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遇书》何元宵

10、10.

　　小姑娘跟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被撞到以后，仓惶地退后了几步，眼尾痛地泛红。
　　喻景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忽然有点移不开视线。

　　梁京雪是真的结结实实被撞狠了，缓了几秒，还是痛得吸气。

　　喻景会也顾不上别的了，凑近，俯身看少女秀气的鼻尖，语气担心：“怎么样？很痛吗？”

　　梁京雪听他很抱歉的样子，摇了摇头说：“还好。”

　　喻景会还是不放心：“我带你去旁边药店看一下。”

　　“没事真的不用，我不疼了。”梁京雪又缓了下，觉得好多了。

　　“梁京雪。”他忽然喊她。

　　梁京雪抬眸时，听见少年突兀地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
　　少女想起今早的事，有点心虚地回答：“知道。”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听见喻景会问：“你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梁京雪抬眸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我以为你不认识我。”
　　在张老师的工作室里，她就没见过喻景会跟谁说过几句话。他总是一个人在那里练字，或者只是坐着。

　　她也是一样，没有跟他说过什么话。
　　顶多是有时自己帮张老师分发宣纸的时候，说过类似“这是你的宣纸”“给你”“谢谢”“不客气”这种没有对象感的跟谁都说过的话。

　　要说她对喻景会最深的印象，也不过是一次班上同学的玩笑。
　　张老师在工作室里射里了一个书法精英班，里面学生不多，只有二十几个人，虽然每个人擅长的书体不一样，但都是佼佼者。

　　书法精英班里有个比较调皮的男生叫孙硕，有次下课时，他问：“张老师，你说我们书法精英班里面男生写字好还是女生写字好啊？”

　　张剑青想了想回答：“女生写得比较好。”

　　孙硕吃惊地“啊”了一声，遂又开口：“那老师，难道我写字不好吗？”

　　张老师故意想打打他的锐气：“那你有人韩孟君写得好吗？”

　　“那我写得是不太好，陈继瞻写得总好了吧？”

　　“那陈继瞻也没有刘馨漾写得好。”

　　“那男生还有石宇航！”

　　“女生还有王姝威。”张剑青笑着说。

　　孙硕想了想：“张老师，喻景会可是咱班男生里写字最好的了！”

　　张剑青笑笑，淡淡反驳：“但他没有梁京雪写得好。”

　　孙硕这下彻底哑口无言。

　　这一通玩笑其实没有几个人在意。
　　但随着张剑青话落，原本在教室坐得天南海北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对上了视线。

　　那是梁京雪第一次发现，少年的右眼尾旁边生了颗很漂亮的泪痣。
　　很像她最近练小楷时，临的赵孟頫汲黯传序里面的点画，灵动又漂亮。

　　不由自主地，梁京雪又抬眼看向少年。
　　比起一年前，他的长相其实没有多大变化，特别是那颗泪痣。
　　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
　　梁京雪默默地想。

　　半晌过去，喻景会似乎才反应过来。
　　他几乎快要气笑了，语气要更冷了点：“从哪来的错觉？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如果不认识，那这一年里，他隔三差五去张老师工作室算怎么回事？

　　梁京雪“噢”了声。
　　她猜他可能记性还是挺好的，就算不怎么跟人交流，也能记住每个人。
　　片刻，怕陈悉等急了，她只好主动问：“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喻景会完全拿她没办法，压下那些情绪，只问了她最重要的问题：“你会回张老师工作室的，对吗？”

　　攒了一年多的问题，其实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为什么转学，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去张老师那里，为什么说不喜欢书法了……
　　但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梁京雪听完，只觉得自己如溺水般无力。
　　她有点好笑地问：“你又是替谁来当说客的？我不会回去了。”

　　“可是你那么喜欢书法。”喻景会紧紧皱起眉。

　　“那是以前。”梁京雪躲开少年固执的眼神，“人都是阶段性的，没有人会一直喜欢一样东西，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待一个人，也没有人会一直坚持一件事……就像，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难道现在还喜欢吗？”
　　自己小时候最爱吃妈妈做的蛋黄酥。想到这儿，她说不下去了。

　　喻景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
　　他试图找出她的破绽。

　　可是，少女声音太平静了，太镇定了，太从容了。
　　他连一丝遗憾的语气都听不出来。

　　喻景会甚至荒谬地想，或许她没有说谎。
　　她的离开也真的没什么理由，她只是不喜欢了，想试试另一种可能性而已。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这场秋风里。

　　直到陈悉骑着电瓶车找过来，气鼓鼓地喊：“梁京雪！你在那干嘛呢？我都等你半天了。”

　　梁京雪如梦初醒，背着书包跑过去。

　　街边便利店放着孙燕姿的《我怀念的》：

　　我放手/
　　我让座/
　　假洒脱/
　　谁懂我多么不舍得/
　　太爱了/
　　所以我/
　　没有哭/
　　没有说/

　　眼泪掉得猝不及防。
　　梁京雪坐在后座，直到电瓶车拐进另一条小巷，她回头看不见喻景会的身影，才抬手用手背抹掉眼泪。

　　*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让人头疼的数学课。
　　上课前，江木星十分热情地跟梁京雪搭话：“我叫江木星，你就叫我星星就好了，我叫你京雪可以吗？”

