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遇书》何元宵

9、09.

　　九月一日，高二开学第一天。

　　惠西常年雨水不多，昨天却反常。
　　雨声淅淅沥沥响了一整晚，从未关紧的窗子钻进屋子的空气湿漉。
　　葱绿的树叶被风吹得扑簌，叶上铺了一层雨水，更显得油亮。

　　床上的少女身着天蓝色的七分袖长裙睡衣，黑藻般的长发散落在枕边。
　　冷风吹进，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无意识颤栗了下。

　　敲门声传来，是梁燕的声音：“羲羲，你起了没有？早饭做好了，你快点起来哈，我去叫陈悉那臭小子去。”
　　客厅另一道粗哑的声线响起，语气极其不满：“她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还得你叫她起床？你赶紧让她把你哥哥留的钱交出来，要是你用我们家的钱给她交学费你试试看。”

　　梁京雪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秒针似乎停止转动，少女缄默地盯着身上的七分袖睡裙发了会呆。
　　等外面男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以及很重的关门声响起，梁京雪才慢慢从被窝里出来到外面卫生间洗漱。

　　梁燕拍了一巴掌给床上的陈悉，“你赶紧起来，下次我再抓着你熬夜打游戏你电脑不用要了。”
　　把男生从床上薅起来，梁燕看见少女已经乖巧坐在桌前吃早餐了。

　　“羲羲，你多吃点，去上课肯定很累。”梁燕嘱咐完，又说，“羲羲，今早上你姑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就那样，掉钱眼里了。”

　　“嗯，我知道的姑妈。”梁京雪笑了笑，不想让姑妈为难。

　　陈悉兵荒马乱地洗漱完，梁燕没忍住又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每天动作能不能快点？又到点了，去拿个吐司，路上吃。”

　　梁京雪也背好书包，跟梁燕道别：“姑妈，我们走了。”

　　“路上慢点啊，注意安全。”梁燕叮嘱。

　　陈悉骑着电瓶车载着梁京雪去了惠西一中的文校校区。
　　惠西一中允许高中生骑电瓶车上学，只是不允许在校内骑行。
　　因此到了学校门口，陈悉就停了车，“姐，你先跟我去车棚停车，然后我再带你去你们高二年级。”
　　陈悉今年刚巧读高一，是提前入学一周的，早已把学校摸清了。

　　“好。”梁京雪跟着男孩子的脚步往车棚走。

　　停完车后，陈悉主动把梁京雪的双肩包拎过来。

　　梁京雪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谢谢你啊，我们陈悉长大了呢。”

　　陈悉嘴硬说着她肉麻，唇角却翘起几分。
　　然后又跟她介绍学校。

　　比如食堂哪个菜好吃哪个菜得早早去抢。

　　比如他听到的八卦：“姐，你知道吗？其实文校校长和艺校校长原来是一对来着，只是后来分手了。”
　　惠西一中很注重艺术生的高考，因此来这里上学的艺术生多到令人窒息。几个艺术班压根不够，教育局局长一声令下，将惠西一中分为文、艺两个校区，分别由两个校长担任学校管理工作。

　　梁京雪伸手打了他一下，“你从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姐你干嘛打我，别人都这么说啊。”陈悉继续说，“俩校长观念不合，就比如说校服这件事，可以说两个校区闹得硝烟四起。文校校长注重实用，最讨厌花架子，偏偏艺校校长最喜欢这种制服，觉得男生西装女生裙子怎么看怎么养眼。”

　　这种校长间的战火也顺势蔓延到了学生，两个校区的学生都极为不对付。
　　文校学生嘲笑艺校的校服要风度不要温度;艺校嘲笑文校的校服倒贴都没人愿意买。

　　梁京雪去年在学校里上学那一个月，也知道这件事。
　　但她没想过自己兜兜转转会转学到这里。
　　想了下，她担心地问陈悉：“你说同学们不会因为我是从艺校校区那边转过来的，对我有意见吧？”

