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的交汇点》禾沁

3、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

　　周一早晨七点十分，那辆黑色的奔驰准时停在别墅门口。陈羽瑶拉开车门时，后座上的陈琦旭正在补口红，抬眼瞥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对镜整理妆容。

　　陈羽瑶毫不犹豫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小姐，后面……”司机老王有些为难地开口。

　　“晕车。”陈羽瑶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系上安全带，从包里掏出咖啡杯，黑咖啡的苦香立刻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这是她们之间维持多年的默契。或者说，是陈羽瑶单方面划定的界限。自从八岁那年，陈琦旭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她说“爸爸说她妈妈是小三”之后，陈羽瑶就再也没和她坐在一起过。

　　那天陈瑞伟的反应她记得很清楚。他没有斥责陈琦旭，只是皱了皱眉说“小孩子别乱说话”，然后转头对陈羽瑶解释：“琦旭还小，不懂事。”

　　当时九岁的陈羽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心里清楚，陈琦旭没说错什么。真相就是真相，无论包裹多少层糖衣，本质都不会改变。

　　从那以后，陈琦旭在学校里也开始和她保持距离。朋友圈从来不发姐妹合照，同学问起时只说“不太熟”，偶尔在走廊遇见，连眼神交流都吝啬给予。

　　正好。陈羽瑶想。她不需要这种虚伪的姐妹情深。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六中。后座传来陈琦旭刷短视频的轻微声响，配着夸张的笑声和音乐。陈羽瑶戴上耳机，降噪功能开启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抿了一口咖啡。

　　苦，但清醒。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时，陈琦旭第一个推门下车，脚步轻快地走向等在那里的几个女生。她们立刻围上来，说笑声像一阵风，很快就飘远了。

　　陈羽瑶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东西，下车，关车门。她看了眼陈琦旭远去的背影。今天她穿的是最新款的某品牌卫衣，头发仔细打理过，连发尾的弧度都透着精致。

　　而她呢？简单的校服，牛仔裤，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腕上张希给她编的红线。

　　两个世界。

　　她转身走向教学楼，脚步不疾不徐。

　　——

　　火箭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陈羽瑶走到自己的座位时，李俞乐果然已经在那里了——他总是到得很早。

　　但今天他看的不是课本，也不是习题集，而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大概是从图书馆借的，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陈羽瑶挤进座位时，李俞乐恰好翻过一页。她瞥见书页上是文言文。陈羽瑶打心底觉得他真是个无聊的人。

　　“《庄子集释》？”她下意识念出右上角的字。

　　李俞乐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

　　陈羽瑶没再说话，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拿出今天第一节语文课要用的书和笔记本，笔袋放在正中间。

　　“陈羽瑶！”前桌的宋溪转过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你吃过早餐没？我家附近有个早餐铺，我特意买了我最爱吃的水晶饺给你，还是热的哟！”

　　她献宝似的举起一个透明的食品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饺，隔着塑料袋还能看见蒸腾的热气。

　　陈羽瑶其实已经喝咖啡喝饱了，但看着宋溪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不用了”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谢谢。”她接过袋子，触手温热。

　　“你快尝尝！真的超级好吃！”宋溪双手捧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陈羽瑶拆开袋子，夹起一个。饺皮薄而透，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和绿色的韭菜。咬下去，汤汁鲜甜，虾仁弹牙，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宋溪追问。

　　“很好吃。”陈羽瑶如实评价，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嘿嘿，喜欢就好！”宋溪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了，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陈羽瑶看着手里的水晶饺，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单纯地对她好了。不图什么，不期待回报，只是单纯地想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个饺子都吃得很仔细。吃到第五个时，她犹豫了一下，把袋子往旁边推了推，用笔轻轻碰了碰李俞乐的胳膊。

　　李俞乐从书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吃吗？”陈羽瑶问，语气很自然，“太多了，我吃不完。”

　　李俞乐看了眼袋子，又看了眼她，似乎在判断这个举动的用意。两秒后，他合上书，从抽屉里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夹起一个水晶饺。

　　“怎么样？”这次轮到陈羽瑶问了。

　　“不错。”李俞乐给出简洁的评价，又夹了一个。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分完了剩下的水晶饺。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刻意的客套，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吃完后，李俞乐重新翻开那本《庄子集释》，但这次他没有立刻看进去。他看了眼旁边正在擦手的陈羽瑶，忽然开口：“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陈羽瑶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所以？”

