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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送走一场台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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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平?”
我出声的时候,呆立在那儿面对着垃圾桶的少年才抬起了头。他手中的空瓶悬在回收口久久没有松开,此时却蓦然放手,塑料瓶坠入金属箱的底部,发出“咚!”好大一声回响。
“你怎么在这里?”夜色下的他看起来有些陌生,遮住半边脸的刘海过长,走进了看才发现还有点湿漉漉的。
“……小金鱼。”
我没有因为他忽然开口时异常沙哑的嗓音而停下脚步,而是就这样一直向前,一直走到我们鞋尖相对,我安静地看着他,对方炙热的呼吸轻轻扑在面上。
他身体前倾,低下头埋进我的颈窝,双臂在一刹那死死收紧,我的衣服都被那股大力勒得压出褶皱。一种骇人的热度和痒意自颈边生发,泪水很快浸湿了我的外套。
“对不起……对不起……呜……”
他的哭泣使我的心霎时溶成了一团。
该道歉的人其实是我。
莫名其妙逃跑,没能像我想做的那样当一个关键时刻来救场的老师,也没能站在你们身边点拨大家进行战斗。一切结束以后,我还自己跑得老远,一句话都不解释到底为什么自己会人间蒸发。
虽然解释这件事对于我那不多的自尊心来说还是有些难度。
“没、没和高专的同学们一起吃晚饭去吗?还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他们立刻回校了?”
顺平因剧烈起伏的情绪而滚烫的脸颊贴上了我裸露在外的脖颈,这个拥抱的力气在缓缓松弛,隔着皮肉紧贴,刚刚仿佛要互相硌断对方的手臂慢慢松开时,开始蹿上一股微痒的麻意。
我很是不知所措,只知道他哭了。
“……”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与他人正常的相处,失去了信手拈来就让人笑靥如花的能力。大多数时候,都在像年幼未意识到应该向奶奶微笑时那样整日都在向外散发沉重的负面情绪,不然真人也不会说我是一只被缝在人类躯壳中的诅咒。
以前我可不是这样的,我总是令人安心地依靠,被硝子拉着手去见前辈,也用懵懂的模样费劲全身的力气社交,一直以来虽然笨拙却能逗人笑。
现在一点都不可爱了。
“……”
我总是在依赖顺平,自顾自把人家当做自己的锚,自顾自给人家赋予那么多沉重的意义。之前好歹这些念头都牢牢锁在心里,表面上只是告诉他,路过我、然后继续走向明天吧。
可当他说他不害怕的时候,我还是胆大包天把人送上了术师的道路。牢牢绑定到一起,成为了真正的战友和师徒之后,我却没有个老师的样子,这算什么事啊。
“我们……我们一起好吗?”
他忽然抽噎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就这样按住我的肩膀,抬起头来直视我的双眼。
在那张泪水满溢发丝凌乱的脸上,少年发红的眼圈即便是在昏暗的夜色下也看得出来,他从来没有以这种恳求又质问的语气对我说话,甚至是呐喊——
“我们一起好吗!小金鱼?”
蝉鸣声组成听起来格外忙碌的夏夜,闷湿的空气里带着一股什么东西都将要腐烂或已经腐烂的气味。
在他双手紧扣着我的肩膀,对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些鸣叫的蝉似乎都为之震撼而停下了。
世界陷入一种安宁的寂静,这是一个夜晚,远方的东京灯火璀璨,人流如织。繁华的都市之间有座掩藏于大山之中的神秘学堂,它由寺舍佛阁制式的建筑组成,对外包装成一所宗教学校。
而其间却汇集了庸庸碌碌的生命中,数量稀少的能够涉足世界另一面的人。
那对于一个为亲生父母所恐慌不解、难以共存却极度渴望共存的孩子,意味着可靠的伙伴、强得过分的老师。
意味着可以学学老师的口癖,或者聊起昨晚看的节目,如此这般的假如。
“一起……一、一起战斗。”
顺平攥紧了我的手,掌心带着密密麻麻的指甲陷进肉里后留下的月牙痕迹。他几乎泣不成声,最后咬着嘴唇才说出了一整句话。
刚刚贴在我的颈侧时已然凌乱的头发也让他露出了那只眼睛和额头的伤疤。双瞳澄澈如仲夏的星河,此刻有比珍珠还要贵重的眼泪自其中淌下,滑落面颊。
我觉得自己被飓风袭击了。
他一哭,我的眼泪也跟着疯狂往下掉。可我的脸却异常麻木,每块肌肉都脱力了似的不受控制,我在维持那个自己最寻常的无表情的那张脸,泪水涌出再离开眼睑飞到半空去。
顺平当然想不到真相,只是在偶然认识了高专的学生之后才看透了我一直以来攒钱要去东京,目标就是咒术高专。
只是他要去的那个「假如」,那个「假如」里并没有我。
“在任务还没完成时,我不是故意抛下你。”我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慢慢放松勾起嘴角。
“我只是害怕面对面呼喊你的名字时,没有人回应。”
“但这不怪你,你不知道,我有很多病,每一个都很难医治。有时候会恶化,有时候我可以自救,有时候我无能为力。”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你看,现在我就已经没有之前那个问题了,我能随时看到听到,也可以讲话。”
