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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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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剑青和张文欣目送着梁京雪离开。
等电瓶车离开以后,张文欣不解地抬头问:“爸爸,京雪姐一年前为什么请假啊?现在又为什么突然离开啊?”
张剑青也是止不住地叹气:“一年前,你京雪姐家里出了车祸。然后,她爸妈都不在了……现在她跟着姑妈住。”
“可是,可是她回去学文化课的话,压力岂不是会更大吗?”
“当时她姑妈来请假的时候,我跟她姑妈聊过这个问题。”
“然后呢?”张文欣继续问。
“她姑妈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我发消息问过京雪。”
“那京雪姐怎么说?”
张剑青说:“京雪当时说,她学了十年的书法,已经有些累了,她找不到突破,也想要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不一样,想跟从父母的心愿,转向文化课。”
张文欣仔细分析:“爸爸,之前你跟我说过,我知道京雪姐的文化课很优秀,我也知道她爸妈一直以来都想让她正常考大学,不想让她走艺考,可是这么多年京雪姐都在坚持啊……而且,而且爸爸,京雪姐怎么可能厌倦了啊,你不会信了吧爸爸?”
他没答,但反问:“文欣,那你信了吗?”
“我才不信,要说京雪姐不喜欢书法了,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可能性还要小。”
张剑青这下笑了:“你怎么这么确定你京雪姐不会?”
张文欣声音稚嫩但笃定:“因为除了爸爸之外,我认识的人里,没有第二个那么喜欢书法的人了。”
张剑青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平静开口:“你京雪姐不会放弃的,高考完一定会回来的,最多两年而已。其实,有时候我们并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人这一生,需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了。”
张文欣似懂非懂地说了声哦:“不过爸爸,京雪姐在高一的时候是在艺术班读的,她再去学文化课能跟上吗?”
她今年读初三,已经认识到了高中的紧迫性。
“估计不容易,要在剩下两年里学别人三年学的东西,压力肯定很大。”张剑青说。
“是啊,爸爸,你再劝劝京雪姐吧,她在书法上天赋那么高,书法又是一日不练十日空,实在太可惜了。”
喻景会推门进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字眼。
他几步跑进来,白色T恤在身后鼓起一个弧度,平直的唇角压不住一身的少年气。
少年跑来得急,微微喘了口气,才开口问:“张老师,您刚才在说谁?”
张剑青让他别着急,先坐。
喻景会也是他培训班里书法精英班中的一份子,也是他的得意门生。
跟梁京雪从他第一年开班就跟着练字不同,喻景会是在初一那年才来学书法的。
那会少年的字已经有自己的字体,挺漂亮洒脱的,张剑青只是给他指点了下框架结构,他主要跟着自己学软笔。
后来发现他写什么都学得快,天赋不亚于梁京雪。
所有书体里,他写得最好的是隶书。
但喻景会也明确说过,他想把书法作为自己的一个兴趣爱好,并不想以它为职业。
所以在努力程度上,他远远不及京雪。
见张剑青一直不说话,喻景会忍不住又问:“张老师,您刚才是在说梁京雪吗?您有她的消息了?”
张剑青毫不讶异,在京雪离开的这一年间,喻景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问自己关于京雪的消息。
他也没隐瞒,如实道:“景会,京雪刚刚走。”
喻景会猝然抬眸:“她刚才来过了?”
张剑青点点头,“对,不过,她是来告别的。”
喻景会觉得自己听错了,好看的眉眼有一瞬的怔愣:“您说……告别?”
“嗯,京雪家里出了事,她不打算艺考了,接下来想好好准备高考,近期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喻景会皱起眉,第一次有点孩子气地固执重复:“可她很喜欢书法。”
他知道那姑娘有多喜欢写字。
在他们那个什么都有的圈子里,什么都不做的人有,但努力的人也很多。
可要说真的喜欢么?好像每个人都谈不上有多喜欢自己在做的事。
可梁京雪不一样。
刚来张老师工作室那会,喻景会听好多人说过,说梁京雪这个小姑娘特别努力,没有见过她那么喜欢书法的。
喻景会听了,但没太放心上。
直到有次夜里十一点左右,他途经张老师的工作室。
夜里一片漆黑,唯有街灯闪着微弱的光。
除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街边的商铺都已经关门,连成了一片黑暗的汪洋,唯有工作室二楼的窗户被灯光映照成了发亮的田字格。
偏偏玻璃门是敞开的。
这么晚,不可能是张老师。
少年稍一思索,就想到了听别人说起过的梁京雪。他们说她常常会在张老师的工作室练字。
喻景会自认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晚要上楼。
掀开二楼的门帘。
喻景会把脚步放轻再放轻。
走到最后一排。
小姑娘穿着一身天蓝色长裙,正安静地趴在桌上,面前是摊开的墨色未干的宣纸。
睡着时她人更恬静,露出的一小半侧颜精致清冷,美好得像跌入尘间的天使。
喻景会鬼使神差地,抬手帮她拨开黏在脸上的发丝。
不小心碰到小姑娘的额头,指腹下是滚烫的体温。
手机接连蹦出来两条消息——
妈妈:【在张老师那练字不要太晚了,照顾好自己。】
爸爸:【羲羲,爸爸都说你不要艺考了,天天这么练字身体哪受得了啊。】
喻景会俯身,屈起手指,重新试了一下她的额头。
果然是发烧了。
他低声喊她的名字:“梁京雪?”