　　“别人我不敢说，但你肯定不会的。从小到大哪有人不喜欢你啊，姐你就别操这个心了。”陈悉安慰她。

　　高一和高二教学楼紧紧相邻。
　　楼中间的空地上竖着公告牌，上面还贴着上次期末考试的光荣榜。

　　梁京雪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最左边的一张证件照吸引住。

　　陈悉也顺着看过去，一眼了然：“姐，那是你们高二年级的学神，我们高一好多女生都抢着去校园墙上要学长的q.q号。”

　　梁京雪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少年不太规矩地穿着蓝领白衣的短袖校服，一双桃花眼精致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平直，一看就不好接近。
　　他右眼尾处生了一颗很明显的浅褐色泪痣，整个人透出一种雪天独有的清冷。

　　陈悉夸张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姐，你不会也看上人家了吧？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喻学长很难接近的，不怎么搭理人。”

　　梁京雪好笑地打断他：“没有。”

　　“那你还看这么久，你难道认识他啊？”陈悉随口猜测。

　　梁京雪这下回答没那么快了，沉吟了几秒，才摇摇头说：“不认识。”
　　虽然在张老师那里一起上课，但他们都没说过话。

　　她刚说完的下一秒，听见后面有男生爆发出一串如雷贯耳的笑声。

　　梁京雪和陈悉同时回头。

　　照片上的少年活生生就站在身后，一旁是笑得弯腰的另一个男生，嘴里还嘲笑着：“我天真是笑死我了，喻景会你也有今天，什么三年零五个月啊，人姑娘都说不认识你。”

　　换做平常，喻景会早就制裁贺问荆了。
　　但他只是很安静地盯着梁京雪所在的方向。

　　梁京雪自然感受到了对方的视线，她有点心虚地点点头当作招呼，然后迅速扯着陈悉离开。
　　明明她没有说错，但想起他沉默的眼神，梁京雪有种被当事人抓包和害他被嘲笑的愧疚。

　　等小姑娘走后，喻景会一脚踢向身旁还在笑的人，语气不耐：“你有完没完？”

　　贺问荆还在笑，跑过来跟上他的脚步。

　　*
　　校服梁京雪早已提前领过了，课本是梁燕帮她借的旧课本，她只需要在教务处填写个人基本信息。

　　填完后，少女背着白色的双肩书包，跟着一班班主任裴向永去教室。

　　“梁京雪是吧，你的情况老师都听说了，以前想艺考没关系，只是耽误了一年，从现在开始努力两年，老师相信你肯定能赶上来的。”

　　秋老虎果真不是盖的，裴向永被这蒸笼一样的天气热得直想用手扇风。
　　当着学生的面，他硬是忍住了，低头时注意到梁京雪身上严严实实的长袖校服。

　　裴向永不禁嘱咐了句：“现在天气热，学生基本没有穿长袖的，你可以穿夏季校服。小女孩不好意思我理解，没事的，我们学校夏季校服不透。”

　　梁京雪抿了下嘴唇，片刻后开口：“老师，我天生有点怕冷。”

　　“哦哦这样啊。”
　　下课铃打响，正巧下节课就是裴向永带的英语课。
　　裴向永顺便带梁京雪去教室。

　　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打闹声，在外边听上去活脱脱像个菜市场。

　　裴向永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克制怒气对门口的梁京雪道：“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这帮小兔崽子！”

　　裴向永推门走上讲台，拍了拍讲桌：“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课前准备做好了吗？上节课讲的知识点复习好了吗？下节课要讲的内容预习好了？”

　　底下学生立马安静下来，整齐划一地用三秒钟拿出下节课的英语课本。

　　等到教室安静下来，裴向永对门外的梁京雪示意：“进来吧。跟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

　　少女在全班诧异的目光走了进来。

　　认识和听说过她的人都忍不住低声讨论：
　　——这不是梁京雪吗？
　　——啊？她不是艺校书法专业第一名吗？
　　——这是我女神啊啊啊！她入学的那副作品我看了，写得太绝了！
　　——她不是休学了将近一年吗？怎么会跑这儿来上课？
　　——你听说过梁京雪转校吗？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梁京雪简单自我介绍了下：“大家好，我叫梁京雪，请大家多多关照。”

　　裴向永给她找了个位置：“你就坐学习委员江木星旁边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她。”

