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水边的白莲花

18、阿衡 姻亲世仇

　　就在成汤跑路的同时，洛水之畔，王后慢条斯理的喝着一鼎肉羹。
　　这鼎肉羹据说是用鹿肉熬出来的，但并无鹿肉的腥味，而是五味调和，十分可口。
　　王后早就觉得娘家的膳夫似乎长进了许多，这一鼎肉羹更是讨了她的欢心，她一时兴起，让身旁的侍女把膳夫找来，“我要看看做出这道美味佳肴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膳夫很快被领进了殿，他穿着一身葛布的袍子，极干净，不曾沾染半分的油腻，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棱角分明，英俊的如同古老传说中的神祇。
　　王后看了他一会，笑了：“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的人？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这样一张脸。”
　　膳夫也笑了：“容貌转瞬即逝，不值一提。”
　　王后收敛了笑意，她想起自己逝去的青春，还有死去的爱情。她的心情不好了，挥了挥手，一旁的侍女便示意那膳夫离开。
　　膳夫不挪动，而是说：“王后觉得小臣供奉的汤如何？”
　　王后斜了他一眼，以为他要讨赏，本来是要赶他走的，可是，看着那张脸，她的话不由自主的就软了些：“你做的汤讨喜，但你这个人不会说话。”
　　膳夫说：“自古好话总是不太好听的，王后也深有体会吧？”
　　王后皱起了眉，膳夫继续说：“这肉羹名叫无为羹，小臣加了椒、橘、韭、艾、稷，五味融合，以佐鹿肉，故而鹿肉存其鲜美，去其腥臊，庖厨如此，治国亦如此。”
　　王后若有所思了一会，终于正眼看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不止是个膳夫吧。”
　　膳夫说：“小臣昔日在旧主家时，也为旧主洗手做羹。”
　　“你的旧主是谁？”
　　“旧主出身名门，母族本是邺南侯女，贤帝次妃，与宗妇行浴之时，得玄鸟卵吞之，感应而孕，降而生商。”
　　王后霍然起身，死死的瞪着膳夫，一字一顿的问：“你又是谁？”
　　“小臣名阿衡。”
　　王后露出虎狼一样的笑：“原来是商国的相邦，来我家做厨子，实在屈才了。”
　　阿衡谦逊的说：“王后的美德让天地都黯然失色，为王后调和五味，是小臣的福气。”
　　王后冷哼一声，说：“相邦大人，你就要死了！”
　　阿衡叹气：“昔日您的父亲与帝桀联手，诓骗我主入王都，囚之，如今王后又要杀我，真不知我商国究竟何处得罪了贵邦？”
　　王后不愿与他废话，高声道：“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立刻有寺人上殿，将阿衡抓住，阿衡不慌不忙，说：“如此，请允许我北向叩首，以谢家主。”
　　王后嘲笑：“成汤此刻还在夏台忏悔，你贵为相邦，叩首都找不着方向吗？”
　　阿衡微微一笑，说：“王后难道不知，我主已经回商丘了吗？”
　　王后的笑僵在了脸上，阿衡补刀：“这都是托王后的洪福。”
　　王后没有理会阿衡，而是大步走了出去，她的宫殿正对着王都的方向，这并不是她原先的宫殿，而是她这次回来特别要求的地方。
　　此时，她死死的盯着这个方向，却只能看见草长莺飞，兔起鹘落。
　　阿衡悄悄的走了。
　　没有人拦他。
　　洛侯世子悄悄的来了，规规矩矩的站在姑母的身旁。
　　王后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的侄儿，问：“你回来了啊。”
　　“侄儿早就回来了。”
　　“如何？”
　　“有人在凤凰泪中下毒，大王以为是我们动的手。”
　　王后转头看着他，问：“那么，大王为什么会放你回来呢？”
　　“因为侄儿的父亲是洛侯。”
　　“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姑母是王后吗？”
　　“很快就不是了。”
　　王后狠狠的抽了侄儿一个耳光，然后笑着说：“必定是大王看在我的面上，才饶了你一条狗命！”
　　洛侯世子受了这一个耳光，半点也不生气，反而有些哀伤，他叹了一口气，说：“大王让人在玉牌上刻了琬琰次妃的名字。”
　　王后的笑意化作了冰霜。
　　洛侯世子希望冰霜变成刀剑，于是接着说：“放成汤出来，也是为了她。”
　　王后扭头再次看向王都的方向，目光木然，却仿佛酝酿着惊涛骇浪。过了一会，她发出梦呓般的疑问：“到底是谁下的毒呢？”
　　洛侯世子笑着说：“姑母觉得这件事还重要吗？”
　　王后不知该如何回答。
　　洛侯世子也走了。
　　过了一会，洛侯走了过来，他抱来了王子，今年才五岁，还梳着两个总角。
　　王后看见了儿子，嗤笑：“哥哥啊，你为了劝我，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啊。”
　　洛侯老泪纵横：“我是为了自己的外甥不至于变成奴隶啊。”
　　王后尖锐的说：“我看你是为了自己不变成奴隶吧。”
　　洛侯反问：“你的哥哥变成奴隶，难道是一件好事吗？”
　　王后默默无语。
　　洛侯又说：“反正奴隶的妹妹也当不了王后的。”
　　王后冷笑：“那个琬琰是奴隶的女儿，如果奴隶的女儿能当王后，奴隶的妹妹为什么不可以呢？”
　　洛侯笑着说：“如果你在意的是这件事，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当不了王后的。”
　　“是吗？”
　　“当然，成汤已经出来了。”
　　王后想起成汤，痛苦的呻吟了一声，说：“哥哥啊，我们和大王是姻亲，和成汤是世仇。”
　　洛侯说：“这世道早就不一样了啊，你难道不清楚吗？”
　　王后说：“我太清楚了。”
　　洛侯看着自己的妹妹：“外甥继承夏后的宗庙，你依旧是夏后的宗妇，和我互相依仗，不好吗？”
　　过了很久，王后叹息：“那真是太好了。”
　　她伸手把王子抱在怀里，往宫外走去了。
　　洛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殷勤的说：“我为你准备了另一处宫殿，离那宫殿不远处，就是洛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