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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Track11 角落里的行李箱 ...

  •   谁当初想摆脱被围绕左右
      过后谁人被遥控於世界尽头
      勒到呼吸困难才知变扯线木偶
      这根线其实说到底谁拿捏在手
      不聚不散只等你给另一对手擒获
      那时青丝不会用上余生来量度
      但我拖著躯壳发现沿途寻找的快乐
      仍系於你肩膊或是其实在等我舍割
      然后断线风筝会直飞天国
      --陈奕迅《□□》

      晚上回家之后,阿言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翻出一只许多年前买的本子。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为杂志写专栏,与其上班时对着电脑麻木地敲几行毫不知味的文字,不如用最原始而纯净的方式做一场郑重告别。
      从米兰春季时装秀场,到日本潮流发布会,美丽的衣服本应和谐了生活,最终却成为爱情的隐患。
      这个时候,陈靖言望着墙壁上那副沙滩少女的油画,爱情的本质,应当没有华丽的服饰,只从沙粒中吐露出芬芳的美好。
      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浮躁的长腿女模特与高级成衣,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愿意独自守在一爿安静的咖啡厅里面,守在那个需要照顾的男人身边。
      第二天,她便向主编递交了辞呈。
      主编遗憾地望着她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阿言恭敬地递上手写的稿件,笑得云淡风轻。
      "你是一个得力的编辑,如果哪天决定回来,我依旧会考虑录用。"
      "那不如帮我用员工价定一份男士版的杂志。"
      "我想你并不需要,"主编盯着她骄傲挺直的肩膀,"过不了多日,你便又可以回来取阅免费的杂志了。"
      阿言走出总编办公室的时候在想,他轻看她,那么她偏不会再回来。
      她的心里,另有打算。
      一周之内,她与安翊童赁下那爿店铺,着手准备装潢。直到开始亲力亲为,她才知开一间小店也如此繁琐。
      咖啡厅落成的时候,北京的酷夏已经来到。这段时间以来,她甚至都瞒住宣臣,只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们给咖啡厅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l'arc en ciel。(待定!!)
      这天,陈靖言拎着一只精巧的行李箱,偷偷用一把备用钥匙打开宣臣家的门。他有阵子没有住过市里的公寓,厨房的灶台上落一层轻薄的灰尘。
      阿言为他换上新的床罩被单,擦拭家具的时候,伴着洗衣机轰鸣的声音,她的心里亦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收拾过房间,她又来到附近的超市采购。仔细地挑选当季时蔬,又买了一对牙杯,单是想着每天早晨要迷糊地站在镜子前面,摸着两只只有颜色不同的牙杯洗漱,便觉得期待。她又选了一瓶上好的红酒,一只四脚的烛台,还有她喜欢的沐浴露。
      回到公寓,阿言将买过的物品一一放好,照着前一天从网上下载的食谱做一桌美食,又用烤箱烤出冻柠檬芝士蛋糕。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她才摸出手机打电话给宣臣。
      "回家来吧。"
      宣臣愣住,"什么意思?"
      "我在公寓等你。"
      陈靖言带着满心甜蜜地期待点上野莓味道的香烛,斟满高脚杯。从今天起,她要做咖啡厅的老板娘,和宣臣背后默默支持的女人。

      宣臣打开公寓大门的时候,一眼便看到孤零零立在墙角的行李箱。他只是一愣,回过身将大门关紧。
      阿言听到响动,连忙迎来,身上系住的围裙都来不及褪下。
      "你回来了?"
      宣臣面无表情地走到行李箱面前,指着它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靖言扯住他的一只胳膊摇晃,"没有告诉你,是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我搬来住,从此,我便要做起半职业的家庭主妇。"
      他忽然望她,"为什么?你不再做杂志编辑?"
      "我已经辞去杂志社的工作。往后和安翊童开一间咖啡厅。"
      宣臣轻轻拂开她的手,"你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考虑很久才决定的。你不是说,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职业便是家庭主妇吗?"说着,在宣臣面前转一个圈,"怎么样,我穿围裙好看吗?"
      他轻轻皱起眉头,"我并没有说,你适合做家庭主妇的。"
      阿言没有想到他这样说,摆弄围裙的一双手僵在那里,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宣臣偏过头去,没有回答她。
      阿言一把扯下围裙,丢在他身上,"我担心你一个人的时候,会因为工作而忘记吃饭。我担心你作画的时候,手边总没有温热的咖啡。我辞去工作甘愿照顾你起居,你却毫不领情,甚至不愿留住我!"
      她的泪水不争气地划过脸颊,宣臣默默地低下头,依旧不说话。
      "都是我太自作多情!"阿言捉起行李箱,冲门外走去。
      宣臣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像个倔强的男孩颓然立在她身边,却始终不愿开口。
      阿言丢开行李箱,捂住脸嘤嘤地哭泣。她只是觉得难为情,一个男人不愿承受自己冒失的深情。
      宣臣掰过她的肩膀,捉住她一双手,凑过来亲吻她的嘴唇。
      "不要哭。"
      她哭得更凶,肩膀忍不住抽搐。
      他拉着她来到餐桌旁边,安慰道,"好了好了,如果再不开动,晚餐都要凉了。"
      陈靖言这才破涕为笑。

