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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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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雨色极重,皇城外的守军在雨幕中如兵俑一般不可撼动,无声的沉闷压着整座宫殿,偶尔的传递声急切传来。
江绒雪醒的时候,太子还没有回来,东宫空寂,她借清欢的口中得知,朝中不少清流学士与国子监学生为她刺杀一事起了争端,此刻正在宣德门外请愿。
为首的,居然是七皇子。
她心底不安,便取了一盏烛灯守在了东宫的门口,身上只披着一层薄薄春衫。
“奉仪不必担忧殿下。”仍平生怕她冷,给她挡了挡门口的风,安抚道:“这种场面,我们殿下都不知道经历多少回了。”
江绒抿唇,“是吗?”
“对啊。”任平生笑着挠挠头,“不过那时候那些大人支持的是殿下,我还是第一次看殿下与他们唱反调呢。”
江绒雪思索了一阵,不经意问道:“任统领很早便跟随殿下了?”
“我是死士。”任平生坦然道:“我没有家人,自出生起便会一辈子忠于殿下。”
江绒雪微微怔神,她忽然想起来了东宫这么久,确实鲜少看见东宫的人给家人寄信。
“殿下身边的人也都是死士?”
任平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关注这个问题,“是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殿下在战场上捡的残兵,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江绒雪垂眸,大概理解了太子的心境,以前太子也有朋友,有下属,可如今却因他死的死,伤的伤,可他们的家人却憎恨着太子,就如同付长忠的妻子那样。
所以太子选择这些了无牵挂之人,又对众人施以冷情。
三年了,这三年太子远在边塞,不知经历了些什么,开始放弃正道坦途,更同良将堕世。
这大概是有些人想看到的。
*
“荒唐至极!吾等不再与殿下为伍!望好自珍重。”
“殿下这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因为那江氏……”
“寡廉鲜耻,辱没顾氏遗风。”
皇宫一场荒唐的闹剧刚刚结束,太子顶着背后之人或愤怒或痛惜的言语,在大雨中离开。
好在半道上雨就已经停了,东宫门前的身影半坐在门槛上,低眸看着眼前灯笼之中的烛光。
她似乎喜欢穿素色,虚光打落在她的身上如同一副画卷,以前是这样么,太子记不清了,只觉得远远的这样看着,似乎心中一切都消逝了。
同行之人,最喜好慰藉彼此。他也生出了这的同理心?
太子心道罪过,可正要走去时,却恍惚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直到任平生看见了他远远的喊了一声他才回神。
江绒雪也才发现他回来了,抱着灯笼,她脚步略快的向他奔去。
“怎么样了?陛下可有责怪你?”
她凑到他面前说话,任平生都不好意思赶过来,在原地停了脚步。
太子望向她穿的齐整的肩头,似乎已经被包扎好了伤口,取过侍从手上的油纸伞,为她倾斜。
“进去再说。”
江绒雪点首,可落后太子半步之后才看见他后背几道血痕,她心下震动,太子停步看她,平静的神色看不出一丝异样。
江绒雪平复了心情,才健步跟了上去。
进去后,她正要吩咐人去找太医,却听太子随从苦着脸。
“陛下说不给太子请太医,让殿下记住这个教训,勿要再犯。”
江绒雪听闻,声音都提高几分,“去取些治皮外伤的药膏,我来为殿下包扎。”
太子望着江绒雪指尖沾上的药,视线停顿两秒,不确定道:“你……”
“殿下放心,我有经验。”
她是个药罐子,与大夫接触很多,时常也会去帮他们救助一些贫苦百姓,只是鞭伤,皮外血肉的包扎她手到擒来。
太子指尖动了动,似乎觉得推拒会惹人生疑,迟疑片刻后便去解自己的衣带,但正面对上少女催促的眼神,还是禁不住垂下了首。
他声音微哑,“你们下去吧。”
“是。”殿里的侍从应声离开。
太子微微呼气,想到自己磨蹭反而不磊落,便略不自然的脱去外衣,轮到里衣时,却听身前的女子道:“你别动,小心牵动到伤口,我来帮你。”
太子抬眸,捏着衣角的手指发紧,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未见她有一分局促,那双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她的伤口,似乎十分担忧。
他只道:“好。”
江绒雪伸手为他慢慢褪去衣衫,她不敢幅度太大,只一点点的掀起,因血迹太久,甚至混合着血迹贴在了伤口边。
她轻轻牵起一角,扶着他的肩背慢慢撕起,动作轻柔。
“若是不小心扯的疼,就与我说,我动作慢点。”
素白的手指触碰到背部,太子跪坐在蒲团上,这似有若无的痒让他忽略疼痛,他静了静心神,“不用,不疼。”
衣衫脱完,太子背宽腰窄,突兀的鞭痕尤显狰狞,看样子不止十鞭,江绒雪沾取了些伤药,跪坐在他身后,轻轻为他上药。
她不禁问,“殿下是否达成了目的?”
