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的交汇点》禾沁

4、僵持

　　　　晚上十一点，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俞乐正蹲在货架前清点库存，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陈羽瑶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脚上穿着拖鞋，还知道穿个袜子。她的马尾有点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两人对视了三秒。

　　“欢迎光临。”李俞乐先移开视线，继续手里的工作，语气平静得像在接待任何一个普通顾客。

　　陈羽瑶抿了抿唇，走进店里。深夜的便利店很安静，只有制冷柜低沉的嗡嗡声和空调送风的声音。她走到泡面货架前，盯着各种口味的包装看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盒最辣的。

　　经过冷藏区时，她停顿了一下，打开柜门，拿了一罐啤酒。

　　结账时，李俞乐已经回到了收银台后面。他扫了泡面的条形码，又拿起那罐啤酒，动作顿了一下。

　　“身份证。”他说，眼睛没看她。

　　陈羽瑶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李俞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像是在确认是否是本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别的东西。

　　“未成年不能买酒。”他把身份证和啤酒一起推回来，“泡面八块。”

　　陈羽瑶没有接，只是盯着他：“你少管我。”

　　李俞乐挑眉，“未成年不能饮酒。”

　　两人僵持几秒，最终李俞乐妥协。

　　“20块。”他说。

　　陈羽瑶扫码付款，拎起塑料袋准备离开，却在转身时听见李俞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借酒消愁？”

　　她回过头。李俞乐已经重新低下头，在整理收银台上的小票，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不行吗？”陈羽瑶反问。

　　“行。”李俞乐抬头看她，“不过提醒你，这个牌子的啤酒很难喝。而且你买的泡面太辣，配啤酒会胃疼。”

　　陈羽瑶愣住。这可能是李俞乐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内容却如此……生活化。

　　“所以？”她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她惯有的尖锐，“你要给我推荐搭配？”

　　李俞乐看了她一眼，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看起来味道很淡的泡面，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回来放在柜台上。

　　“这个不辣，配这个。”他说，“或者你想喝酒，换这个牌子。”

　　他指了指冷藏柜里一瓶果味酒。

　　陈羽瑶盯着柜台上的泡面和矿泉水，又抬头看向李俞乐。灯光下，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只是一种……平静的观察。

　　“你管得真宽。”她说，但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随便你。”李俞乐收回手，准备把那些东西放回去。

　　“等等。”陈羽瑶叫住他，“那还是要这个泡面，酒要那个果味酒。”

　　李俞乐动作顿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原来的泡面和啤酒收走，重新扫了新拿的东西。

　　“二十八块。”他说。

　　陈羽瑶付了钱，这次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柜台边，看着李俞乐把商品装袋。

　　“你每天都工作到这么晚？”她问。

　　“周一到周五是十一点半。”李俞乐回答，没有抬头。

　　“那明天还要上学……”

　　“习惯了。”他把袋子递给她。

　　陈羽瑶接过袋子，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指尖。很凉，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李俞乐点了点头，重新回到收银台后面，拿起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英文小说。

　　陈羽瑶犹豫了一下，没有离开。她走到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拆开泡面，去接了热水，然后坐在那里等面泡好。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光痕。透过玻璃的反射，她能看见李俞乐在柜台后面看书的样子。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

　　几分钟过去，泡面好了。陈羽瑶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很淡，不辣。

　　她吃得很慢，偶尔喝一口果味酒。便利店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清晰而疏离。

　　吃到一半时，陈羽瑶忽然开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大半夜来这里吃泡面？”

　　李俞乐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说自然会说。”

　　“如果我不想说呢？”

　　“那是你的自由。”

　　陈羽瑶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李俞乐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书。

　　陈羽瑶继续吃面。热汤下肚，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她今天确实心情不好，陈琦旭晚上带了一群朋友回家开派对，音乐震天响，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她不想待在那个家里，却又无处可去。

　　最后她走到了这里。她在很久之前就喜欢来这家便利店，因为它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家里很吵。”她忽然说，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开派对。”

　　李俞乐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你就出来了？”他问，眼睛还看着书。

　　“嗯。”陈羽瑶搅了搅碗里的面，“不想待在那里。”

　　沉默重新降临。陈羽瑶以为自己会说更多，关于陈琦旭，关于那个家，关于那些她很少对人提起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伤疤，揭开一次就够痛了。没必要反复展示给别人看。

　　“面要凉了。”李俞乐忽然说。

　　陈羽瑶回过神，赶紧吃了几口。吃完后，她把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柜台边。

　　李俞乐还在看书，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我走了。”她说。

　　“嗯。”李俞乐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陈羽瑶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俞乐坐在那里，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李俞乐。”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询问。

　　“段考，”陈羽瑶说，“我不会输。”

　　李俞乐看着她，几秒后，很轻地勾了勾嘴角，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也不会。”他说。

　　陈羽瑶也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

　　她推门离开，风铃再次响起。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比来时温暖了一些。

　　便利店里，李俞乐重新低下头看书，但很久都没有翻页。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他合上书，走到窗边。陈羽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俞乐回到收银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三千。那是他需要在下周五前凑齐的数目。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折起纸条，放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