坑坑洼洼磕磕绊绊深一脚浅一脚,枯枝朽木在白雪覆盖下泄露出腐烂的黑色气息,长亭座椅像得了白癜风一样疯狂蜕皮掉漆,唯一的活物老松柏还被沉重的雪块压得直不起腰板。

      就是这样一个凋敝的地方让Vernon心生向往。

      对洪知秀来说,釜山是战场;可对Vernon……不,是对崔韩率而言,釜山是他的安身之地,亦是他死亡的坟墓。

      在那个硝烟四起的战争年代,这座公园的前身便是崔韩率颠沛流离的终止地,也是他第一次遇见洪知秀的地方。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破褛褴衫,蓬头垢面,弱小的身躯藏在断壁残垣下躲避着纷飞的战火。”有很多人类以梦为马,而崔韩率却以梦写实。

      洪知秀记得这个场景,就在Vernon的素描本里,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跪在残缺的石壁旁,右手握拳紧抵心口,左手覆盖其上深切包裹,似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那般爱惜又敬重,他看向天际的一抹云中光,坚毅的眼神里满是虔诚的信仰。

      唯一的一点缺憾是,在黑白素描下表现不出男孩因信仰而产生的光辉形象,他通体非黑即白,连伤口都是铅画的,灰暗色调像雾一样团团笼罩,朦胧的画质徒添抑郁。

      Vernon说,这是画给他自己看的,不需要斑斓色彩的点缀。

      也对,谁知道梦是什么颜色呢?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可就算是梦,也需要以现实为灵感。

      “应该吧,在某些遗忘的记忆中。”

      “遗忘的……记忆……”不等洪知秀仔细思索,一声突如其来的“谢谢”如天外飞石袭击了时间的深海,震荡着久远又陌生的记忆波涛,那一瞬的天翻地覆使得他头晕目眩。

      这到底是谁的声音?到底是谁向他说了第一声“谢谢”?

      洪知秀晕倒在崔韩率怀里时,后者的眼角氤氲着朦胧的水雾。

      “你果然把我忘了。”

      神明的滴水之恩让匆匆的人间过客镌骨铭心,而永寿的神明却将这一粒渺小的尘埃遗忘在时间的沙河里。

      鹅毛大雪濡湿了衣裳,由外而内渗着刺骨的寒凉,他却依然紧拥着洪知秀,意图把所有的温暖都献上。

      为他侍奉,万死不辞。

      近黄昏,洪知秀在酒店的大床上悠悠转醒,等理清前因后果时,他才发现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歇了,银装素裹的世界万籁俱寂,静得寥落。

      对了,Vernon呢?

      他想下床去找手机,刚翻开被角,门“咔哒”一声就开了,紧接着,Vernon提着一袋子东西回来了。

      “你去哪了?”洪知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Vernon笑嘻嘻地跑了过来,把袋子一递,“送你,圣诞快乐!”

      离得越近,袋子上的商标就越清晰,洪知秀认得它,那是一种糖果的品牌,因包装炫丽而被命名为彩虹糖,小巧精致,微甜微酸,是传承了千年的手工糖,现在已经变成了奢侈礼品糖。

      洪知秀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吃的彩虹糖就是尹净汉特意从人间带回来送给他的。

      “知秀知秀!我终于在人间发现了一种不甜的糖,呐!送你!”鲁莽的尹净汉买下了半个摊位的彩虹糖,挑着一箩筐美滋滋地飞回了天堂。

      他还记得那筐糖吃了很久才吃完。

      突然的心酸让洪知秀剥糖的动作戛然而止,原来,他还是那么挂念尹净汉,说什么不关心都是假的。

      见状,Vernon从他手里取过拆了一半的糖果,坐到床畔继续剥,“净汉哥说你最喜欢这种糖了,所以我就买来送给你。但我并不是为了打听有关你的什么消息,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不管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糖。”

      “Vernon……”

      “我这个人呢,有点耳背,有点异想天开,还有点花里胡哨,但是,知秀哥……”他把剥开的糖轻轻放入洪知秀微张的手心里,“我想守护你的心是真的,我想看见你的微笑,想听见你的声音,想为你画一辈子的肖像,所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呢?”

      四目相对的电流噼里啪啦地炸在了稀薄的空气中,心脏在短暂的酸涩后开始加大马力疾速跳动,“你……爱我吗?”

