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遇书》何元宵

13、13.

　　清晨，日光微曦，浮动的光影昭示着今日的好天气。
　　梁京雪往白皙的脸颊泼了几掬冷水，勉强压下不断上涌的困意。

　　听姑妈说陈铭去外省炒股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这几天三人难得清静。

　　梁京雪刚坐到餐桌边，梁燕就把热好的牛奶端到她手边，温柔叮嘱：“羲羲，多喝牛奶，得补补身体，高中压力太大了。”

　　梁京雪虽不喜牛奶，还是乖巧地接过来。

　　“对了羲羲，昨晚怎么睡得那么晚？十二点半我来客厅，看你房间还亮着灯。”

　　梁京雪心不在焉地咬着色泽鲜亮的煎蛋，眼睫小幅度地不自然抖动，犹豫半晌，还是撒谎道：“哦，可能是我忘记关掉了。”

　　梁燕还想说什么，被刚起来的陈悉转移了话题，他给梁京雪使眼色：“姐，我们今天早点走吧，你不是还要去排练？”

　　“嗯。”梁京雪加快了自己的吃饭速度。

　　梁燕果然被吸引过去了：“排练什么？”

　　陈悉：“我们学校最近要办运动会，高一高二要每个班选一男一女表演开场舞。”

　　“是吗？跳什么开场舞？”梁燕笑着问。

　　梁京雪回答：“高二应该是跳华尔兹。”

　　陈悉咕咚咕咚喝完牛奶，随口一问：“姐，你和你们班的谁搭档啊？”

　　梁京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被噎了一下。
　　可能是少年的责问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回答他的名字时有点磕绊：“喻景会。”

　　“我去，姐，你居然跟喻景会跳开场舞？”

　　梁燕上手，“臭小子，当着我面说什么脏话？”

　　陈悉无辜死了：“我哪说了？我去这也算脏话？”

　　“也算，不准说。”梁燕瞪着他，又不太放心地问，“羲羲那个同学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惊讶？”

　　“哎呀没怎么，就是也是个跟我姐一样的风云人物。”陈悉匆匆说完。
　　为了让梁燕放心，男生又拿出一剂强心剂，“对了，妈，他是我们学校第一名。”

　　梁燕果然立马转变了态度：“那这孩子也太优秀了，羲羲，你要是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多问问你的同学。”

　　梁京雪点头，轻轻“嗯”了下。

　　到学校后，梁京雪训着教室的门牌号一路找过去，推门进去后，舞蹈教室里还空无一人。

　　想了想，她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开始背英语3500单词书。

　　褚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小姑娘拿着厚重的课本默读，即使很认真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安安静静的。

　　透过窗户进来的几束阳光打在她身后，成了最好的陪衬。
　　她身上的书卷气和古典气质实在太浓，要不是知道这小姑娘是学书法的，褚茜真的会误以为她是古典舞出身。

　　直到褚茜走近，梁京雪才发现，她把书放进书包里，局促地叫了老师好。

　　褚茜笑笑，“跟老师不用这么见外，京雪，我认识你。”

　　梁京雪不解地歪了下头。

　　“我和你们郭老师是好朋友，她总跟我天天提你。”褚茜回答。

　　郭春晓，艺校书法班的一位年轻女老师。
　　她刚参加工作，梁京雪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想到郭老师，梁京雪眉目微敛，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其实她和郭老师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她高一在艺校的几个月里，郭老师疼爱又器重她。
　　得知自己放弃书法，艺校最生气的就是郭老师，气到和她断了联系。

　　褚茜摸摸女孩子脑后的长马尾，“郭老师这些日子一直跟我念叨你呢，她虽然生气，但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回到艺校。”

