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烟雨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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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复酥回到家的时候，那只覆了层灰的黑色布艺行李箱摆在客厅中央，箱身侧面拉链拉开，一分为二大敞。
黄春来大剌剌坐在茶几前的沙发上，独自占掉两人身位。在他对面，停工半年的大头电视上，今日焦点访谈节目已经进入尾声。
他心情不错，看到黄复酥开门进来，停下嘴里哼着的精忠报国，朝她勾勾手：“闺女，屏幕都变成黑白色了，也没找人休，你在家都不看电视的么？学校里的学习够辛苦了，在家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可以有点娱乐活动。”
对于黄春来突如其来的问候，黄复酥没觉得暖心，反而有种背后一凉的惊惶。
她耷拉下眼皮，走到单人沙发一旁，没坐下：“学校每月放假时间只有一天半，还有作业需要做，我没时间。”
黄春来似乎只想表演一下慈父戏码，并不在意她如何回答。
央视一的节目排单进入广告环节，他嘴巴咬着烟，把着遥控器漫不经心调换频道。
吞云吐雾以后，他老生常谈：“没事儿，女孩子嘛，成绩都是次要的。把社会人际关系学好，跟同学打好交道，才是最重要的财富。”
以前黄春来也说过许多类似的话，但都是笼统而概括的，黄复酥也一笑置之，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但是今天，老旧思想重提，目标倒是很明确，就差指名点姓了。
“人际关系有用，您女儿就不用加班加点到医院去伺候人了。”黄复酥冷冷嗤笑，“那天晚上，楼下402的陈叔叔分明听到了声音，梁青砚也去敲了他家的门，可是人家没有来。”
知晓黄春来喜欢攀关系的毛病，黄复酥尽可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与梁青砚关系不好，照顾与私下联系都是出于愧疚心理。
她只想让黄春来认清事实，不要总是想着走捷径。
可黄春来仍旧不甚在意，为酒肉朋友解释：“那事你陈叔给我打电话解释过了，你邓阿姨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他不准出门，他也很无奈。打完报警电话，两人大吵一架，差点为了咱家这点事干起来。他把她臭骂一顿，拎起棍子刚准备上楼，就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黄复酥讥笑：“这你也信。”
眼看两人又要吵嚷起来，厨房里忙碌的宋知秋抽空探头：“酥酥，来帮妈妈剥蒜，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做好开饭。”
饭桌上，宋知秋笑容满面，不停地给黄复酥夹菜。
相较于臆想中的争吵与逼迫，这种笑中藏刀的绵里针更令黄复酥觉得窒息恐惧。
难道黄春来与宋知秋放弃了先前讨要谅解书的打算，准备让法律严惩那两名盗窃贼？
是她，错怪他们了吗？
黄复酥慢吞吞地数米粒，机械咀嚼。
“哎呀，怎么吃个饭还磨磨蹭蹭的，要多吃点补身体，营养才能供得上嘛。”宋知秋盛一碗冬瓜汤，放在她右手边：“你这就不如你嫂子，她现在胃口好得很，我做什么菜都能吃得精光，比你这小鸡仔的胃强太多。”
宋知秋喋喋不休地讲，全然没有注意到黄复酥捏筷子的手在某一瞬间用力到发白，动作也变得更慢：“再有两三个月，你就要当姑姑了。上次给许老打电话道谢，他说你跟他学习了如何炖补汤，手艺不错，到时候呀……”
“我吃好了。”
黄复酥猛地站起身，拿上碗筷到厨房洗刷干净，一声不吭进了房间。
当日盗窃犯将门锁撬开损坏，黄复酥从医院回来后预约了换锁公司的人□□。
她本意只想换个普普通通的，能凑合用就行，反正这间卧室属于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无奈接单大叔电话打来时，黄复酥刚刚接过许百泉装好的保温饭盒。
没给她进退为难的时间，许百泉大手一挥，让黄复酥安心去医院，他去15号楼监督工作。
考虑到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更管用，不必担心对方瞎要价挨宰，黄复酥放心地将此事交给许百泉代为处理。
哪成想当晚回到家，想象中的圆形锁眼升级进化，成了能够识别指纹的密码锁。
黄复酥觉得不好意思，要把差价补给许百泉，却被老人以“急什么，警察都拍照定损了，等赔偿款下来，你再给我也不迟”的理由堵了回去。
现在想想，多亏了许爷爷的先见之明，让她如今不必再担心有人拿钥匙开门，突然闯进来。
换好睡衣，黄复酥将自己扔进床被里。
这床厚被子还是李萍离开那一年给她新做的，用的都最好的棉花，弹得又松又软，附带淡淡的香气，让她生出踩到实处的踏实感。
回到私人空间，黄复酥才有心情将今天发生的事复盘。
黄春来与宋知秋回岭北的行程没有提前通知，在小区门口撞上她和梁青砚也纯属偶然。
但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是两人莫名其妙的友好态度？
是黄春来在外人面前油腻腻的亲切称呼？
还是……梁青砚在14号楼分岔路口处的欲言又止？
一个个离奇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黄复酥蓦地生出一抹后怕。
她害怕梁青砚知道黄春来夫妻二人的打算，害怕黄春来会选在春节期间登门拜访许百泉，害怕……
细想想，黄复酥害怕的东西有很多，倘若一项项罗列出来，她整个假期都要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其实她也明白，所有恐惧形成的诱因，都是因为想要在梁青砚面前维持最后一丝不那么狼狈的形象。
黄复酥长叹一口气，伸手将台灯关闭。
