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的交汇点》禾沁

1、初见 针锋相对

　　市六中。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学楼高大的玻璃窗，在走廊上切出明亮的光带。陈羽瑶抱着几本刚借的杂志，小跑着穿过走廊，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清脆的回响。市六中比她之前就读的学校要大得多，转学已经一个月了，她偶尔还是会迷失方向。

　　跑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脚步。

　　糟糕，书忘了。

　　刚才在图书馆自习时带来的数学书和英语书，被她落在了桌上。陈羽瑶懊恼地皱眉，转身往回跑。

　　市六中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里叶子已经泛红。陈羽瑶推开厚重的木门，穿过阅览区，直接跑上二楼。

　　二楼的自习区很安静，只有两三个人埋头看书。陈羽瑶找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但桌面上空无一物。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不应该啊，明明走的时候太匆忙，只记得拿借来的杂志，书包都忘了检查。陈羽瑶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不是被人收拾到附近什么地方了。

　　桌上倒是还放着一本书。

　　是高中数学必修二。陈羽瑶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翻开——万一呢？万一谁把她的书和这本放混了？

　　扉页上，三个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李俞乐

　　名字下再无其他标注。戚粢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这字写得真好——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工整，而是透着一种挥洒自如的力道，起笔落笔间既有章法，又有一种不羁的少年气。

　　她把数学书拿起来，发现底下还压着一本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陈羽瑶深知翻看别人的笔记是不礼貌的，但那字迹实在太好看了，鬼使神差地，她轻轻翻开了一页。

　　里面并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些读书摘抄和随想。字迹和扉页上的一样，但更加随意些，偶尔在页边空白处还会有寥寥几笔的速写——一片落叶的轮廓，一只飞鸟的剪影。

　　“加缪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页边画着一棵顶着风雪却枝干倔强的树。

　　陈羽瑶看得有些入神，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才像做贼似的赶紧合上本子，把书按原样放好。

　　心跳莫名有些快。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找图书管理员问问。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戴着细框眼镜，正在电脑前录入着什么。听完陈羽瑶的描述，阿姨推了推眼镜：“高二的？数学书和英语书？”

　　“是的，大概半小时前落在这儿的。”

　　阿姨点点头，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本书：“是这个吗？刚才有个同学交过来的，说在二楼捡到的。”

　　正是陈羽瑶的书。她连忙接过：“谢谢老师！那个同学……”

　　“交完书就走了。”阿姨笑了笑。

　　道了谢，抱着失而复得的书走出图书馆时，陈羽瑶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和那个名字。

　　李俞乐。

　　字写得那么好看，还会在读书笔记里画小画，应该是个心思细腻的女生吧？陈羽瑶心里默默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短发，也许戴眼镜，安静爱看书，字写得极好。

　　如果刚才等一下，或许就能遇见“她”了。陈羽瑶有些懊恼。她喜欢所有写字好看的人，那是她为数不多会主动产生好感的特质。

　　暮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陈羽瑶抱着书往宿舍楼走，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那三个字。

　　李俞乐。

　　---

　　陈羽瑶是这个学期才转来市六中的。父亲工作调动，全家搬到了这座城市。新环境，新学校，她适应得不算好。

　　或者说，她没打算“适应”。

　　在原来的学校，她经历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让她坚信：与其讨好别人融入集体，不如强大到让别人无法忽视。于是她把自己包裹起来，用冷漠和距离感筑起一道墙。

　　效果很显著。转学一个月，全班几乎没人主动和她搭话。大家私下议论这个转学生“孤僻”“不好接近”，陈羽瑶隐约知道，但并不在意。

　　她只需要成绩。

　　第一次月考，陈羽瑶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年级第一，总分比原来的第一名高了0.5分。

　　班上的“小记者”在课间跑来采访她的感受，陈羽瑶从习题册里抬起头，只回了四个字：“不够努力。”

　　这话很快传遍了班级。有人觉得她狂妄，有人觉得她装模作样，但陈羽瑶不在乎。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知道，她不好惹，也不好接近。

　　只有夜深人静时，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其他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陈羽瑶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疲惫。

　　独来独往是她的选择，但偶尔，只是偶尔，她也会想：如果能有一个人，不用她费力解释什么，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通常一闪而过，然后被她迅速掐灭。

　　软弱是危险的。她早已学会这个道理。

　　---

　　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正在聊天。笑声在陈羽瑶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陈羽瑶面无表情地放下书包，拿了毛巾和脸盆，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疏离。她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洗去一天的疲惫。

