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遇书》何元宵

4、04.

　　可惜这个问题没能得到印证，因为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

　　那会梁京雪刚收起那页早先写完的已经晾透了的宣纸，她想问晁荣坤待会去吃什么，还没开口，来电铃声蓦然响起。

　　梁京雪急忙捂住听筒，跟晁荣坤眼神示意了下，让她看着点喻楚填，然后捂住手机听筒跑到卫生间去接电话。

　　来电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地址是惠西。

　　梁京雪眼神闪了闪，有些犹豫要不要接。
　　除了张老师，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就这样犹豫了很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

　　须臾，那边又再次打来。

　　梁京雪抿了抿唇，
　　不知道对方是谁，她接起，然后没有贸然出声。

　　从听筒隐隐约约传来那头混乱的场面，梁京雪屏住呼吸。
　　隔了几秒，浑浊低哑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去了梅江。”
　　那道油腻的令人反胃的声音仿佛穿透屏幕抵达耳廓，梁京雪身子抖了下。

　　反应过来后，她稳住发抖的手指，迅速挂断电话。
　　一边安慰自己要冷静，一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沿着墙滑落到地板上。

　　她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查到自己的电话号的。
　　明明相安无事地过去了这么多年。
　　他打电话来想做什么？
　　是为了蓄谋已久的报复吗？还是为自己当年没有报警的事后悔？
　　姑妈那边又怎么样了？

　　一系列问题让梁京雪喘不上气来，她仿佛被锁进了沉默中，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

　　*

　　神外科研究所。
　　上午跟导师讨论完实验结果，喻景会跟同门师兄师妹一起去吃晚餐。

　　同行的有博三的师兄王子宁，跟喻景会同年的霍岩旭，还有今年刚进所的师妹邱秋。

　　王子宁是个自来熟，一边走，一边问邱秋师妹：“师妹，你最后怎么选择来我们研究所了？”

　　邱秋温声细语地说了很多理由，说完后，没忍住看了身边的青年一眼。

　　喻景会脱掉实验服后又给人另外一种感觉，少了些严谨，看起来更为散漫，手腕上TAMBOUR MOON DUAL TIME的一款瀚蓝色表盘的腕表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邱秋把问题抛给他们：“师兄，那你们呢？为什么选择来这里？”

　　王子宁和霍岩旭很快回答了。
　　一个说是离家近，方便找工作，另外一个说是对导师的研究方向特别感兴趣。

　　见喻景会没说话，邱秋又问：“喻师兄，那你呢？”
　　虽然梅江神外科研究所也很优秀，在国内可以排前三，可她觉得以喻师兄的实力，完全可以入国内top1的研究所。

　　王子宁拍了拍喻景会的肩，“魂丢了？你这两天怎么了？从上次放假那天回来以后你就不对劲。”

　　喻景会摇摇头说没事，又问：“抱歉，怎么了？”

　　霍岩旭接话：“是我们小师妹问你，当初怎么选择来梅江神外科研究所了？”

　　喻景会顿了下。
　　来这里的理由么？其实有很多。

　　最重要的那个原因。
　　是因为在他心里，世界之大，若说那个人最不可能去哪，那一定是梅江。

　　可为什么她偏偏就在梅江。

　　想到那天在晚宴她看到他就变得不知所措的、躲避的、又藏着痛苦的眼神，喻景会还是感觉到心脏传来像被撕扯般的疼痛。
　　无法躲避，又无处发泄。

　　青年自嘲地扯了下唇。

　　察觉到另外三人投来的视线，他随口说了个无足轻重的答案。

　　话落，电话铃声响起，来电人是喻琛：“景会，你现在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喻景会跟师兄师妹们说了声，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是这样的，你嫂子说公司有事，让我帮忙去接恬恬，但是我这边会拖得太长了，怕恬恬在那边等急了，也挺麻烦她老师，”喻琛语气焦急，“主要恬恬挺认人的，家里新来的阿姨跟她还不熟，如果你有空就帮我接一下，她那个培训班离你研究所挺近的。”

　　喻景会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朝电话那边说了句“把地址发我”，然后跟同门简单说了声，就带上车钥匙离开了研究所。

　　喻琛发来的地址是个地图的定位链接。

　　喻景会没仔细看，直接用语音助手帮忙导航，一路开到了目的地。
　　下车后才注意到这家工作室叫做“南风书法工作室”。

　　南风，南风。
　　唯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

　　喻景会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的喻楚恬。
　　上次见恬恬还是在机场，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她好像又长大了点。

　　他抱起喻楚恬，想找这里的老师道谢告别时，忽然听见激烈的敲门声。
　　喻景会视线一转，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在拍打卫生间的门。
　　她敲得很用力，边敲边嘴上喊着：“雪，你在里面吗？怎么这么久都没出来？雪？梁京雪！你听见了吗！你没事吧？”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喻景会已经放下怀里的喻楚恬，循着身体的本能大步冲过去，是肉眼能看出来的慌：“怎么回事？梁京雪在里面？”

　　晁荣坤没时间思考他是怎么知道梁京雪的名字的，语气染上哭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在里面打了很久电话了，我喊她她也不答应……”