黑暗之中，模糊不清的哽咽与抽噎持续，久久未能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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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几天，一切如常。
黄春来忙着与半年不见的老伙计联络感情，宋知秋则拉上黄复酥一起采办年货。
似乎没什么异样。
唯一令黄复酥觉出奇怪的，是宋知秋不再吐槽超市定价昂贵。
往年和宋知秋一起购物，每往购物车里装一件东西，就要听她讲一遍“这点玩意死贵死贵的，资本家们赚疯了吧”。
但是现在，看着宋知秋眼睛都不眨一下，往小推车里放了两大袋特级红枣，一大罐野生枸杞，黄复酥觉得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冥冥之中，心脏漏掉一个节拍，看似天马行空的联想再度浮出水面，脱缰野马般四处逃窜。
直至排队结账时，收银员面带微笑报出合计总额，“您好，一共2850.9元，扫码还是现金呢？”
宋知秋面不改色，甚至有种眉飞色舞的自豪感。她拿出大衣兜里的钱包，取出银行卡递过去：“我刷卡。”
事已至此，黄复酥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收获了一大笔意外之财。
并且极大概率是从那两名盗窃犯家属手中得到的。
可是仅仅出具一份谅解书，不追究入室盗窃的责任，真能让宋知秋有挥霍的底气吗？
想到这里，骇人念头闪现。
黄复酥整个人怔住，圆润杏眼也变得呆呆无神。
恍惚之中，她宛若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浪花裹挟，落入漆黑冰冷的深海中。
潮水褪去，留下的只有自下而上蔓延扩散的寒意，让她止不住颤栗。
走出超市，来到存放电动车的点位，黄复酥终于回神。
她盯住宋知秋，眸光凛冽，声线也压到最低：“你们签谅解书了，对吗？”
“什么？”
宋知秋还沉浸于满载而归的喜悦，没听到她的诘问。
耐心告罄，黄复酥拧眉敛眸，陈述：“你们背着我，提交了刑事谅解书，是不是。”
“谁…说的！”宋知秋答得干脆，仿若蒙受冤枉一般，反过来斥责她，“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想我跟你爸，我们努力工作为了什么！不就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吗？”
这副笃定的口吻，换个人来或许就被糊弄过去了。
可惜黄复酥在家庭日益激烈的争吵中学会了察言观色，能准确无误推测出每个微表情代表的含义。她始终在观察宋知秋的神色，自然没有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黄复酥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把拎在手里的东西堆进电动车车筐，插入钥匙踢开车梯，低着头说：“回家吧。”
于她而言，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梁青砚问清楚。
当所有线索串联，一切不自然的举措都有了缘由。
只在十月初匆匆见过一面的两人，没有自我介绍的开场白，却能熟稔交流寒暄，这太不正常了。
事到如今，黄复酥只能在心中默默谴责自己粗心，没有发掘这些细枝末节。
扔下购物袋，她马不停蹄，头也不回往外跑。
‘嘭——’
防盗门被用力甩上，宋知秋张望一瞬，急匆匆掏出手机，调出最近联系人：“老黄，快回来吧，酥酥……她好像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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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年最后几天，岭北的天像是打翻了油漆桶，灰蒙蒙的云压到人脑袋上，似乎酝酿着一场随时可能降临的暴风雪。
骑上电动车前，黄复酥给梁青砚发去消息，约他在护城河的凉亭见面，就在半年前两人用鬼故事互相恐吓的槐树旁。
那地方离幸福小区有些距离，黄复酥到的时候，梁青砚正坐在亭下石凳上等。
他怀里抱着那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脖子身体一般粗，松松垮垮挂着用红线串起来的铃铛与联系牌，跟随摇头晃脑的小动作，发出清脆响声。
事到临头，黄复酥竟生出一种名为退缩的情绪。
假如事情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又该怎么办呢？
她无法扭转父母的观念，也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可能认清全部的她的梁青砚。
迈出的步子变小，视野模糊的同时，喉口也在被涌上来的酸涩顶冲。
或许在黄复酥不知道的地方，那些竭力想要藏匿的东西，早已清清楚楚摆在梁青砚面前。
她的所有努力，顷刻间湮灭。
“你来了。”
土豆忽而直勾勾盯住一处，用夹子音喵喵叫唤，十分反常地示好，梁青砚心领神会，站起转身，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少女，语调自然地问好。
但当他看清她那通红的眼底，以及脸颊处清晰可见的泪痕，薄唇漾出的弧度顿时凝固。
梁青砚不是没想象过事情暴露的这一天。
早在黄复酥一反常态，主动约他出门时，他便猜到可能不对劲。
只是在见到本人以前，他还抱有一丝幻想与期望。
胸腔起伏，黄复酥深呼吸几下，让一片空白的大脑恢复清醒。
她压下哽咽，缓缓站到梁青砚面前，却在问出盘桓脑海许久的问题时，忍不住哭腔：
“你签字了，是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