　　外面的聊天声又响起来了，压得很低，但她能听见零星的字眼：“装什么啊”“不就是一次考试”“看她能撑多久”……

　　陈羽瑶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

　　她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打开小夜灯，翻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这是她的睡前仪式，在虚构的世界里寻找片刻安宁。

　　床帘外，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撇撇嘴，各自躺下了。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几周。陈羽瑶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形象：冷漠、高傲、不合群的转学生。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自己可以试着微笑一下，打个招呼。但每当这个念头出现，过去的某些记忆就会浮上心头，让她立刻打消念头。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安全。

　　---

　　市六中有个传统：只要是高二的，第一次月考后，会根据成绩重新分一次火箭班。火箭班只有五十个名额，年级前五十才能进入，配备最好的师资，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

　　公示栏前挤满了人。陈羽瑶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人群才渐渐散开。

　　她走上前，目光从名单顶端开始向下扫。

　　第一个名字：陈羽瑶，高二3班。

　　意料之中。她心里没什么波澜，正准备转身离开，视线却定格在第二个名字上。

　　李俞乐，高二1班。

　　陈羽瑶的脚步停住了。她重新站定，仔细看着那个名字。

　　原来“她”是原来年级第一的那个李俞乐。陈羽瑶之前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一直没对上号。成绩就比她低了0.5分，差距微乎其微。

　　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奇异的兴奋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转身离开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火箭班的教室在明德楼顶层，视野很好。陈羽瑶按照门上贴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第四组靠窗。

　　然后她看到了同桌的名字：李俞乐。

　　陈羽瑶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个安排有些讽刺。也好，近距离观察对手，知己知彼。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些人，但她的同桌还没出现。

　　她拿出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预习。窗外的梧桐树叶有部分已经黄了，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书页上，光影斑驳。

　　身旁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陈羽瑶抬起头，愣住了。

　　是个男生。

　　个子很高，穿着整洁的校服外套，袖子随意挽到小臂。眉眼清俊，但表情有些不耐烦，薄唇微微抿着。他看了陈羽瑶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别烦我”的意味。

　　陈羽瑶的第一反应是他坐错位置了。她看了眼座位表，又看了眼这个男生，没说话。

　　男生也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书，翻开，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坐满。班主任李术敏走了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戴着金丝边眼镜，个子很高，看起来就很严格。

　　点名开始了。

　　“陈浩。”

　　“到。”

　　“张欣然。”

　　“到。”

　　……

　　陈羽瑶一边听，一边用余光观察身旁的男生。他完全没在听点名，正专注地在书的扉页上写着什么。

　　字迹流畅有力。

　　陈羽瑶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李俞乐。”班主任念道。

　　身旁的男生头也不抬，懒懒地应了一声：“到。”

　　陈羽瑶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李俞乐？

　　男生？！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男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陈羽瑶看到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好像在问：有事？

　　陈羽瑶猛地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练习册，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天啊。

　　她居然一直以为李俞乐是个女生。还幻想过“她”是什么样子，还想过如果遇到“她”要怎么说……

　　太丢人了。

　　陈羽瑶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都在发烫。

　　班主任还在继续点名，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这个人身上——或者说，在努力假装他并不存在。

　　“戚粢。”

　　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到。”

　　声音有点干涩。

　　点名结束，班主任开始讲火箭班的规矩和要求。陈羽瑶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原来他就是李俞乐。

　　原来图书馆那本字迹漂亮的数学书是他的。

　　原来那个在读书笔记上摘抄句子、画小画的人，是这个看起来冷淡又不耐烦的男生。

　　世界真奇妙，陈羽瑶想，同时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

　　体育课。

　　李俞乐坐在树荫下的石椅上喝水，唐晓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所以你真的和她成了同桌？那个把你挤下第一的转学生？”唐晓虎用力拍着李俞乐的背，“这是什么孽缘啊！”

　　李俞乐差点被水呛到，皱眉躲开唐晓虎的手：“你能不能在我喝水的时候安静点？”

　　“不能！”唐晓虎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满脸八卦，“快说说，她人怎么样？是不是特高冷特难相处？我听说她在原来班级一个月没跟人说过几句话。”

　　李俞乐拧上瓶盖，回想了一下今天上午的同桌。

　　女生，个子不算高，大概160，挺瘦，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看人的眼神很直接，没什么温度。确实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不知道。”他简短地回答，“没说话。”

　　“一句话都没说？”唐晓虎瞪大眼睛，“你们可是同桌诶！而且她还是抢了你第一名的人！这不得火花四溅？”

　　李俞乐把空水瓶捏扁，手腕一甩，准确扔进几米外的垃圾桶。

　　“一次失误而已。”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次第一会是我。”

　　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唐晓虎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装，继续装。明明在意得要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