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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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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陈悉咬着包子把电瓶车从一楼储物间推出来。
小区单元门有个台阶,需要把电瓶车抬一下才能出门。
梁京雪下意识想要帮他抬。
陈悉咬着包子嘴里发出“呜呜呜呜呜”的声音。
梁京雪愣了,停下手,歪头问:“你在说什么?”
陈悉咽下嘴里的包子,重新说,语气有点凶:“我说你不要帮我,你注意自己的胳膊,多大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好吧,那你先吃完我们再走,不着急。”梁京雪笑着退后一步。
陈悉三两口吃完,利落上了车,“姐,上来,我们走了。”
“好。”梁京雪坐上电瓶车后座,提醒前面的男生,“陈悉,你戴好头盔,这两天都有交警。”
这段路红绿灯很多。
陈悉边骑边抱怨。
梁京雪在少年的抱怨声里安静地想自己是否该庆幸可以晚点过去。哪怕只是拖了几分钟。
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干净气息和夏日未尽的燥热。
电瓶车后座的少女穿了件浅咖色的薄款风衣,她留着黑色浓密的长发,整齐的刘海乖顺地贴在额前,露出一张清冷的带些古韵的脸庞。
陈悉把电瓶车骑得很慢。
梁京雪呼吸了下空气。
街边的悬铃木绿叶繁盛,行人来来往往。
有拎着满满一整筐油绿蔬菜和莹莹鲜果的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婆婆。
有夹着公文包戴着黑框眼镜的形色匆忙的上班族。
还有,嬉笑打闹、欢呼雀跃的穿着校服的少年与少女。
一切都那么鲜活。
梁京雪收回视线,伸手轻轻攥住陈悉的外套,疲惫地闭上眼。
过了会儿,她问前面的男孩子:“陈悉!我们到哪了?”
陈悉无语地问:“梁京雪!你不会自己看吗?”
从后座传来的声音蔫蔫的,也没什么威胁力:“陈悉,你胆子大了啊,都敢直呼我名字了,信不信我告诉姑妈?”
陈悉没跟她计较了:“哎呀好吧,我说还不行吗?马上到祥安公寓了。”
祥安公寓。
太熟悉了。
梁京雪不用睁眼也能知道,经过这里,就快到尚武跆拳道了。
再往后,依次是岛上书店、千百惠超市和名状元培训学校。
而紧邻名状元培训学校的,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地——剑青书法艺术工作室。
陈悉握紧车把刹车,用双脚支着地,不太放心地回头问:“姐,要不要我跟你一块进去?你里边东西多吗?能一个人拿过来吗?”
“东西不多了,大部分姑妈之前帮我搬回去了,就还有基本字帖在这儿。”
梁京雪转身走了几步,又被陈悉叫住:“姐,真不用我陪你吗?”
梁京雪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陈悉,不用担心,我就是进去收拾一下东西,顺带告个别而已,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知道陈悉一直在后面看着自己,梁京雪加快脚步,推开那扇贴着“端端正正写字,踏踏实实做人”标语的玻璃门。
甫一进门,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
记忆不合时宜地驰骋。
她清晰地记得,张老师习惯用一得阁墨汁,有时候也会用红星或北太。
他还教过自己,红星配上云头艳,会让字发黑发亮。
梁京雪眸光细细绕过工作室的每一角。
这是一家不大的艺术培训中心,好在是三层楼。
二楼是教软笔的地方,三楼是教硬币的地方。
一楼是张老师平日里练字的地方,除了一台电脑和沙发之外,就是一张靠墙的巨大木桌,木桌上铺了好几块大的毛毡。
除了桌上的笔架挂着二十几支毛笔以外,一整盒的印章、堆在墙角的一大摞宣纸、不同牌子的墨汁和墨条等都是一应俱全。
看到张老师的印章,梁京雪也想起了自己的一大盒印章。
为了呼应不同书体的作品,她自己买的印章有很多。
但她的第一枚印章,是张老师亲手给她刻的。
那是枚阳文的小篆字体的印章,她很珍惜地从小时候一直保留到现在。
视线转向一侧的墙面。
张老师习惯把学生的书法作品贴满整面墙。
梁京雪虽然一年多未曾来过这里,但墙上依然挂着她的三副作品,其中一副是硬笔,另外两幅都是软笔行书。
另一侧的墙上则是一个巨大的相框。
里面的照片一共有十张,是张老师每年给不同届的学生拍的集体合照。
十张照片,她一直是第一排的中心偏左的位置。
从刚满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神懵懂的她,到去年十六岁初长成的少女。
没有这里,就没有现在的她。
照片上的小姑娘笑得很甜,梁京雪忍不住抬手触摸了下照片中的自己。
下楼的脚步声响起。
梁京雪风驰电掣地收回手,看向楼梯。
下楼来的并不是张老师,而是张老师的女儿张文欣。
她看见梁京雪显而易见有些吃惊:“京雪姐,你来了!”