　　梁京雪点点头：“好。”

　　“京雪，你要是跟不上就跟我说，有问题就问我，不要害羞。”

　　梁京雪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无所适从，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直笑着点头。
　　而且，一想到身后坐着喻景会，她就浑身不自在。
　　今中午两人算是不欢而散吧。

　　梁京雪从小就不太会交朋友，一点都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她不知道要怎么对待喻景会。

　　“我后面坐着的叫贺问荆，你可以叫他小贺……”
　　江木星正兴高采烈地说着呢，听见后边男生冷淡地打断她：“江木星，别吵。”

　　贺问荆也附和：“星星，快学习吧，你上次不是没考过景会，然后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天吗？别怪我没提醒你。”

　　江木星转头，恶狠狠地瞅了贺问荆一眼：“贺问荆，你有毛病吧？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用你管！”

　　贺问荆卷起试卷凑过去敲了敲她的脑袋：“诶，小丫头，你怎么说话呢，哥哥关心你懂不懂？！”

　　江木星一脸嫌弃地拍开贺问荆的爪子，重新凑过来和梁京雪聊天：“我们讲到了等差数列和等比数列，有不会的我可以给你讲，要是我搞不定的问题，来不及去问老师，你就问后面的喻景会，我觉得他会很愿意给你解答的。”

　　梁京雪礼貌点点头，实则并没有打算跟喻景会多作交流。

　　老式电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江木星也注意到了她身上厚重的秋季校服，“京雪，大热天你还穿长袖，不嫌热吗？”

　　梁京雪：“不热，我有点怕冷。”

　　江木星动动唇，还想说什么，上课铃打响了。

　　艺校的教学进度和文校不是差了一星半点。
　　虽然梁京雪假期一直在自学，但数学进度最慢，而且她落下太多，很多东西都看不懂。

　　听着老师在上面侃侃而谈，梁京雪在座位上仿若在听天书。
　　整个教室的同学都在应和着，她像是一个局外人。

　　不适应这里的教学进度，也跟不上做题和讲题速度，在书法上如鱼得水的梁京雪，第一次感到挫败。
　　她右手握着中性笔，面对着空白的卷子局促地不知道如何下笔。

　　两节难熬的连堂数学课结束。

　　江木星担心地看着她，把自己的笔记掏出来：“京雪，你今晚上回去看看我的数学笔记，老师讲的一些等差和等比数列的公式都在上面，多做题就好了。”

　　梁京雪很真诚地道谢：“谢谢你，星星。”

　　“不客气，小事儿。”

　　剩下两节课，一节历史一节英语。
　　历史课还好，梁京雪只需要跟着记笔记就好，抄到手酸，刚想下课休息一下，裴向永就进了教室。
　　他还顺便和历史老师赵志霞打了个招呼。

　　最后一节英语课，裴向永打算讲上次做过的卷子。

　　看教室人差不多齐了，他清清嗓子，道：“现在自己查生词，翻译A篇和B篇文章意思，以及问题和选项的意思，待会我点人起来讲。”

　　下课铃慢悠悠地响起，裴向永还没有下课的意思。

　　“同学们，宣布两件事情啊，一个是咱学校这个星期要举办文艺比赛，还有一件事儿，咱秋季运动会下个星期开始，想报名的踊跃报名，不想参加也得给我参加，咱学校从去年开始，就强调运动会一定要每个学生都参与，培养每个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晚自习开始前。
　　班长鲁喆峻上讲台征求了一下大家的意见：“占用大家几分钟的时间哈，下周运动会的事情待会我让体委发下表格来大家踊跃报名，现在学校七十周年文艺比赛的事情比较着急，咱先一起讨论下。咱班有会绘画的吗？”

　　没有几个人举手。

　　鲁喆峻知道班上都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平时光学习的时间都不够。

　　想了想，他动员班上平时画黑板报的文艺委员林湘参加。
　　林湘勉强同意后，绘画比赛还有一个名额。

　　鲁喆峻没有合适的人选，打算自己报名上去充个数。

　　“行，那绘画比赛就定林湘同学和我。那，接下来，书法呢？”

　　底下很自然地有人想起：“当然让梁京雪来啊，她不是书法专业的吗？参加这种小比赛岂不是小菜一碟吗？”

　　这话瞬间引起了一大堆人附和：
　　——“是啊是啊。”
　　——“她参加再合适不过了。”
　　——“人家可是专业的啊！”
　　——“啊，我的女神写个字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她从小就是各种国家书法比赛的金奖了，基本每一次作品都能入选展览，可厉害了！”

　　江木星在梁京雪旁边，都能隐约感觉到身边女孩子越来越僵硬的身体。

　　鲁喆峻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维持纪律：“底下其他人安静，有想报名的举一下手。”

　　见实在没其他人举手了，他才迫不得已地问：“梁京雪，你能代表我们班参加一下吗？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就拿出你十分之一的水平就好了。”

　　喻景会本意是想趁此试探一下梁京雪对书法的态度。
　　可看前面小姑娘越来越低的脑袋，他不太忍心了。

　　少年刚想举手。

　　梁京雪在此时抬起头，声音温软却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语调：“抱歉，我不想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