      香烛已经燃尽,阿言惋惜地看着蜡烛台上凝固的蜡油,这样昂贵的香氛,竟默默地葬送给了一段争执。
      宣臣喝下一口红酒,偷偷皱了下眉头。
      "怎么?红酒的味道不好吗?"
      "唔……还好,只是不习惯罢了。"
      "为什么突然想要辞职,编辑的工作很适合你。"
      "我厌倦了每日挤地铁的生活。"阿言模仿着安翊童的口吻扯谎。
      "你可以骑脚踏车去上班的。"
      他送她的脚踏车,被她珍重地放在卧室,从未想过要骑到外面去招摇过市。
      "陈比熊,你听话,还是搬回去住吧。"宣臣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她瞪着他的脸。
      她的面颊涨得通红,宣臣低下头去切一块蛋糕,三两口将它咽到肚子里,才说,"这个蛋糕很好吃啊,如果以后每天都能吃到也好。不过,你可不要把我喂得太胖。"

      吃过饭以后,陈靖言躲在厨房里面清洗碗盘。她用余光看到宣臣在厨房门口踱步,于是侧过头去问道,"想进来帮忙?"
      宣臣见她发现自己,干脆走过来倚在门边,拍着自己的肚子说,"我吃得好饱。"
      窗外有夏夜聒噪的蝉鸣声,厨房的窗上印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一会陪你去散步。"
      宣臣连忙摆手,"我还有工作。"说完便钻出厨房。
      阿言将瓷盘放进消毒碗柜的时候,仿佛听见他在卧室打电话。等到她忙完了杂事走过去的时候,却见他站在窗边,出神地望着外面的街道。
      月光将他瘦长的身影打在地板上,阿言直到现在看见这样独个的宣臣,都会像之前的每一次遇见,不由得加快了心跳。
      她想走上前去说话,却又不愿去打搅他。
      阿言总觉得,宣臣有一种疏离的气质,像是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被遗落的天使。而上帝又是多么仁慈,将他落在了她的脚边。她抬头转身间便可以看到他的美好。
      宣臣发现她站在后面,转过身来笑着说道,"不许偷窥我。"
      阿言听她这样说,走过去从后面撒娇地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脊背上,"这样我便看不到你。"
      宣臣背后的蝴蝶骨嶙峋突起,他那么瘦,阿言心想,实在需要人来照顾。她将手抚在他的左心房,宣臣的心跳声像是她生命之初的笃信,又如一只手,轻轻地拨快了她的心跳。
      那天夜里,宣臣用双手支撑起身体,从上面定定地俯视陈靖言,她就好像一只在大雨里走失的美丽而有着白色鬃毛的比熊犬,挂着楚楚可怜地表情,硬生生将自己塞进好心收留她的主人的生活里,也就是宣臣的生活。
      他的汗水滴下去,滴到陈靖言的额头上。她抬手将他的汗水拭去,始终停不了喘息。陈靖言伸出手来怀抱住他更加突出的蝴蝶骨,这样的宣臣,温热的身体,失色的双唇,他们近在咫尺地凝望彼此,好像别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宣臣突然精疲力竭地倒向一旁,阿言反过来伏在他身上,用手摩挲他的尖下巴。
      "喂,我很痒。"宣臣躲开。
      "可是我喜欢你的下巴。一辈子恐怕都看不够。"
      宣臣陡然觉得无力,站起身来走到洗手间沐浴。陈靖言这个可怕的女人,总是妄图在最开始便用一生来捆绑他。
      他在半夜转醒,回头看到陈靖言抱住自己的胳膊,下巴抵在自己肩膀,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这样轻飘飘的微笑,在宣臣看来,却像是千万斤的重量。

      早餐依旧丰盛,餐厅弥漫着油烟与煎炸香气。这间公寓仿佛突然活起来,宣臣一时总觉不适应。
      洗手间内,他的蓝色牙杯里盛了水,牙膏涂抹在牙刷上。宣臣摇摇头想到,她就差代替自己刷牙了。
      他原本的洗面皂也被丢进垃圾桶里,换上了高档的护肤套装。
      厕纸变成了有蓝色花纹的款式,马桶水箱上面插一束鲜花。
      宣臣走出洗手间,发现客厅的地毯上那些杂志,被整齐地摆在窗边角落。她的内衣竟然同自己的内裤晾在一起。
      他突然走到窗边,推倒那一叠杂志,对陈靖言说,"不要随便动我的杂志。"
      "我只是将它们码放整齐。"
      宣臣按捺着说,"我还是喜欢它们乱一些。"