我也想要那样的「假如」,我也有梦想。
顺平呆愣愣地看着我,他空空如也的掌心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僵硬在远处几秒钟后,颤抖着翻过手掌。
手指抚摸过重新变得细腻平滑的皮肤,那些他因焦虑而造成痕迹已经全部被抹去了。
“等顺平变得强大,能够和我一样强大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诉你。当然,我更相信到那时候,自己就已经解决掉了那些困扰的事——”
“现在,我知道顺平幸福,自己就足够幸福了。”
我也许经常摔倒,可不怀疑自己能够抵达终点。
少年的脸色在一霎间苍白,在夜月下甚至可以说犹如怨鬼。他的嘴唇颤抖,眼睛睁得很大,如若有比月光更亮的光线,我大概能够看清其间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
好似在这一刻,残酷的现实才终于完全落在了他的身上,令那双无数次挣扎在黑暗中的清澈眼瞳见到绝望。
“我会变强的。”他说。
“小金鱼,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我周身的那些悬浮着的眼泪,在一霎坠落地面,噼里啪啦如同雨珠砸地,碎落在石板路上,浸润路边花草。
我重新牵起他的手,转身向我们各自回家之前的那个分别路口走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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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地知开车,那个诅咒师被神明爱理扭送警局,两位一年级的学生被她带走好好玩了一通嘉奖首战告捷,然后回到高专去了。
顺平说,因为有电话线存在的缘故,他没有把我忘到脑后去,一直掐着手心强迫自己记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一定要留下来,就像和父母走失的孩子那般等在原地。
那个十分有魅力的女性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作为来增援学生的“编外教师”,行事风格却不像固有印象里古板的成年人,独有一份跳脱活泼的可爱,她不像或神经兮兮或苦大仇深的冷心术师。
这位爱理老师在发现他后,表情十分震惊。三下五除二打败敌人,连连询问他好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虽然来自陌生人这样的询问令顺平有些吃惊,但其中流露出的关切毫不作伪,她似乎知道某些东西的内幕,只是因此而关心他。
吉野顺平对自己并非天生术师,而是后天被改变了大脑构造的真相心知肚明,却想不到有人竟然能一个照面就发现这一点。
虽然爱理老师并没有在那两名学生面前挑明,可她的反应却已经让顺平意识到了对方在惊愕什么,她看着淀月满脸的不可置信,自言自语的话语也表达着那个意思。
尚未知晓这种情况会不会为正统术师所排斥,暴露这件事会否招来杀身之祸,吉野顺平对神明爱理的态度立刻变做了表面自然内心极度紧张的警惕。
哪怕这位术式强大的爱理老师不知用了她所谓的什么“治愈技能”让他因咒力消耗过度而无比虚弱的身体瞬间精力充沛,他也再三推脱了和大家一起吃顿晚餐的邀请。
爱理似乎非常担心他的情况,不仅主动交换了联系方式,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可以去做诅咒师。在她真诚直白地邀请他加入东京高专时,顺平看向对面的两个比自己还年轻些的少年。
两个男生都在看着他,名叫虎杖悠仁的那个双眸热切温暖,嘴角带笑;伏黑惠则对他点了点头。
最后他只装作犹豫着,以要和母亲商量为借口暂时没有正面回答。
……
地下室很凉快,炽热的阳光与暑气全被隔绝在了头顶。我们两个肩并肩坐在那张窄窄的破沙发上,对面是一部刚刚播放完缓缓走着演职员表的恐怖片。
我听着他事无巨细地讲述着那天的种种细节,敲起扶手的指尖昭示着陷入思考。
直到完成叙述的顺平把手里饮料的吸管递到我唇角,这才如梦初醒般下意识叼住去喝,却吸进来一口“嘶嘶”作响的空气。
空的,已经喝完了。
“小金鱼……”抬眼,便见顺平担忧地压着眉毛,也没被我直接傻乎乎上当的愣神样逗笑,而是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盯着我,“你又在皱眉了。”
我一愣,松开嘴里的吸管,保持着原本的面部肌肉动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出乎意料的确挤出了个川字,我却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在皱眉。
“有什么需要思考的难题,可以和我说说吗?”顺平似乎有些不自然,眼睛不敢看我,只是盯着手中饮料杯,手指不安地旋转它。
我依旧处于那种呆傻的模样,扭着上半身对着他。少年黑暗中的身影被对向字幕滚动着的屏幕勾勒出迎光面的一条幽幽白线。
“顺平也会发光。”
我突然咧开嘴笑,那种大幅度的突兀的微笑是刚刚片子里的小丑鬼最经典的表情。
