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38、烟雨蒙蒙

　　不得不说，这句话绝对有卖惨的成分在内。
　　可偏偏黄复酥就吃这一套，她轻抬眼睫，语气有些自责：“你怎么没早点给我发消息。”
　　她不知道梁青砚在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已经等在单元楼下了，才会慢悠悠捯饬自己。

　　梁青砚微微俯身，胳膊抬起，用掌心裹住黄复酥双手：“逗你的，我不冷。”

　　路灯将他的侧脸映出暖调橙黄，细碎刘海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目不转睛盯着她。

　　冷风吹凉的手背再度回温，黄复酥终于意识到两人现在的互动有多么暧昧。她慌慌张张抽回手，马丁靴鞋底摩擦着洋灰地面，不住后退。

　　“台阶。”梁青砚适时托住她的手臂，提醒。对于黄复酥的举措，他有些不高兴，垂下脖颈闷着嗓说：“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让你害怕成这样。”

　　鸦黑色的睫抖得飞快，黄复酥含糊不清为自己辩解：“在单元楼门口呢，很多叔叔阿姨都和我爸妈认识，我怕……”

　　“我懂。”
　　梁青砚将这二字的尾音落得很重，说着不在意的话，掺杂在内的感情却是截然相反。
　　他扯着黄复酥的衣袖，往漆黑的梧桐树下挪，疑似不懂地询问：“这里可以吗？”

　　“……”黄复酥语塞，把大半张脸埋进毛绒绒的围巾里。
　　知道梁青砚在故意拿她开玩笑，黄复酥也没有羞愤恼怒，只是清了清嗓，镇定而平静地说：“黑色毛线球快要用完了，我原本打算去超市再买两团的，现在看来不需要。毕竟梁同学生龙活虎，身体素质极好，肯定不需要这点保暖措施。”

　　梁青砚挑眉，什么也没说。他低低笑了一会，泛着冷的指尖下移，缓缓握住那纤细手腕：“我们挨着走，偷偷牵个手总可以吧。”

　　话说到这份上，黄复酥委实不知如何拒绝。
　　她也没想过拒绝。
　　只是那点冬夜里的冷落在血脉搏动处，存在感极强，她的身体失去瞬息间的控制，小幅度摇晃颤抖，连梁青砚也没有发觉。
　　男生竭力用大一圈的手掌，包裹住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却仍有些无济于事。

　　黄复酥犹豫片刻，手上力道增重，拉扯着梁青砚的手，埋进贴近小腹的大衣口袋里。

　　热意包裹，令僵直手指重新柔软舒展，连带被冷风吹得发疼的脑壳，也好受了许多。

　　“下次出门，可以在口袋里放两张暖宝宝。”黄复酥小声提议，“很管用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出小区，到了公交站牌底下。
　　黄复酥不得不感恩他的贴心，没有提出要搭乘出租车的方案，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毕竟她分配好的生活费，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这些不必要的花销，能省则省。

　　梁青砚的手还停在黄复酥的口袋里。
　　正值青春的少年火气旺盛，没一会儿掌心冒出潮意，取暖效果简直比暖宝宝还要好。

　　他大概会把手抽回去吧，黄复酥默默地想，她方才的建议也有点多余。

　　谁知梁青砚还在努力维持这个不算舒服的姿势，为了行动方便，他又往黄复酥身边靠了靠。
　　修长脖颈偏折，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哪个牌子？”
　　梁青砚声调很轻，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耳尖，也毫无察觉，自顾自继续道：“待会儿去超市，你指给我吧。”

　　酥酥麻麻的痒自脖颈荡漾蔓延，锁骨也烧出大片大片红晕，在层层衣料下散发灼温。

　　“你，你站远一点啦，不要被别人看到。”黄复酥忍着不自在，将他往外推。

　　梁青砚挑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两句话闯下怎样大的祸。
　　他的语调依旧附带慵懒，多了几分偶尔泛滥的劣痞，拿话逗她：“黄同学，你这话总让我误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违背了伦理与道德。”

　　梁青砚这样说，黄复酥整张脸像蒸熟的螃蟹，红里透白。
　　好在公交车到站了，暂时将她从尴尬之中解救出来。

　　幸福小区不是2路公交车的始发站，两人投币上车，才发现已经没有空余的座位了。

　　黄复酥左看右看，挪到靠近后门的扶手旁，用胳膊将横贯车厢上下底的黄漆铁柱圈住。
　　不必如梁青砚一般举着胳膊勾住吊环，省力多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往城市中心，下车的人没几个，反而有越来越多的乘客投币刷卡，与他们一般，在拥挤中站立。

　　往常这种情况，黄复酥的晕车反应总会因受不了鱼目混杂的气味跳出来，促使她捂着口与鼻，在未抵达目的地时提前下车。

　　可是今天，公交车在拐弯处急刹车，紧挨的乘客身体受惯性前倾，她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黑色冲锋衣下，臂膀肌肉鼓起偾张，从黄复酥身后环过，将她的活动范围局限在怀中一隅之地。
　　翕动鼻翼间，是那道极淡的柚子香在往里钻。

　　“谢谢。”黄复酥小声地说。
　　梁青砚环视车厢一圈，耷拉下眼皮，慢条斯理瞅她一眼：“这里没有认识的邻居，你还要跟我装不熟？”
　　“……”
　　她的感动真多余！

　　*

　　拎着一大兜年货，梁青砚与黄复酥一前一后下了公交车。

　　梁青砚将塞得很鼓的袋子从右手倒到左手，啧啧慨叹抱怨：“怎么之前没发现，外公有如此强盛的购物欲，真累人！”
　　照着许百泉写好的纸条买一遍，装满特大号购物袋仍不够，黄复酥怀里还抱了一份特占空间的浪味仙全家福。
　　她忍不住笑，环成圈勾在一起的手拍了拍大礼包：“我也没想到，许爷爷如此有童心。”