　　梁京雪点点头，走向老师指的位置。
　　走近了，才发现自己的正后方是刚才碰巧遇到的喻景会。

　　喻景会没想到梁京雪恰巧转来了一班。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只是不知道从何问起。

　　第一节课上完。
　　蒋主任敲了敲教室前门：“梁京雪同学在吗？有人找你，跟我到办公室一趟。”

　　梁京雪这一去就是一上午。
　　课间，喻景会去了主任办公室好几次。每次都只能看到紧闭的门，还有不少围在那里同样好奇的学生。
　　担心明明白白写在少年眼里。

　　贺问荆跟在他身旁，拍拍他肩膀，“没事的，我听说是一个书法界的泰斗来劝梁京雪不要转学。”

　　回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很多人还在讨论着：“估计现在校园墙上都炸了，可惜不敢看手机，被老裴抓到叫家长就惨啰。”

　　“听说一位书法界的老泰斗都来了，艺校的老师们都在那，一起劝梁京雪不要转学。”班里体委李永庆消息比谁都灵通。

　　王兴东插嘴：“你们不觉得她有点忘恩负义吗？听说学校里最好的资源都在她身上，指着她给学校挣面子呢，现在她说不学就不学了……”
　　话还没说完，一本书哐当扔他头上，他吃痛地嗷了一声。

　　“谁啊！”王兴东捂着头骂骂咧咧转身，看到了倚在门框边，眉目清淡又疏离的少年。

　　喻景会扯了下唇，带着压迫的淡淡戾气：“不会说话就闭嘴。”

　　王兴东声势立刻偃息旗鼓。
　　喻景会虽然不是那种很混爱打架的少年，但绝对不好惹。

　　一片目瞪口呆中，喻景会走过去，把书从地上捡起来，回到座位。
　　其他人也没敢继续讨论了，教室重新恢复寂静。

　　江木星没怎么听说过梁京雪，回头笑眯眯地问：“小贺，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三年零五个月？”

　　贺问荆一提起来这事就笑得肚子疼。

　　喻景会给他们一人飞了一记眼刀。

　　江木星戏谑地笑着回头了。
　　贺问荆揽住喻景会的肩膀，小声问：“我记得你是初一去学的书法吧？”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喻景会无语地甩开他。

　　“这都四年了，人家还不认识你，你怎么回事啊？”

　　“我没怎么跟她说过话。”喻景会解释。

　　“不是，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个男孩子你得主动点，你不能像在我们面前一样，不然谁会主动搭理你啊。”

　　喻景会头疼地闭眼，揉了下太阳穴。
　　不是他不主动，是他以前并没有意识到。

　　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特别。

　　真正开始意识到，是梁京雪渐渐不再出现在张老师的工作室。

　　*

　　办公室里，李清和先生叹息着离开了。
　　但蒋主任还不愿意放弃，继续口干舌燥地劝说着：“梁京雪，这不是开玩笑，你不能这么轻易地放弃书法啊。”

　　从头至尾，梁京雪就只有一句话：“老师，我已经想清楚了。”

　　到最后，蒋主任也没辙了，只好先放弃：“行，那你先回教室，要是想法改变了，随时来找老师，随时回艺校。”

　　“好，谢谢老师。”

　　耗了一上午时间，梁京雪无奈地回到教室。
　　一班教室差不多都走光了，只有白色窗帘随风晃动，几盆小巧可爱的绿色多肉摆放在窗台上。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五颜六色的小立牌竖在那里。

　　梁京雪走过去看了眼，发现上面是老师写下的寄语和期望：
　　一班学生最优秀！个个全能顶呱呱！——裴向永
　　每个孩子都很可爱！——赵志霞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辛桂东

　　老师们都挺可爱的。或许来到这里比她想象中要幸运得多。
　　梁京雪这样想着，然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书包。
　　按照跟陈悉约定好的，去校门口不远处那家奶茶店找他。

　　出了校门，往左拐，梁京雪走路时很容易走神。
　　心不在焉地低头走着，发现前面有人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结结实实撞了那人满怀。

　　鼻梁磕在对方坚硬的胸膛，梁京雪“嘶”了下，眼尾痛得泛红。
　　她退后几步抬眼，刚要说的那句“抱歉”忽然梗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