忽然意识到这点后,我的面部肌肉就僵硬了片刻,但还是继续以这种略显怪诞的方式表达自己忽然顿悟某个发现的喜悦。
顺平并没有因为表情而被吓到,只是疑惑地偏过了脸,面对我。
“……”
从他描述的情况可以看出,爱理认识顺平,这一点毋庸置疑。
顺平并非像我、我的父母那般籍籍无名的十八线炮灰——我们甚至不是路人甲,无法在漫画里占据任何一笔镜头。
他就算平庸,也是有光环的小炮灰,好比炮灰反派夏油杰头顶耀眼光环。
“怪不得我一直都没被冻死……是因为顺平。啊,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顺平一定是不一样的。”
他会有危险吗?为什么爱理会和他说那种话?我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运,但这会令他陷入危险吗?不会有事的吧,不会的,只要入学高专,有了互相理解的伙伴和老师,当术师也是幸福的,当术师也并非都是坏结局,再不济还可以逃跑……
我抠掉了自己胳膊上的血痂,结果搞得指甲里到处都是脏东西,暗红色的碎片也跑到了衣服上。伴随着尚未愈合的粉肉露出来,痛感令我停止了刚刚才露出的衷心的笑容。
“……”
顺平的手立刻钳住了我的手腕,迫使疮口从我的手底下离开。以前他从来不会用那么大的力气对我,当然以前他甚至没办法按住我。
也许是成为术师后身体素质自然变好,从不落下的锻炼也让他的力气变大了,下手不会留情的少年甚至会把我的手腕捏肿,我毫不怀疑他有把它拧断的能力。
哦,他当然有,还是我教他的。
“我、我是想把它破坏掉,然后用反转术式治好。”我很少这样口不择言地结巴。
顺平凝视着那片伤口,只是轻轻地摇头。他在我们独处时会将那半边黑发也拨开掖到耳后去,完全露出整张脸。此刻那双眼睛十分沉静。
“吉竹纪同学给我发讯息,问我们是不是已经趁着假期搬走转学了。”他忽然谈起了一件状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想要约你出来,这件事却没有告诉深井同学。我就和她说,我们去东京了。”
啊?
都告别这么久了,奈奈又要找我,还不经过老大,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虽然每次从彰先生那里接任务都能见到老大,但她还是那副心高气傲每天蔑视我“真没眼光”等着我回心转意的模样,她父亲的“助攻”也只是调剂紧张任务的玩笑话罢了。
虽然我也不觉得奈奈会坏成什么样子就是了,倒是没必要撒谎。
顺平头一次主动提出了这个话题——
“小金鱼,你什么时候离开家?”
他没有看我,只是在问完后略显忐忑地咬着吸管。
“……”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那些伤势,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了。忽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缓缓倒在了他的身上。
顺平的身体立刻僵硬起来,拿着饮料杯的那只手把塑料捏得“嘎吱”一声响。
“我能用反转术式治好。”啊,美少年的膝枕。
脸颊瞬间升温的顺平立刻松开了捏着的我的那只手腕,见到那一圈昏暗光线下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红印,手掌轻托着把它放下。
“我也伤到你了,对不起,小金鱼。”他声音低落地认真道歉。
没关系呀!父母打得都见血了我也生龙活虎的,这点小伤算什么?
焯,我可真贱啊……这样下去不行吧,我再不治治脑子,以后怎么教顺平?有高专的老师和学生可以教他不错,但就他现在这样对我好,不可能撇下我乖乖自己一个人去上学的。
“我们已经攒够钱了,过两天就出发吧,顺平一定要提前好好和伯母道别,虽然她那么支持你,但还是会偷偷不舍的。”
“嗯,我知道的,妈妈也听了你的话,没有做打算也跟着搬去东京了。我对咒术界一窍不通,你说未来一定会局势混乱,有更多挑战等在前面,我也想尽快入学,变得更强。”
仰视着他一脸干劲的模样,我就不禁露出笑意。没事的,顺平这么勇敢,还有爱理这个知晓命运的预言家在,我哪用操心那么多。
“变强是好事,但顺平要监督我,如果我惯偷成瘾,你一定要把我打醒。”
当我第一次使用了穿越时间的能力时,有关自己权责的概念就模糊了。
当一个人第一次杀了人之后,对于生命的重量就已经掂量不清。
再也停不下来……再也停不下来……如果再做一次我会做到更好,这样的想法不停在脑海里涌出。假如没有那样的父母作为醒目的“代价”在我面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算了,不应该想的。奈奈说过,聪明人从来不想那么多。
依旧记不住反转术式的用法,又只能翻出硝子的条码来让身上的伤口愈合了。
啊,真不想动用绝对希望啊,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堕落的吧?怎么做到用了这么多遍也记不住的,我真是鱼吗?
记性未免有点太差了……亦或许,只是严重的精神障碍?
不想会反转术式了,学会了就是无穷无尽的受伤,太厉害了就没人会珍惜。
哪怕是自己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