喊了四五遍都没有反应。
又想到她爸爸发来的那条消息里带着她的小名。
喻景会难得有点不知所措。
不熟的同性之间都不会喊这么亲昵的小名,何况他们还是异性。
斟酌片刻,喻景会试探地喊:“梁羲羲?”
小姑娘有了点反应,朦胧地应了声。
喻景会压低声线:“梁羲羲,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梁京雪似乎有了点意识,乖乖地从桌上起来坐好,只是人还是懵的,面色带着潮红,纤长的睫毛敛住眼睛,在眼底掷下一小片阴影。
喻景会把桌上的手机拿来递给她:“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他们应该还没有睡。”
梁京雪烧得糊涂,却还记得摇头:“不行,不能告诉他们。他们会生气的。”
面前的人没有反应。
小姑娘其实分辨不太出来他是谁,遵循着仅剩不多的理智,本能地伸手,拽拽他身上灰色卫衣的衣角,“不要告诉我爸妈。”
喻景会顿了下,然后说“好”。
把她扶下楼,拦了辆车送到医院,想了想,他联系了张老师。
不久张老师和师母一起来照顾梁京雪。
他好像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那次之后,他们两个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变得熟一点。
因为梁京雪并不记得了。
张剑青的声音唤回喻景会的思绪:“我劝过她,但她执意要离开,这孩子执拗,谁劝都没有用啊。”
温度很低,喻景会动了动发冷的手指,问:“张老师,她家里的事……很严重吗?”
张剑青不好多提,但必须避重就轻提醒:“景会,京雪爸妈离开了,她现在跟着姑妈住,你不要跟她提父母的事情,才一年的时间,那孩子还没走出来。”
喻景会沉默许久,然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她不学书法是因为父母吗?”
“有一部分原因,毕竟她父母一直赞同她走正常高考。”张剑青说,“她当时跟我说,她学了这么多年,有点累了,想试试不一样的路。我也猜不准她是为了父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喻景会从工作室出来后,被贺问荆薅去家里打游戏。
但兴致缺缺。
贺问荆粗线条地捣捣他胳膊:“你怎么回事?怎么心不在焉的?不应该啊,你这次考试又蝉联全年级第一,星星都在背后对你恨得牙痒痒的。”
喻景会扔下游戏手柄,“算了,你自己打吧,我没心情。”
知道她去过工作室以后,喻景会发觉自己想联系上她的心情更加焦躁。
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为什么不学书法了。
想帮她走出来。
想见到她。
后知后觉地,贺问荆意识到:“你是不是还在想梁京雪的事?”
他不认识梁京雪,但也知道那个女孩子,毕竟她跟他兄弟是一个级别的在惠西一中艺校校区神话般的存在。
校园墙上随便发一条带着梁京雪名字的帖子,后边回帖的能盖好几层楼。
贺问荆也知道那女孩子长得很漂亮,书法专业课成绩永远甩别人一大截,属于那种天才中的天才。
主要听说她性格很温和,就是话少内敛,但比他兄弟这个狗脾气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总而言之,梁京雪在艺校校区那边的受欢迎程度应该比喻景会在文校校区还要高。
“嗯,今天张老师说她去过工作室了。”
贺问荆:“也就是说有消息了?”
“但张老师说她不会回工作室了,不会继续学书法了。”
“怎么回事?”贺问荆这种不认识她的人都觉得惊诧。
喻景会说“不清楚”。
一是她家里的事不好随意说,而是他总觉得那些原因并不是她真正想要放弃书法的原因。
贺问荆挺稀奇地看他:“我们都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对什么人什么事上心了,不过我感觉人小姑娘看起来多乖啊,你这狗脾气别霍霍人家了。”
喻景会提了下唇角,一言不发地锁住对方的喉。
“哎哎我错了错了。”贺问荆求饶。
“别出去乱说。”他不放心贺问荆这张嘴。
贺问荆语气酸溜溜的:“你可真行,咱俩从没出生在肚子里就认识了,这么多年了,都比不上你跟梁京雪认识三年?”
少年顿了下,没忍住,偏头纠正:
“不是三年。”
“是三年零五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