      “我爱你,始终如一地爱,至死不渝地爱。”Vernon的眼睛迸发着浓烈的火光,是前所未有的至诚至敬。

      洪知秀突然就笑了,他最羡慕的人生持有者竟然向自己告白了,这到底是命运的眷顾,还是捉弄呢?

      他把精巧的糖果含进了嘴巴,果然和百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不太甜也不太酸,像四月的春天,不炎不寒,还有明朗的万里晴空和鲜艳的百花繁荣。

      真的是好久没吃过了。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山巅的雪莲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饱受风寒,他自然也想拥抱温暖的火焰。

      “我等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是奋不顾身的执著,也是孤注一掷的承诺。

      净汉,如你所愿,我怕是要第一个违规了。

      ——

      李知勋有些烦躁。

      不,是相当烦躁。

      他今日本该和徐明浩在忘川共饮美酒,却不成想,金珉奎这傻大个一早就联合尹净汉把人给拐跑了,听说去了汉江,还要坐摩天轮。

      李知勋气得牙痒痒。

      而尹净汉这个幕后黑手还偏要拽他来会所寻欢作乐,包了一个大间,点了七个男人二十三瓶酒,喝不了就泼着玩。

      眼见尹净汉又扒光了一个肌肉男,李知勋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顺手就抄起桌上未启封的龙舌兰,以迅雷之速摔向对面凹凸有致的墙壁,只眨眼一瞬,精美的玻璃就如同烟花一般被炸得七零八碎。

      “滚!”

      气壮山河的一声怒吼令那些个凡人惊恐万状,低眉顺眼地收敛着自己的衣物列成了一排,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情此景太过尴尬,尹净汉不情不愿地招手让他们走,又挥袖停了轰炸的音响和闪耀的灯球。

      “我说鬼神大人,”他笑嘻嘻地倒了一杯白兰地,毫不避讳地凑到了生人勿近的李知勋身旁,“您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跟我说,何必吓唬这些孩子呢?你看他们一个个跟受惊兔子似的,畏首畏尾地全跑了,让我这金主多难堪啊!”

      李知勋在真皮沙发上端起了镶金宝座的架子,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声冷哼,盛气凌人,“尹净汉,你这么浪,他知道吗?”

      “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所以我才这么浪啊!”

      委屈的奶音让李知勋强硬的心脏软了几分,他缓缓熄灭了眼底的怒火,放低了身段又问:“你就这么爱他?”

      “那不然呢?”他把原本送人的白兰地一口闷,酣畅淋漓地灌下怨愤和不甘。

      “你不恨他将你贬落地狱吗?”

      “要恨也是恨知秀,和他无关。”

      “撒谎,你明明不恨知秀,你只恨你自己。”

      单刀直入,一针见血,脆弱的糖衣被恶语溅起的水花所消解,纯白的伪装之下是隐忍多年的黑暗与苦涩。

      遥想当初那个年少轻狂、个性张扬的尹净汉,行事果敢,无所畏惧,甚至为了阴翳的双生兄弟妄图挑战无上的权威。

      逆天改命,既是忤逆天命,哪还能落的什么好下场呢?

      身为大天使的崔胜澈具备惩戒的力量,他不等天神发落,也不容爱人辩解,凌厉的一掌倏然打出,尹净汉自此便像流星一样陨落,划过万里长空,黯淡地湮没。

      尹净汉还记得,他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全力,漂亮的翅膀因失重坠落而被呼啸风刀割得鲜血淋漓,心痛更甚难以复加,他为什么不听我解释?然而,撕心裂肺的呼喊最终被残忍的云层截断,外人的声音无法穿破守卫天堂的重重阴霾。

      从此,那个高高在上的乐天使尹净汉被驱逐了天堂,摇身一变就成了东方世界里的第一位桀骜不驯的堕天使,永久地、孤独地、自由地、高傲地属于地狱。

      李知勋说的没错,尹净汉只恨自己,恨自己的莽撞冲动,恨自己的不计后果,恨自己的将心比心,恨自己的杀身成仁,恨自己的所有所有。

      当洪知秀因大义灭亲而备受好评时,尹净汉就要对等地背负上千古骂名,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耻辱一刀一刀地刻在每一寸骨骼和血肉上。

      后来,尹净汉学会了自私自利,学会了坑蒙拐骗,学会了巧言令色,学会了表里不一,学会了煽动和利用,还学会了苦中作乐,游戏人间。

      蜕变往往就发生在失望透顶的那一瞬间。

      “我的故事说完了,你的呢?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透露一点呢?”尹净汉眉开眼笑地试图引导话题。

      李知勋却往后一歪,带着几分懒怠和不屑,“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吗?”

