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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送走一场台风(2) 雀鸟,金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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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接到了深井彰的电话。
上来第一句就是,“那个诅咒师逃出去了”。
这让原本开始准备行李、每天都用很长时间来陪伴母亲,甚至计划了一次短途的家庭旅游,只见日历上画着红圈的那天越来越近而期待着的顺平此时此刻面色僵硬。
“做委托的合作已经结束了。彰先生刻意通知我们,是怕那家伙知晓我们的外貌加以报复,毕竟他最重要的那只式神死在我们手上。”
“那两名一年级的学生在有结界保护的高专绝对安全,就算最近出来做任务,再碰到他的几率也很小。”
得知消息的下一刻我就立即给顺平拨去了电话,很快在听筒那头他屏住呼吸尚未放松时,再道出下一个坏消息——
“蒲野小姐死了。”
“她在精神病院恢复治疗的情况顺利,护士医生就放松了看管和警惕,没想到她在晚餐时自己把自己噎死了。”
蒲野小姐是被医生确认有自己进食的能力且神智清醒,才和轻症病人一样被允许去食堂的。事发当天她独自一人进餐,又坐到了角落里,周围病人很多,环境比较杂乱。没有人注意到她被食物堵塞了气管,蒲野小姐也并未做出挣扎求救的异常举动,当有人发现她坐着不动的怪状时,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我得知这事的第一反应是,当初应该特意去探望一下她的。
但紧接着,我就想到了重点,问彰先生在案发前是否有认识她的人去了病院,同她接触过,或者至少有能力摸清她的日常行踪。
“你真聪明,小金鱼——高雄久一郎,蒲野亡夫的哥哥。”
“……”
人家作为家属来探亲慰问,作为外人还能管什么。彰先生有派人留心蒲野的情况,结果自然是没能阻止悲剧发生,在这种不留痕迹的手段下,无亲无故的,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至于诅咒师越狱的问题……原本没有高专介入的话,彰先生会在我和顺平撤离后主动出马把人做掉,但既然有正统术师出面,他避嫌搁置案子也是正常的。
因此最终我们也不清楚那个诅咒师如何越狱,可能是关押地点的设备不够完善监管不给力,毕竟收押他的是政府官方,术师和咒具都是咒术界垄断的。也可能是有同伙接应——他和高雄久一郎脱不了干系,我一直记得他刚一现身时怪异的表现,像是犹豫着不想对房屋造成太大的破坏……他很有可能受雇于久一郎。
“知道那个诅咒师的名字吗?”
“没有信息,他是黑户。指纹面容都没有录入过网络,称呼都是假名。活跃的圈子很杂,我以前倒是听说过他——凭借那只式神有些名气。”
真是流年不利啊,这家伙看起来就像那种记仇的人,还被砸了宝贝饭碗,不回来报复只能是因为实力不允许了。
虽然是个老头了,但能活这么大岁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难保哪天不会突然冒出来。还没出师就给学生树敌,这算什么事啊……
“彰先生觉得他还蛰伏在附近没有离开?”
“……”
“我认为,蒲野在精神病院的案子就是他做的,高雄久一郎是非术师。”
好啊,那你就是在等死了,刚越狱就胆大包天继续犯案对吗?
逼疯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发现有人介入此事搅乱计划后,又动动手指就夺去了她的生命。
人命就是这么廉价的东西吗?
哦当然,蒲野的死活疯傻和雇主给他的赏金或遗产分成没有半点可比性。
这个世上最公平的事就是这个世界对所有人都不公平。高雄先生和蒲野小姐到死都明白不了,那些可怕的生物到底是幻象还是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它们究竟是什么?
而有的人就是能够天生就看见并掌握它们,站在庸碌常人所踏足不了的那个世界中,视普世的制裁为无物,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
蒲野和久一郎都盯上了高雄先生的遗产。
只不过她选择了接近对方,通过展现出的陪伴与看护的诚意换来了接受报酬的资格。
从来不曾关心过弟弟的久一郎甚至这么长时间都不清楚他再婚了,得知对方因意外去世才察觉蒲野的存在。
哪怕没有打心底里存在的真感情,至少付出了行动上的关照和言语上的情绪支持,蒲野能够令高雄满意,她给他带来的爱的感受,绝对比明明有着血缘牵系却宛如陌生人的哥哥要多。
最后她落得先疯后死的下场——也许起因正是她贪财想走捷径,因果报应 ,如果她踏踏实实打工挣钱过日子,就不会卷入这场风波里了。
诅咒师也付出了代价,他最依仗的王牌式神死了,自己还被揍了一顿灰溜溜蹲监狱。
只有久一郎算是赢家,可他只是个普通人,还乐颠颠地和自己这位战力元气大伤急需资金支持修养,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怨气冲天,恨不得穿越回去把接了这单的自己打醒的诅咒师同党做合作伙伴,等着人家乖乖分钱吗?