　　喻景会没等晁荣坤说完，就用肩和身体使劲去撞那扇木门。
　　这间铺子很多年了，木门并没有多牢固，喻景会没撞几下就散了架。

　　门被撞开以后。
　　晁荣坤一眼就看见梁京雪闭着眼睛瘫倒在地上，另一边是她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她刚想冲过去，身边那人比她还快地冲进去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男人试了下梁京雪的脉搏和呼吸，果断对晁荣坤道：“我抱她上车，麻烦你帮我把喻楚恬喊醒跟我一起上车。”

　　晁荣坤立刻去叫醒了喻楚恬，带着她一起上车。
　　几人开着车去了梅江市中心医院里。

　　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后，梁京雪办好入院手续住院打点滴。
　　医生说是躯体化发作致使昏倒。

　　安定下来后，晁荣坤才顾得上跟一旁的青年道谢。

　　喻景会抱着醒过来的喻楚恬，说不客气。

　　晁荣坤点点头：“嗯嗯这边没什么事了，你们赶快回去吧，今天真是麻烦了。”

　　喻楚恬在喻景会的怀里很乖，她不认识晁荣坤，就安静地搂着喻景会的脖子等大人们说话。
　　听见那个阿姨说可以走了，她才动了动，睁着葡萄似的眼睛看向叔叔。

　　喻景会却顿了下，又看向病床上正在输液的姑娘。
　　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问：“他人呢？梁京雪进医院这么长时间了，他都不来看一眼？”

　　晁荣坤被问得一懵：“啊？他？他是谁啊？”

　　“她男朋友。”喻景会刻意瞥开自己停留在病床上面的视线。

　　“男朋友？你说京雪的男朋友？她有男朋友吗？我怎么不知道？”晁荣坤疑惑。

　　喻景会淡淡点了点头。

　　“她没有跟我说过，我平时也没见过她男朋友，可能已经分手了吧，可能是她在大学里谈的男朋友？我跟京雪是在毕业以后在公司里认识的。”晁荣坤说完，又犹犹豫豫地问，“那个，我刚才在工作室就想问你了，你跟京雪是之前认识吗？”

　　“我们是高中同学。”喻景会最后又看了病床上的姑娘一眼，抱着喻楚恬离开以前，想了想，还是对晁荣坤道：“麻烦你不要告诉她我来过，她知道的话，会不高兴。”

　　晁荣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梁京雪没多久就醒了过来。
　　晁荣坤赶紧叫了医生过来检查。

　　检查完以后，晁荣坤长长呼了一口气：“雪，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啊？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晁荣坤是知道她心理状态不好的，当初合租一开始梁京雪就跟她说清楚了，但是这一年多以来，她没有碰见梁京雪晕倒的情况，她一直蛮稳定的，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梁京雪以前告诉过晁荣坤一点关于惠西的事情，此时就简略地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情况，为了嘱咐她：“荣荣，如果最近有莫名其妙的人联系你，或者到公司去，你都不要理会，如果有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晁荣坤：“嗯嗯，你放心，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梁京雪这才笑了下，片刻，她想到什么，确认了下：“喻楚恬已经被她爸爸接走了吗？”

　　“嗯。”晁荣坤又想到刚才男人的嘱咐。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一下关于喻楚恬爸爸的事时，又听到梁京雪轻声问：“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对吗？他送我来的医院吗？”
　　梁京雪有一点印象，她记得自己打电话时习惯性把卫生间的门反锁了。

　　晁荣坤眼神有点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说，怕说了以后梁京雪真的会不高兴。毕竟看起来，那个男人对京雪的事还蛮熟悉的。

　　梁京雪不用听晁荣坤说也猜到了，带着一种熟悉的了然，问：“他不让你告诉我他来过？”

　　晁荣坤默默点了点头。

　　见她一下下点头，梁京雪的心也跟着一寸寸缓缓沉下去。
　　一些模糊的被她刻意忽略的真相怎么也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的确是喻楚恬的爸爸。
　　他现在有一个非常非常幸福的家庭，其实是她一直不敢奢想的那种幸福。在那个家里，有高大帅气的爸爸，有温柔美丽的妈妈，还有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儿。
　　以及，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她了。

　　真的确认了以后，梁京雪努力让自己释然，不再去像以前那样时不时让自己陷入跟他有关的回忆里。

　　几天后她用邮件跟姑妈联系上，知道姑妈和堂弟陈悉没事后松了一口气。
　　转眼进入十月份，十月下旬，冷空气袭来，梅江的空气里俨然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再次下雨的这天，气温预报已经降至七到十五度。

　　梁京雪在工作室上完课，收到晁荣坤发来的一张图片，是一张裹着毛毯在办公的照片，还有一条语音，晁荣坤问她今晚上要不要吃火锅。

　　梁京雪回了个“OK”的表情包。
　　知道晁荣坤今晚加班，两人分好工，梁京雪负责买食材先回去煮，晁荣坤再买些饮料和水果之类的回去。

　　发完消息后，梁京雪收拾好东西，关了工作室的门，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花花绿绿的货架之间穿梭，梁京雪走神的毛病又犯了，想着今晚要吃番茄锅还是辣锅时，冷不丁撞到前面过道里的购物车。
　　梁京雪赶紧道歉：“不好意思。”

　　购物车的主人正在货架前挑东西。
　　看背影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米白色大衣，留着一头长卷发。
　　她听见声响，拿着手里的沙拉酱转身，深棕色发尾在空气里跳出轻盈的弧度。

　　梁京雪激动地“刷”一下亮起眼睛：“星星！你怎么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