      “……”老东西!奸诈狡猾的老东西!

      “嘭!”又摔碎了一瓶酒,正叠加在方才狼藉的印痕上,是气恼的尹净汉,“老子不玩了!”

      说完,他像缥缈的烟一样潦倒地化散在了浓重的酒气里。

      “唉!”李知勋扶额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清净了。”

      ——

      然而,圣诞夜的狂欢还未结束。

      有人正在HOME借酒消愁。

      崔胜澈又去吧台点了一杯调酒,临走前还夸了夸调酒师的手艺不错。

      等回到卡座后,权顺荣的杯子果然又空了,而在几分钟之前它还满满当当得快要洒出来。

      “差不多行了吧!”崔胜澈嘴上说着婉辞,却胳膊一伸又给他满上了。

      权顺荣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四个小时,期间吹了一瓶威士忌、四杯鸡尾酒和半瓶白兰地。

      “再等等。”他总是这么说。

      犹记得当年,权顺荣初入凡尘误打误撞地喝了第一口白酒,整个人像骨头散架一样瘫在了大街上,醉得不省人事,像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是全圆佑一脸嫌弃地给他扛回了天堂,后来又在天池里泡了两天圣水才彻底清醒过来。

      那段时间的权顺荣受尽了一代神明的嘲笑,翻不过篇的黑历史伴随了他此后几百年的时光。

      后来为了一雪前耻,他又偷摸溜去人间练酒量,勇气着实可嘉,但结果却大失所望,每次都被全圆佑或从烂草垛、或从老树杈、或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然后再扔进天池里泡他个三五天。

      饶是如此不堪,权顺荣却不折不挠,愈战愈勇,直到有一回喝大了,在乘云过山时没忍住打了一个掺杂法力的喷嚏,以致山顶崩塌而殃及人类存亡。全圆佑恨铁不成钢地骂他“闯祸精”,权顺荣则丧眉耷眼地躲在某人身后说“对不起”,然后才半消半停地戒了酒。

      直到李知勋出现后权顺荣才重新开始沾酒,也不会喝很多,点到为止,毕竟主仆之别不容许他们平起平坐,浅尝辄止已是额外开恩。

      再后来李氏灭门,鬼神祸乱人间,权顺荣念及情分不舍制裁,只能拜托全圆佑善待李知勋,而自己则在天堂以酒浇愁麻痹本心,妄想醉生梦死不辨是非、不觉伤痛。

      他选择了最可耻的逃避,在偏执的爱里逃避了三千年。

      “你真的相信他盗取卷轴是为了李知荣吗?”崔胜澈问,他记得尹净汉狡黠的眉眼。

      “不是又能怎样呢?”平淡的语气里满是偏袒。

      “你就不怕他大闹人间吗?”

      “反正都闹过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你这已经不叫纵容了,叫助纣为虐!小心哪天主路过这里,你我百口莫辩,在劫难逃。”崔胜澈数落他,有些恼火。

      权顺荣笑得分外艰难,“爱情本就是盲目的,你当初不也背叛我,私自将净汉打落地狱了吗?”

      “……”崔胜澈喉结一滚,所有的话都碎在了嘴边。

      “如果这次在劫难逃,我会和他一起死。”权顺荣举着酒杯摇摇欲坠,在奢靡的情歌里将肝肠寸断一饮而尽。

      以前的天神孤傲且凛然,而今却颓废又失意,还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崔胜澈在诧异之余还不忘扣上白兰地的瓶盖,劝他:“你醉了。”

      “醉了?醉了好啊!”权顺荣把空酒杯随性一撇,枕着胳膊就趴在了桌子上。

      在他俯身的一霎间,崔胜澈分明看见他的眼角晕着闪烁的泪光,像融化的雪,脆弱又哀伤。

      今晚,一向克己奉公的天神因醉酒而失态了。

      不对,明明这样的他才是唯一的、原本的、无所畏惧的一代大天神!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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