看你吃饭噎不噎得死就行啦!
因人纷争而起的烂事总难解决,每一环都事有其因,最终的结局也莫测难定。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掺和,沾他人因果,总招来不属于自己的报应。
“……”
可惜了,认认真真当术师,就是这种自讨麻烦的职业。
“只是为了顺平和那两个学生以后独自出门的安全,那个危险分子也要解决。”
法律审判不了的事情总是多了去,对于这个发癫的有咒灵和咒术的世界而言……也许我需要一个法官随时随地开庭匡扶正义。
其实放着不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未来也不一定会有交集。但我相信自己的霉运,当初和甚尔见第一面我压根没把对方放在心上,结果马上就遭报应了。
彰先生已经在暗网挂好了在逃诅咒师的悬赏,这很大程度上给对方的正常活动造成了影响。只要最近少出门避过风头,等他把这家伙揪出来干掉就好了。
我却不想他再破费,虽然之前在出力用工作换来报酬,但那些委托对我来说真的都只是挥一挥手的事情。顺平获得了锻炼的机会,我也纯粹出门散心。
并没有对着自己人也要藏拙的想法,我也不想扮猪吃老虎,或者让一直表达要提携我的人产生什么误解。彰先生是个不错的人,左惠子待我也不薄——陪她过家家就有钱拿,你情我愿的事情,这样的机会有大把人想要——对于他们的事,我能做的一定会做。
我叫顺平在家好好保护自己和母亲,在对着地图推测决定了行动的大方向之后,正式开始搜查。咒灵操术真的一人成军,效率极高,这种追踪狡猾老练的逃犯的难题也能去尝试解一解。
咒灵操术……
【9:17真人,你在哪里呢?】
【9:18/真真:稀奇呀!黯竟然会主动找我聊天呢……昨天刚看到你找那个人玩得开心,这么快就抛弃他想起我了?】
【9:18#图片#这个诅咒师,你见到过的话立刻告诉我相关情报。】
【9:20/真真:诶————黯竟然要杀人了。】
【9:20/真真:我没看错吧,这家伙是什么上了你的通缉榜单的贵宾吗?】
【9:20/真真:嗯?你那些朋友还活得好好的呢。】
【9:25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知道情报,如果你能帮忙的话,我们一起行动。】
【9:26/真真:原来黯还没忘呢,我喜欢杀人这事。】
我的拇指在屏幕的虚拟键盘上悬停。喜欢,又杀过多少?
【9:26/真真:可黯其实早就把我这个咒灵朋友给丢到脑后了——我也是找到了新朋友才学到的这件事。】
“……”
【9:27我们每天都聊天。】
【9:29/真真:只是聊天就足够吗?】
【9:30你交了新朋友。】
【9:30诅咒师?能看到你的有天赋的非术师人类?其他有神智的特级咒灵?】
【9:30/真真:你猜。】
【9:33来见面吧,真人。】
我在附近选了个定位,发了过去。
自从这个夏天刚刚开始,他带我去那间地下室看过一场电影,此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也不能说“没有见过”,我经常在出门时偶然看到街角有他的身影,远远的站在那里不知在做些什么。一直以来真人都形单影只,身边没有其他面孔,毕竟能像他这样拥有智慧、能够交流的咒灵万中无一。
他虽比一年前的咒灵宝宝成熟些,可实力仍然完全不够看。也许是碍于生存危机,他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就算到街上抛头露面也都要蹭在我周围几里的范围内。
为什么?难道以为有术师发现他了,我会上去认领说“别杀呀这是我的亲亲式神”,这不纯搞笑吗?