　　入夜天气冷凉更甚，寒风过境，黄复酥下意识缩了缩脖，说：“待会儿我把你送上楼，顺便把塞到购物袋底下的毛线球掏出来带回去。”
　　略停顿，她补充：“大概再有……一天半时间，织围巾的重任就大功告成了，一定让你在除夕前收到。”

　　“我不急。”梁青砚摆出一副大方模样，与那位暗戳戳吃米思寒飞醋的少年全然割席，“晚上不要加班，床头灯色调太暗，对眼睛不好。”

　　“我不会的……”
　　听到一句关心，黄复酥本能想点头应下，话说一半，稍加思索察觉出不对劲。
　　梁青砚怎么知道她最近几天晚上会靠在床边，借那盏橘调台灯的光织围巾。

　　走在身旁的少女忽而停下脚步，将凝重而深沉的目光放在他身上，梁青砚必须得承认，他有过刹那的心虚，转瞬即逝。

　　黄复酥半仰下巴，定定注视着他，不确定地问：“你……这几天来过我家楼下。”

　　男生表情淡淡，喉结滚动挤出个肯定的单音节：“我又没什么事，打扰你做什么。”

　　一句话，将黄复酥所有未出口的反问堵住。
　　梁青砚好似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望向她的眼睛，也坦荡得不像话。只是胸腔中如雷贯耳的跳动声，将这份从容冲淡到仅剩三分，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假象。

　　黄复酥没发觉他的异样，她仍沉浸于自己的情绪里。
　　流淌在身体内的血液吸收了冷掉暖宝宝的全部热量，把滚烫带往曾经羞于关注的地方。

　　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他没有目的，不求结果，只默不作声站在靠近却遥远的位置，守着她，陪着她。
　　抱着大礼包手指泛白，黄复酥不禁开始回忆从前忽略的细节。

　　街角传来绵长而响亮的鸣笛声，另一辆公交车的远光灯破开夜间浓雾，款款而来。

　　相对而视的两人没被穿透耳膜的噪声吸引，固执且倔强地凝望彼此。

　　直至公交车后门滑轨移动，拉开，而后是陌生而熟悉的脚步与喘息，夹杂在滚滚往前的滑轮摩擦声中。

　　某种猜测浮现，黄复酥蓦然回头，眼前几张面孔与脑海里展开的画面重叠。
　　几乎同时刻，循环流淌的血液褪去温度，任由从冷空气中汲取到的冰与寒掌控。这种冷是从身体里摆脱束缚、挣扎出来的，奔腾着涌向四肢骨骼。

　　是黄春来与宋知秋。
　　没有提前通知，夫妻二人拎着大包小包，趾高气昂出现在黄复酥面前。
　　这无异于当头一棒，黄复酥喉咙像是被胶水粘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随着黄春来靠近，那双上了年纪后日渐染棕的眼睛，锐利而精明，如同锁定猎物的鹰眸，释放出泰山压顶般的气势，让她久久喘不上气。

　　距离拉近，黄春来那只坏掉一枚滑轮的行李箱出现在余光里，停下。
　　中年男人费力把眼睛睁得滴溜圆，脸上堆满笑容：“一起去购物了？辛苦青砚这段时间帮忙照顾酥酥，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访道谢。”
　　梁青砚不咸不淡地答：“您客气了。”

　　黄春来对此不甚在意，转而望向忽视已久的黄复酥：“宝贝女儿，你怎么只买这点东西，是不是生活费不够了？待会儿我再多给你转一些。”
　　他没等黄复酥回答，哈哈大笑两声，招呼上宋知秋，绕过两人继续往前：“别着急，你俩慢慢走，我跟你妈先回家收拾行李。”

　　“你……”
　　自打知道黄春来夫妻二人回来，黄复酥就如同丢了魂似的，叫半天也没反应。

　　梁青砚欲言又止，拿担忧的神色垂睨她：“酥酥，你还好吗？”

　　这是梁青砚第一次越过那道边界线，用家人与亲密朋友惯用的昵称称呼她。
　　可惜现在的黄复酥无心为此兴奋脸红，她全部精力都放在黄春来临走前，瞥来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上。
　　他这次回来，想干什么呢？

　　放空的大脑，涣散的视野。
　　黄复酥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只宽大手掌在她眼前扇出一阵风，冷空气顺着呼吸道一路窜进大脑，唤回她的理智。

　　她扯动嘴角，牵强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宽慰他：“我没事。”

　　14号楼近在咫尺，二单元的大门也随不断前进的步伐越发清晰。
　　黄复酥面对神色充满迟疑的男生，犹豫很久，缓缓说：“毛线球，我明天再找你拿吧。家里还剩一些，够今天用。”

　　“我说过，不急。”梁青砚侧过脑袋，寻找到她不断躲避的眼睛，“倒是你，要不……”

　　“不用。”黄复酥没等他说完便打断，讲出口才觉得不行如此。她没心思挽回弥补，又问：“这些东西你能一躺带上去吗？”
　　她太迫切地想要赶回家了。
　　黄春来与宋知秋早已回去，她不愿错过他们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遗漏重要细节。
　　至少在黄复酥的认知里，黄春来不可能善罢甘休，将事关钱财的谅解书轻轻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