　　梁京雪无声叹了口气，艺校很多老师喜欢她，是因为她为学校带来了知名度。
　　但自从她宣布退出书法界，和界内很多书法家断了联系，艺校几乎没有老师再和她联系过。

　　书法上有天赋的人不少，肯下苦功夫的人更不少，没有人会在她这里耗时间。

　　只有郭老师是个例外。
　　可是，可是。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见小姑娘久久没有说话，褚茜笑了笑，“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两人聊到这里，又有学生进了教室。

　　没多久，喻景会也来了，很自然地走到女孩子身边，摊开掌心，问她：“要不要吃糖？”

　　梁京雪低头去看。
　　少年掌心躺着两颗青葡萄硬糖。

　　是自己常吃的那款。
　　她有点诧异地抬头，正巧对上喻景会低头的视线。

　　他语气很平常：“要不要吃？我随便买的。”

　　梁京雪抿抿嘴唇，怪自己多想。
　　然后伸手接过其中一颗糖。
　　“谢谢。”

　　“不客气。”喻景会不着痕迹地抬了下唇角。

　　褚茜看着人都来差不多了，拍了拍手，大声喊：“距离运动会还有不到一个星期了，我们这八个班分到的任务是跳曲子《爱的华尔兹》，现在站成两排。”

　　喻景会毫不犹豫，带着梁京雪站了第二排最边上。

　　“今天先学前四个动作吧。男女生先牵个手啊。大家也不是什么封建时代的老古董了，男女生牵个手没问题的！”

　　看大家都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褚茜笑出来，“八位男生主动一点啊，你们不主动去牵女孩子的手，难道还等着我们八个女孩子去牵你们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梁京雪动了动手指。
　　她不是很在乎这些事，既然都要做，就主动做就好了。
　　只是刚打算去牵男生的手，她余光看到喻景会从校服口袋里拿了什么。

　　男生动作坦荡又自然，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纸巾，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光明正大地折在自己用大拇指压好，然后朝她伸手。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梁京雪愣了下。

　　直到少年偏头小声提醒，压低的声线实在温柔：“梁京雪，如果这样你都不牵的话，当着这么多人，有点丢人。”

　　梁京雪回神，迅速握住他的手。

　　尽管垫了一张纸巾，但为了不被别人看出纸巾的存在，其实手指免不了碰到。
　　喻景会能准确感知到少女指尖微凉的温度。

　　褚茜还在前面指挥着：“ 来，牵好手哈，右脚先往左前方迈哈，然后原地踮一下，再左脚往右前方，再踮一下，然后重复一次。一二来，右八八，左八八，右八八，左八八。”

　　“男女生步伐尽量一致一些，女生步子迈大一点，男生迈小一点，等等身边的女孩子。”

　　“好，现在松开手，男生女生分别向左向右转身，然后看老师的动作，做得潇洒一点。”
　　“最重要的一步来了啊，男生左手搭住女生的腰，女生右手搭住男生的肩膀，剩下的手牵住，来练一下最简单的交谊舞的步伐，尽量别踩到脚......”

　　梁京雪轻轻搭住喻景会的肩膀。
　　她眸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男生实在生的一副好皮囊，五官精致又和谐。
　　温和规矩与桀骜凌厉在他身上少有地统一，规矩但又不循规蹈矩，有独一份的收敛到恰到好处的自矜与张扬。
　　不怎么说话的时候，人确实淡漠。

　　她看向他低着的眼睛。
　　少年似乎很紧张，注意力全部在老师指导的声音上。

　　他也会紧张吗？
　　梁京雪没忍住，偷偷扬了下唇。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他紧张的样子。

　　虽然不明白跳这种华尔兹有什么紧张的必要，梁京雪还是小声地安慰他：“喻景会，这个舞很简单的，你不用紧张。”

　　她以为他是因为跳舞才紧张的吗？
　　喻景会好笑地弯了下眼睛。

　　练了几个来回后，两人就挺默契了。

　　早读时间不长，褚茜提前定好的闹铃很快响起，“无情人做对孤雏／暂时度过坎坷／苦海中不至独处／至少互相依赖过......”