      收拾好早餐的残羹,阿言吻过宣臣,便出门去了。
      她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厅里,托着腮沉思。安翊童见她这样,解下红白格子的苏格兰式围裙,走到她面前,递她一杯热拿铁。
      "怎么了?"
      "我想,宣臣大概不愿我与他同住。你说,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他不愿意?哪里会有男人不愿同心爱的女人长相厮守,你想太多。"
      "他今早嫌我动过他的杂志。"
      安翊童做出信心满满的样子,好像一个爱情辅导师,"你听我的没错,我比你懂得男人,你刚搬去与他住,他也会不好意思的呀。况且,画家就是会有一些奇怪的坚持吧,他既在意杂志,更在意你。"
      "可如果换做是我,即便他偷走我的身份证我都不会责备他,更何况是整理我的杂志。哎……"阿言叹一口气,"像你这样多么好,钟启坤现在处于下风,于是处处为你着想,你做什么他都不敢微词。"
      对面安翊童停止摆弄自己涂着宝石蓝色指甲油的手指,抬头错愕地望向陈靖言。阿言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连忙转移话题,"你和罗喻最近怎样?"
      "等等,你是说,钟启坤知道了我和罗喻的事情?"
      "我没有这样说……"阿言刚想辩白,一道宝蓝色的弧线最终重重落在原木纹的桌面上,安翊童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是这个意思,你应当为我保守秘密!"
      阿言只得交代,"钟启坤并没有问我,他是告诉我。他早知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早,早到……我们刚刚筹备要开咖啡厅的时候。"
      "那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靖言望着好友气愤的眸子,她做了错事,此时却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让我说些什么?说钟启坤虽然知道你不再爱他,还要拿出积蓄来给你开店,等着你长大的一天却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处境?如果我这样说了,你还有颜面和罗喻继续苟情吗?"阿言一气说完这些话,毫不示弱地看着安翊童。
      而安翊童难以置信地望着好友说出这样重的话,颓然又坐回沙发里。
      "我和罗喻没有将来。"
      "既知如此,那么为什么还不回到钟启坤身边?"
      "世界末日那天,你会做些什么?"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我会不顾一切来到宣臣身边,与他相拥死去。"
      "你知道世界末日那天我会做什么吗?我不会选择去钟启坤或是罗喻任何一人身边,我会将自己反锁在屋里,用人生的最后一秒思考,我究竟有没有无怨无悔地活过。"
      阿言不明白,如果她用毕生来爱宣臣一人尚觉自足,安翊童同时得到两份爱,应该是含笑骄傲的。
      "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安翊童说,"我曾觉得你对宣臣的爱太过鲁莽,可我终于明白,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始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贪恋钟启坤的稳重抑或罗喻的温暖。"
      她不明白,可这一刹阿言却明白了,钟启坤是她的必需品,而罗喻不过她的装饰品,当必需品给了一个人足够的安全感,那么他才会去渴求装饰品。就像如果我们买不起今晚的晚餐来填饱肚子,又怎会去看一场电影。
      安翊童是离不开钟启坤的。
      陈靖言握着手中冷却的拿铁咖啡,看着好友在柜台后面假装忙碌的身影想到,如果爱情如咖啡,可以根据口味添甜牛奶来调剂的话,便不会有那么多苦涩的感喟。

      这天的咖啡厅很冷清,除了两对情侣来过以外,便是一个拎了大小购物袋的贵妇于这闹市中走迷,误闯入两个失意女人的咖啡厅,坐下喝一杯咖啡冰沙消暑,连墨镜都没有来得及取下,便急匆匆结过账离开。
      傍晚的时候,阿言准备回去为宣臣准备晚餐,安翊童却想要再多待一会。
      去宣臣家的路上,陈靖言始终在苦恼,今天究竟要做些什么,而她单薄的厨艺又能够应付些什么。
      她进门的时候,宣臣躲在书房,拉拢窗帘遮蔽阳光,面前摆着画架画具,却双手按住太阳穴,将头深深埋下。
      "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宣臣抬头望她。那一瞬间,阿言竟莫名感觉到他双目中的类似挣扎的神情。
      "休息一下吧,晚上我们吃酱汤拌饭。"
      阿言兴冲冲地走进那爿挂着残阳的厨房,准备在这狭小空间之中大展拳脚,却不曾顾及宣臣那一瞬的冷郁。

      饭后,她靠在宣臣身上看电视剧时问他,"你是我的必需品,抑或奢侈品?"
      宣臣转过头来,扯住她的脸,目光在她眼唇间徘徊,最终定定地答她,
      "没有谁是另个人的必需品。你自己才是头盘,而我,只是你人生中的配菜,明白吗?"
      阿言摇摇头,双手环住他的肩。她明白的,只是不愿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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