从表面来看,这场局太子什么都没有得到,甚至因护她被揭发了贪污之事,受到了鞭刑。
感受着伤口处那根手指的滑动,太子闭起眼,仔细想起了两个时辰前大殿之上一幕,七皇子带领着群臣弹劾他,上位者目光之中似有若无的阴沉之色。
他道:“几道鞭子换个机会,不亏。”
江绒雪愣了愣,“什么机会。”
太子轻声开口。
“京兆伊,换人了。”
江绒雪动作一停,置换京兆伊,是为了权,我朝府衙不止主管政事,更是掌一州兵权。几道鞭子换掌京都之权,怎么算亏。
且三大机关中,刑部摇摆不定,大理寺听命于皇恩,唯有等级略低的京府府伊可以作旁审。
江绒雪记得,京兆伊以前是七皇子的人。
太子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过才刚刚开始。”
京兆伊的置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令皇帝同样忌惮于苏家。
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总有一日他会亲手毁掉那柄最衬手的鞭子。
太子正想着,眼睫却不禁颤了颤。
“弄疼你了?”
“……”
他知道自己表现的明显了些,便点头掩饰道:“嗯。”
“好吧。”
女子语气中有些质疑,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怕痛。
太子没有再说话,发丝尖端的雨珠坠落在面前的地毯上,生了一道深印,他静静地盯着那道水印,好似如此便能分散注意力,忽视掉背后那只为他处理伤口的手。
江绒雪又取来细纱布,从他的下腹与手臂之间穿出,她让他抬起手臂。
太子照做,便见她弯下腰枝,呼吸铺洒在他颈肩处,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萦绕身侧,是东宫门前种的栀子花,雨日便被锤打下来,她在门前等了他许久,许是沾染了一二。
她又用细沙为他包扎伤口。
整个过程安静的仿佛殿中无人,江绒雪额间甚至微微出汗,等结束后,她才擦了擦。
她低首拾起擦拭血迹的棉布,放置于木托,“殿下稍等。”
“嗯。”
江绒雪匆匆转身将血污之物端起,太子见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日光熹微,他双手放置在自己的膝上,微不可闻的喘了一口气。
江绒雪回来的时候太子已经穿戴齐整了,正坐在窗前靠椅上看书,她才回神自己刚刚举动的不妥之处。
可太子好像……并没有什么排斥。
见她许久不动,太子禁不住放下书,温声问她,“怎么了?”
没有什么异常,江绒雪按捺下心中的思绪,摇首。
她问他,“殿下,我明日能出宫一趟吗?”
她还需要去找张左问清楚姐姐的事,太子有他自己的盘算,她只能配合他,做不到更多,但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去查。
赢行知问她,“有什么要紧事么?”
她搪塞道:“关于爹爹的案子,我想再探探明细。”
赢行知并没有怀疑她,只是思考了半响,“你现在并不安全。”
“殿下可唤任统领随我出行,我便装出行只在闹市,应当不会有事。”想到什么,她又道:“您放心,我这次会万分小心,那把断峰我会带在身上。”
太子笑笑,并不及眼底。
“好吧。”
等她走后,太子又翻了一会书,合上放置于桌案,他望向亭中的栀子花。
其实他也可以陪她去。
可惜,他没好意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