　　“所以有时候，保持距离比较好。”李俞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对你，对我，都是。”

　　陈羽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李俞乐，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想接近你？”

　　“不是。”李俞乐回答得很坦然，“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因为一点善意就放松警惕。”

　　她看了眼宋溪，好在她在戴着耳机听听力，这是宋溪早自习的习惯。但陈羽瑶还是压低了声音：“你在说宋溪？”

　　“我在说所有人。”李俞乐合上书，从抽屉里拿出英语单词本，“包括我。”

　　陈羽瑶愣住了。她看着李俞乐翻开单词本，开始默背，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又疏离。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打哑谜，但每一句话又都精准地戳中某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不要因为一点善意就放松警惕。

　　她想起宋溪热情的笑脸，想起那些水晶饺，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心里泛起的温暖。然后她又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类似的人，对她好，关心她，最后却都在知道她的身世后，眼神里多了怜悯或鄙夷，也有嘴上说着不关心这些的，但背后却在戳她的脊梁，还有和她玩只贪图她对人好时会送礼物。

　　“谢谢提醒。”陈羽瑶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李俞乐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背单词。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早自习的铃声就在这时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跳动。

　　陈羽瑶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课程表。

　　水晶饺的余温还在指尖，咖啡的苦香还在唇齿间。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火箭班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陈羽瑶正在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思路卡在某个节点上，反复演算都得不到正确答案。她烦躁地转着笔，视线无意识地飘向旁边。

　　李俞乐正在看一本教辅书，有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他看得很专注，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字迹依旧漂亮得不像话。

　　陈羽瑶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看起来不贵，但很实用。

　　她忽然想起周五晚上在便利店看到的他，穿着工作服，动作熟练地整理货架，和现在这个坐在火箭班教室里看教辅书的优等生，判若两人。

　　“看够了吗？”

　　李俞乐的声音把陈羽瑶拉回现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

　　“谁看你了？”陈羽瑶别过脸，耳朵有些发热。

　　李俞乐合上书，侧过头看她：“那道题，你的思路错了。”

　　陈羽瑶一愣：“什么？”

　　“从第二步开始就错了。”李俞乐拿过她桌上的草稿纸，用笔在上面划了一下，“这里，不应该直接代入，要先变形。”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步骤，字迹清晰，逻辑严密。陈羽瑶看着那些公式，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你怎么知道我卡在哪一步？”她问。

　　“你愣得太久了。”李俞乐把草稿纸推回去，“平时你写得出来的题就一路写到底，今天你转了三分钟的笔。”

　　陈羽瑶沉默了。她没想到李俞乐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所以，”她把草稿纸翻页，“你也在观察我？”

　　李俞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翻开自己的书，淡淡地说：“在火箭班，观察对手是基本素养。”

　　“对手？”陈羽瑶挑眉，“你把我当对手？”

　　“不然呢？”李俞乐看向她，眼神很平静，“同桌？”

　　这两个字被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莫名有种讽刺的意味。陈羽瑶感觉心头那簇火又烧起来了。

　　“李俞乐，”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真的很讨厌？”

　　“知道。”李俞乐回答得很坦然，“很多人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改？”

　　“为什么要改？”他反问，“为了讨好别人？”

　　陈羽瑶被噎住了。她盯着李俞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没必要。”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解那道函数题。这次思路清晰了许多，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窗外传来放学的铃声。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嘈杂起来。

　　陈羽瑶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她站起身时，李俞乐也刚好站起来，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面对面。

　　“周五晚上，”陈羽瑶忽然开口，“你在便利店打工？”

　　李俞乐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所以？”

　　“没什么。”陈羽瑶背起书包，“就是觉得，优等生还要打工赚钱，挺励志的。”

　　这话听起来像称赞，但语气里的讽刺显而易见。李俞乐听出来了，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说：“谢谢夸奖。”

　　陈羽瑶笑了笑，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对了…”

　　李俞乐等着她说下去。

　　“下个月段考，打个赌？我第一你就给我…”陈羽瑶思考了一下，“给我带两天的早餐？我要宋溪今早带的那些。”

　　“幼不幼稚？”

　　“你不敢赌。”陈羽瑶挑衅他。

　　“行，早餐钱自付。”李俞乐背上书包，微皱眉，“还有，如果我赢了呢？”

　　陈羽瑶想了想，“那我给你带。”

　　李俞乐爽快答应了。

　　只是比个赛罢了。

　　“好，我肯定会赢。”

　　陈羽瑶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马尾辫在脑后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