　　“行，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大课间的时候继续。”

　　梁京雪走到角落拿好书包，小跑着走到明显在等她的男生身边，“走吧。”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下早读后很多人从教室出来去小卖铺或者接水。
　　两人与人流逆行回教室，喻景会快走了半步，挡开时不时跑过来的打闹的同学们。

　　梁京雪突然抬头，说：“喻景会，我没有关系的，以后你不用垫纸巾的。”

　　走廊声音太过嘈杂，梁京雪后知后觉自己声音太小。
　　正打算重复一遍，喻景会已经停下来，问：“你不介意吗？”

　　梁京雪摇摇头，礼尚往来地问他：“我不介意，但如果你介意的话，垫纸巾也没关系的。”

　　他笑：“我怎么会介意？”

　　梁京雪觉得他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没有深想。

　　途径裴向永的办公室，梁京雪停下脚步，低眸开口：“你先回去吧，我进去送个东西。”

　　喻景会大抵知道她送的是什么。
　　她不想让他看见，他就不看也不问，转身率先回了教室。

　　梁京雪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眼底，才敲敲办公室的门。
　　得到应答后，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老师不多，梁京雪从书包里轻轻拿出自己的作品。
　　她昨晚熬夜写的，用了六尺五开的半生熟宣纸。

　　这次比赛为了公平公正，不要求写落款，她随便誊写了一首诗。

　　梁京雪昨夜犹豫了很久，没写最擅长的行书，换了隶书。行书对笔的掌控要求极高，现在的她根本写不出来。
　　而这份好不容易写完的隶书作品，或许外行看会觉得字很规整，可但凡懂得书法的人来看，就能看出她的笔画很多都不是自然行笔，运笔滞涩，像遇石不通的流水。

　　恰恰裴向永的确不懂书法。
　　他把卷起来的宣纸打开，见墨色在宣纸上渲染得恰到好处，一笔一画动静相宜，于是真心夸了句：“很不错啊！这字多漂亮啊！”

　　察觉到梁京雪没有回应，裴向永意识到自己太外行了，有些惋惜地问：“你觉得自己写得怎么样？老师觉得字很好看。”
　　梁京雪转学到他们班时，他只了解到她跟着姑妈一起住，也是今早上她姑妈打电话来，聊到运动会的事，他才知道这孩子的身体状况。

　　“中下水平，很多人都能写成这样子”，顿了几秒，小姑娘补充，“但是我尽力了。”

　　“嗯，没关系，你的情况你姑妈今早上打电话嘱咐我了，以后这些剧烈的体育活动你先不要参加了。还有，这次书法比赛你能参加老师已经很高兴了，咱不要求获奖，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梁京雪勉强笑了笑：“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嗯，回去吧回去吧。”

　　裴向永办公室在英语年级组里，离一班教室还有一段距离。
　　梁京雪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往前走，一直在想裴向永刚才说过的话。
　　重在参与，重在参与。

　　她从七岁就开始参加全国性的书法比赛，除了第一次没有发挥正常水平得了银奖以外，得金奖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如今参加一个学校里的书法比赛，她对那句重在参与的话，竟然没有底气反驳。

　　喻景会一直倚在后门边，就那么看着梁京雪沿着墙边经过了教室前门，然后走过后门的时候也没有停留的意思。

　　这姑娘在想什么？都错过自己教室了还不知道？
　　眼看人还在继续往前走，喻景会扯住她校服袖子，把人拉了回来。

　　梁京雪猝不及防被一拉，才意识到自己错过教室了。

　　喻景会很快松开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淡，可是又给她一种看穿一切的感觉。
　　梁京雪轻轻呼了口气，努力摒弃不自然，抬眸跟少年认真道谢，然后又问：“你要进去吗？我先进去了。”

　　然而她还没迈出脚步，眼前的少年伸手，彻底把教室门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