虽然被我没良心的表现伤心了——百分百是演的——真人闹脾气那样再也没有像往常逮到我落单的时候就跑出来勾肩搭背,说出个好去处,拉着我进行咒灵与人类的跨种族友谊交流活动。
有时普通到只是去小卖部门口扭扭蛋,有时诡异到是去公园里欺负锦鲤。他很喜欢在我面前玩弄小动物,把人家变得奇形怪状血腥恶心,让人见了三天吃不下饭。
那之后有几次,顺平说我看重口味电影的反应有些太淡定了,就算是术师见多了咒灵,也不都能就着这种画面津津有味地吃爆米花吧。
也许在第一次遇见真人的时候,我的san值就掉光了。往后的日子里发觉好像还是疯着更方便,就再也没有考虑过治好自己的事。
这让我突然发觉某个事实——和真人看的那部电影,不是猎奇刺激的小众口味,而是一部比较符合大众审美的经典恐怖片。我和人类一起感受角度刁钻的亚文化,和非人生物一起时反到在研究人性。
看过电影那天后,我们还是保持着网上聊天的习惯,尽管仍旧是他在单方面开启话题,我像个接触不良的机器人陪聊。
真人忽然不再露面,我们自然而然拉开了距离,就像总黏在一起的朋友过了蜜月期那般,我忙很多事,只当他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不怕术师了。现在回想那个我“过生日”的清晨,真人自己下了帐,又忽然提到“新世界”这种词……
恐怕在那时候,他就“交到了新朋友”吧。
这样想着,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曾经离开了神奈川,进行过大范围活动。毕竟是特级咒灵,不像绝大多数同类只会固定在诞生地。
【9:33/真真:黯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
【9:34/真真: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去呢?】
看着屏幕上冒出的新文字泡,我没有再回复,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掂了掂手上的阳伞,我仰起伞沿望天空。头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太阳还不算炽烈,显得空气剔透,很容易呼吸的样子。
不像夏天了。
……
我蹲在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前。
这台机器里关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易拉罐,在等待的时间里我把它们从头看到尾,假装自己正挑选而在心里默念饮料的名字。
我想起高专的贩售机,和某个女孩大清早看日出,一起挑饮料。
“……”有抽奖活动呢,如果幸运的话,就能免费再来一瓶了。
伞顶在头上,双手都塞在口袋里,我蹲着的模样像只巨大的蘑菇。才放空没多久,我就败下阵来,将注意力都分散到了正在城市中奔走潜行的咒灵身上,那些用以收集情报的咒灵都是体型小或自带隐蔽技能的,避免打草惊蛇。
能和警局合作就好了……根据入狱纪录调出人脸信息,查监控,对比筛选……
我漫无目的在饮料瓶之间转动的眼神慢慢停住了。
一缕灰蓝色的发丝,从几乎遮挡了除眼前所有视野的伞沿上垂下。
而后是一小片,它们轻轻滑过伞面的沙沙声在蝉鸣、风吹、远方的人声之中太过微小。
屏息的功夫,一颗微笑着的头颅就这么倒挂着,缓缓从伞上探下,伸到了我的眼前。
“真人。”
灰蓝长发的青年那张横亘着几条缝合线的苍白面孔瞬间垮塌下来,邪异的微笑从那张营造悚然氛围的脸上消失,真人的眼珠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移动:“黯——”
我站起来,将头顶的伞举起后移,架在了肩膀上。如此立刻就把站在我身边的青年整个人纳入了视野——他抱着自己的脑袋,收在胸前的两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被拉长的、面条般的脖颈正缓缓缩短。
“这都吓不到你吗?”
真人把自己的脖子缩回了正常状态,显然刚才这张脸能倒吊着从伞面上伸下来,是因为他把自己的脖颈以违背生理学的角度弯了下去,再颇为惊悚地抻长。
他的声音做作,像在苦瓜里撒了过量的砂糖:“还是说,我对你而言已经不可怕了呢?”
“……”
我将手机重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把目标的资料找出来给他看。解锁的手机界面停留在了聊天记录,自真人那句怎么都不像是同意合作的那句嘲讽反问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对话。
他的态度很明显,不来。
可是现在他却全须全尾站在我旁边,本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哪里有什么问题。
“没怕过。”
真人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生气,相反,他却对我笑了,异瞳眯起,莫名是很满意的模样。
我毫不在乎地转身,好像笃定对方会跟上来,笃定他会竖着耳朵听见我被阳伞遮挡略显模糊的话。
“走吧,我们先去之前关押了目标的地方,你帮忙查一下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