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遇书》何元宵

3、03.

　　七点整，晚宴正式开始。

　　有嘉宾到书法区领折扇，梁京雪提笔蘸墨，做好准备。
　　最先来的三个嘉宾来自国外，他们不太懂中国书法，于是用英语说让梁京雪看着给他们写一些内容。

　　梁京雪想了想，就分别给三个人在折扇上写了“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岁岁平安”，然后用英语跟他们解释了一下这几个词语的意蕴。

　　三人听完后都笑着说“Thank you”。

　　陆陆续续有嘉宾入场，有少数嘉宾对书法比较感兴趣，先来领了折扇的，大部分嘉宾都是直接入场为互相攀谈。

　　梁京雪这边工作不算太忙。
　　她给偶尔到来的嘉宾写完折扇，就撑着腮帮安静地听着另一处角落大三角传出的悠扬琴声，感受着这种她不甚习惯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氛围。

　　八点多那会，来梁京雪这里写书法折扇的嘉宾就更少了。
　　她百无聊赖地听着琴声胡思乱想。

　　*

　　觥筹交错间，贺问荆眼神示意，喻景会默契地跟上他去了安静的另一处。

　　贺问荆碰碰喻景会的酒杯，转眼看了看身边，见没人注意这边，才缓缓开口：“研究所最近忙吗？不打算回家里看看？”

　　喻景会垂眸看着杯里的酒红色液体，良久只道：“算了，再说吧。”

　　贺问荆叹口气，也没强求。

　　“你呢？你不打算回惠西了？打算长期在这边发展？”喻景会反问。

　　贺问荆忽然沉默，不再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不回去了，怕碰见星星。”

　　喻景会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表示理解。

　　贺问荆又吊儿郎当地笑起来：“说起来，简驿科技最近势头正盛啊，我前几天谈合同的时候见到你哥了，他说你们公司新推的那个游戏爆火了。”

　　喻景会也跟着笑了笑：“嗯。”

　　过了会儿，郑家的独生子郑佳过来找他们聊天。
　　郑佳跟他们小学初中都是一个学校的，几家也都有合作，平时也会约着喝酒，关系还不错。

　　郑佳摇着手里的折扇，见两人手里空空如也，想起喻景会小时候也学过书法，笑着提醒说：“这次晚宴有书法折扇，你们两个怎么没领？”

　　当年的事，他们这圈子里也就只有他和星星知道。
　　贺问荆用余光扫了喻景会一眼。

　　喻景会笑了笑，没事人一样接过话茬：“是吗？我们没注意。”

　　“哦，在角落里，可能不太显眼。”郑佳没意识到贺问荆的眼风，只顾着附和道。
　　他展示了一下那把纸扇，上面只有简单的四个毛笔字，却字字飘逸遒丽，力透纸背。
　　一笔一划枯润相宜，起笔收笔间看似内敛，又浸透锋芒。
　　任谁来看都是一眼都能惊艳的程度。

　　贺问荆打量了喻景会几秒，见他真没什么事，才继续跟郑佳聊：“这字真漂亮啊，不过……你这扇子上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郑佳举起纸扇，得意洋洋地展示，“帅气逼人，怎么样？是不是很符合我。”

　　贺问荆干巴巴地“呵呵”笑了两声，没忍住，挺毒舌地损他：“这是谁写的啊什么眼光啊？你确定这是写给你的？”

　　“贺哥，你这话可就太伤人了。好吧，折扇内容是我自己指定的，那个在那写字的姑娘可温柔了，想要什么她就给你写什么。”

　　“我说呢。”贺问荆拍拍对方肩膀，余光忽然看见身侧的青年盯着折扇上的字在出神，专注的眸光似乎要把那把纸扇烧出个洞来。
　　于是歪头问：“怎么了景会？”

　　喻景会回神，多看了那四个字一眼，又摇摇头：“没什么。”

　　“行了，你们快去吧，这字多好看啊，不要白不要。”郑佳推着两个人往那边走。

　　贺问荆想拉着喻景会往另一处走，“其实没什么必要，干脆别去了。”
　　触景生情可就不好了。

　　“我没事，去看看吧。”喻景会好笑地摇摇头。

　　贺问荆见他真不像有事的样子，随之点头：“行吧，那就去看看吧。”

　　宴厅角落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年轻姑娘穿着温婉的旗袍，侧颜精致，唇角依稀带着笑意，落笔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离得不算近，看不太清那姑娘具体长什么样，贺问荆吊儿郎当地随口一说：“诶，景会，看样子那个书法家还挺年轻漂亮的。”

　　没得到回应。
　　“喂，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漠。”贺问荆愤愤转头想讨个说法，却看见身旁那人已经停住步子不动了，眸色很深，看不出到底藏着什么情绪。

　　*

　　站在桌前领折扇的是个三十五上下的接地气的女总裁，她一直认真观摩梁京雪写字的过程。
　　女孩子悬腕提笔，一举一动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她不停地赞叹：“你的字写得真漂亮。”

　　梁京雪抬眸弯眼笑了下，表情自然又带了点不自知的俏皮：“谢谢喜欢。”

