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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吵 便利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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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陈羽瑶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继母林舒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向沙发,同父异母的妹妹陈琦旭在弹钢琴,琴声流畅得像从未间断——但陈羽瑶知道,在她推门的前一秒,这里一定有过某种关于她的对话。那种被打断后又迅速掩饰的气氛,她太熟悉了。
“羽瑶回来啦?”林舒转过身,笑容像精心熨烫过的丝绸,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周末在家好好休息,我让王姨炖了燕窝,一会儿给你送上去。”
几个坐在沙发上的太太交换了眼神,那种眼神陈羽瑶从小看到大——好奇的、怜悯的、带着隐秘优越感的审视。她甚至能猜到她们私下会怎么说:“这就是陈总那个……”“可怜见的”“她妈妈当年可是……”
“不用。”陈羽瑶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行李箱轮子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孤单的滚动声。
经过钢琴时,陈琦旭正好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抬起头冲她甜甜一笑:“姐姐,我们高一下周有个十大歌手比赛,你来看吗?”
“看情况。”陈羽瑶没有停留。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直到她走上楼梯,消失在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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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是她的“领地”——或者说,是陈瑞伟用金钱为她筑起的孤岛。十三岁时,他送给她一张黑卡,说:“想要什么自己买。”好像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就能填补些什么。
浴室的水很热。陈羽瑶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张希——她的妈妈。不是客厅照片墙上那个妆容精致、挽着陈瑞伟手臂的“陈太太”林舒,而是记忆中有着柔软长发、身上总有淡淡茉莉花香的女人。
五岁前,陈羽瑶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妈妈和那个租来的小公寓。张希会给她扎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会在睡前读童话故事,会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睡地守着她。
那时她以为“爸爸”就是电话里那个偶尔出现的声音,是每个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是生日时寄来的巨大玩偶熊。
直到五岁那年,一切都碎了。
那天来了好多人,有头发发白的爷爷奶奶,有大声说话的女人,张希抱着她哭,哭得浑身发抖。陈瑞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找上门来的女人是陈瑞伟的合法妻子——林舒。而张希,那个以为自己在谈一场正常恋爱的女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别人婚姻里的第三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家庭……”张希反复说着这句话,但没有人听。
陈羽瑶不是被陈瑞伟夺走的,而是被张希抛弃的。
那天的最后,陈羽瑶被关在二楼的房间里,趴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小手拍打着门板,嗓子哭哑了,也没人放她出去。
而张希,在消沉了一年后,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开始了新的生活。临走前她来看过陈羽瑶一次,抱着她哭:“瑶瑶,妈妈对不起你……”
陈羽瑶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好到刺眼。她看着妈妈上车离开,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从此塌陷下去,再也没有填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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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苦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陈羽瑶撕开包装袋的动作有些粗暴,粉末洒了一点在桌上。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小瑶?”陈瑞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语气,“爸爸可以进来吗?”
陈羽瑶盯着杯中旋转的深褐色液体,没有说话。
“我给你办了走读手续,”陈瑞伟继续说,仿佛在宣布什么好消息,“以后就不用住校了。回家来住,爸爸给你请最好的家教,房间也重新装修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杯子重重落在桌面上,咖啡溅出来几滴,在浅色的木纹上晕开深色痕迹。
“走读?”陈羽瑶拉开房门,看着门外衣冠楚楚的男人,“谁允许你给我办走读的?”
陈瑞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小瑶,住校多不方便,回家来……”
“家?”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这里是谁的家?你的?林舒的?陈琦旭的?还是你和张希的?”
“陈羽瑶!”陈瑞伟的脸色沉下来。
“我说错了吗?”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如果不是陈琦旭嫌学校宿舍条件不好,哭着闹着要走读,你会想起我?会好心给我也办走读?陈瑞伟,别装了,你每一次对我好,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是你爸爸!”陈瑞伟提高了音量。
“现在想起来你是我爸爸了?”陈羽瑶笑了,笑容里全是冰冷的嘲讽,“小时候发烧,妈妈急着给你打电话,明明都在同一座城市,但你却不闻不问,这时候你想过你是我爸爸吗?现在装什么父慈女孝?给谁看?给你那些生意伙伴看?好让他们觉得你是个负责任的好父亲?”
“你——”陈瑞伟扬起手。
陈羽瑶没有躲,反而仰起脸:“打啊。”
那只手僵在半空中,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来。
陈瑞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愧疚。但陈羽瑶不在乎了。她早就过了渴望父爱的年纪。
“周日我让王叔去接你。”陈瑞伟最后只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关门,上锁。
陈羽瑶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咬住自己的手腕,用力到留下深深的牙印,才把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压下去。
十点半,别墅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是虚伪的,她知道,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想着各自的心事。
书桌上的练习册摊开着,上面的数学题像天书。视线无法聚焦,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嘲笑着她的失控。
她拉开抽屉,最里面藏着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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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比别墅温暖。
至少这里的冷漠是真实的,不假装温情。陈羽瑶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对面街角卖煎饼的大爷收拾摊子。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动作慢而稳,像一部老电影。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联系人列表里,“妈妈”两个字刺眼地挂在最上面。
她们的聊天记录像一场单方面的表演。她发成绩单,发学校活动的照片,发“今天天气很好”。张希回“真棒”,回“注意身体”,回转账520,1314,5200,数字越来越大,话越来越少。
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才打出一行字:“妈妈,你睡了吗?明天是周六,我想你啦 TAT”
发送。等待。
五分钟像五个世纪。她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
回复来了。
“瑶瑶,还没睡吗?我刚哄完小枫睡觉,也准备睡了。对不起啊,妈妈明天要和小枫还有他爸去游乐场玩,等下次吧好吗?”
“早点睡觉啦!在学校都睡不好吧?”
“【转账5200】”
“妈妈睡觉了哦!”
陈羽瑶盯着那几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对话框里打好的“妈妈,我不要钱,我只想见见你”,换成一句:“妈妈晚安。”
转账没有收。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她迅速擦掉,动作快得像要抹去什么罪证。
烟点燃了。橙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某种孤独的讯号。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闯入视线——李俞乐。
他穿着便利店的深绿色工作服,拎着两袋垃圾走向街角的垃圾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清瘦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疏离又真实。
陈羽瑶下意识想藏起手里的烟,却又觉得可笑,自己和他又不熟,抽烟关他什么事。
果然,李俞乐扔完垃圾,转身往回走。经过长椅时,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偏移分毫,仿佛她只是夜色中的一部分背景。
她看着李俞乐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走到收银台后,接过同事递来的东西,开始整理货架。动作熟练,神情平静,好像这个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陈羽瑶捻灭了烟。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很快熄灭。
她突然想起,李俞乐好像从来都是一个人,除了偶尔和他一起吃饭的小胖。有传闻说他家境不好,所以成绩才那么拼命;也有传闻说他其实家里很有钱,只是低调。他还是永远的第一名,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物理竞赛也拿了名次。老师们提起他时都赞不绝口,同学们对他又敬又畏。
风更大了。卖煎饼的大爷推着小车消失在街角,卖花的姑娘也骑着电动车离开。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灯牌还在亮着,在夜色中投下一片绿色的、恒久的光晕。
陈羽瑶站起身,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她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李俞乐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然后她转身,朝着高档小区走去。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像吞没所有不愿被看见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