张文欣只是偶尔会来工作室,跟梁京雪相处时间不多,她人也比较内向,话不多,于是道:“京雪姐,你是来找爸爸的吗?他在楼上整理作品,我帮你上去叫他下来。”
梁京雪原先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有些说不出口,狠心闭了下眼,才开口道:“文欣,我不打算继续练字了,这次过来,是跟张老师告别的。”
这话犹如平地一声雷,张文欣瞬间傻眼,“京雪姐,你说什么呢?你那么喜欢书法,怎么可能呢?”
梁京雪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而这时,下楼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张文欣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自觉让开位置。
梁京雪看着张老师一步步走下楼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的全部都是过往的瞬间。
张老师对她来说,亦师亦友亦亲人。
张老师教会了她很多人生的道理,让她受益终生。
他说:“要学写字,必须要先学会做人。”
他说:“京雪,你是我见过最热爱书法的学生。”
他在每次自己打完招呼问“老师好”后,都会认真回一句:“京雪你好。”
他说:“你们每个人将来都会比老师厉害得多。”
他说:“京雪,老师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坚持自己最热爱的事情。”
......
汹涌的回忆纷涌而来,将梁京雪淹没在其中,不得动弹分毫。
眼前的张老师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头发留的较长却不显颓唐,仍然戴着那副茶色镜片的黑框眼镜,文艺而温柔。
梁京雪知道自己应该笑一下,可是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硬扯起来的唇角怎么看怎么别扭。
在如此静默的时刻,张剑青却好像没听到方才梁京雪说过的话,只是笑着问:“京雪,是不是又长高了?”
梁京雪听见这话,积攒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眼眶一下变红。
她长高了吗?
很久都没有量过身高,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非常在乎你、关心你的长辈,才会在很久没见过你之后打量你是不是长高了吧。
梁京雪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一切辞藻在离别前都显得过分苍白。
见她一直未曾开口,张剑青沉吟半晌,才道:“京雪,老师支持你的决定。不管怎么样,你一直是老师心中最优秀最骄傲的存在......”
梁京雪倏而低头,眼里已经蓄了泪。
她低着头,不敢看张老师和文欣,胡乱道:“老师,我先上去收拾一下东西。”
几分钟后,她背着收拾好的东西下楼,再次跟张老师道别。
张剑青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她:“京雪,好好学习,老师相信你能考上一个满意的大学,其实哪条路都是对的,人生没有错误的选择。”
梁京雪从书包拿出那支张老师送自己的钢笔,“老师,这支钢笔,我想把它还给您。”
黑色钢笔的金属外壳在少女白皙的掌心里熠熠发亮。
张剑青把钢笔复又推了回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京雪,这是老师送你的礼物,虽然你不再继续练字了,不再走这条路了,但是老师相信你依然热爱着书法。我相信,有一天,你会重回书法这条路的。”
梁京雪沉默地收回那支钢笔。
她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再写字了,并不只是暂时的放弃。
但她不能说太多,只是再次跟张老师道别。
少女转身的刹那,眼里就的泪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滴争先恐后地开始往外冒。
可是她不敢哭,因为陈悉还在那里等着自己。
我一点都不喜欢书法。
非常,非常讨厌。
重复着默念了三四遍以后,梁京雪极为强硬地把自己的眼泪逼了回去。
努力扬起一抹笑,她蹦跶着走过去,拍拍陈悉的肩,“走吧,我们去买奶茶。”
陈悉却载着她去了附近的公园。
他从包里抽出纸巾往后递,“姐,你想哭就哭吧,等你哭完好受些,我们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