　　写完后，梁京雪弯唇把那把折扇递给翘首以盼的女人。

　　忽然，她略有所感般，侧头去看。
　　不期而遇地，看到了他。

　　梁京雪握着手里的毛笔愣在原地。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了？
　　久到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遥远得像怎么都跨越不过的万水千山。

　　她控制不了，只能任由自己的视线移开，飘回去。
　　再移开，又飘回去。

　　指间毛笔蘸得饱满的墨渐渐在空气里风干。
　　其实从她选择来到梅江，就想过会有这一面。
　　她偷偷在脑海中设想过这样的场景无数次，准备了一万句可以让剧情顺利继续上演的台词。
　　可是，看到男人冷淡的神情，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直到眼眶发酸，那个人的身影在她的眼里逐渐模糊。
　　梁京雪挫败地垂下眼。

　　贺问荆脑子里没别的，只剩下“死脑子快想啊死脑子快想啊死脑子快想啊”这一句话幻灯片儿似的循环。
　　循环了几分钟后，他听到喻景会很平静的声音：“走吧。”

　　“哦。哦？”贺问荆不可置信地跟着他转身走了。

　　后面剩下的半个小时，梁京雪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难捱。
　　她知道喻景会不想见到自己，怕再不小心碰到喻景会，等到九点钟，她也没有留在酒店吃自助餐，而是匆匆坐车去主办方那里换下衣服，然后坐地铁回了家。

　　后来连续的一周里，梁京雪会经常梦见惠西的人和事，睡眠情况很糟。
　　她去看自己的心理医生，开了些缓解的药情况才好了点。

　　她一直没有再遇见喻景会。
　　梁京雪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造化弄人。
　　当初因为他，她选择来到这所陌生的城市，现在却又害怕见到他。

　　秋日的雨一场接一场。
　　这天，晁荣坤恰好要去一家离梁京雪培训班很近的公司开会，她就顺带开车把梁京雪捎到了“南风”工作室。

　　梁京雪比上课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在每张桌子上铺好毛毡和宣纸后，她坐在桌后静静临字帖。
　　这几天她又重新开始临赵孟頫的《汲黯传序》，更多的，是想让自己的心静一静。

　　没多久，陆续有学生到班里来。

　　梁京雪也收拾好东西开始上课。
　　软笔课梁京雪选的是欧阳询的楷书。
　　今天开始临一些简单的字了。

　　学生们有不少都颤颤巍巍不敢下笔写，梁京雪见状，鼓励他们大胆去写就好。
　　写错了也没关系的。

　　第一节课的课间，梁京雪收到鹿陈尧发来的微信消息。
　　喻楚恬妈妈：【梁老师，打扰了，我中午可能工作忙脱不开身，待会下课让恬恬爸爸来接她。】

　　梁京雪点点头：“好的。”

　　临下课时，她又收到喻楚恬妈妈的微信：
　　【梁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恬恬爸爸说自己还有个会，估计会晚半个小时才能赶过去，辛苦老师帮我们看一会儿恬恬，真是麻烦了，谢谢梁老师。】

　　梁京雪回复说：【好的收到，不用客气。】

　　下课后，班上孩子陆陆续续都被家长接走。

　　梁京雪本来正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该如何安顿喻楚恬，没想到小姑娘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怕她着凉，梁京雪起身给她披了一件自己的浅紫色毛呢短外套。

　　回到座位，梁京雪铺开宣纸，打算自己练一会儿字。
　　写满一页宣纸时，晁荣坤推门进来：“雪，今下午我歇班，你有事吗？陪我去逛街吧。”

　　梁京雪搁下毛笔，紧急把食指放在唇边：“嘘。”

　　“sorry，sorry。”晁荣坤赶紧放低声音，“怎么了？这小孩儿怎么还没走？”

　　“她爸爸过会就来接她。”梁京雪轻声回答。

　　“哦，这样啊，”晁荣坤点点头，不自觉深吸了口气，“雪，你这屋里什么味道啊，怎么闻起来有股桃子味？你喷了香水吗？”

　　“这是我新买的桃夭墨汁，你不是总觉得墨汁不好闻吗，我特意换了这个新的，这个闻起来有桃香。”梁京雪耐心解释。

　　“我说呢，跟以前的味道闻起来不一样了，”晁荣坤找了个座位坐下，稍微打量了眼趴在桌子上的小姑娘，“哎，这孩子不就是我之前在机场上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吗？”

　　梁京雪附和：“嗯，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姑娘。”

　　晁荣坤意识到什么，两只眼睛“刷”地一下亮起来：“雪，你刚才是不是说，待会她爸爸要来接她。”

　　梁京雪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终于能一睹那个帅哥的真容了。”

　　梁京雪语气带了点无奈，失笑道：“荣荣，你怎么这么兴奋？人家都当爸爸了。”

　　“哎呀我看他一眼他又不会少块肉，看帅哥有利于心情愉悦。而且，以后你找老公也得找个帅的，起码跟他吵架以后，看到那张帅脸就开心呢。”晁荣坤一本正经地说。

　　梁京雪被逗笑，跟着点头：“很有道理。”
　　说完，不自觉又盯着喻楚恬的模样出神。

　　所以，喻楚恬的爸爸会是他吗？

　　梁京雪轻轻搁下手里的毛笔。
　　她真的很怕来的人会是喻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