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36、烟雨蒙蒙

　　“切蛋糕，我们切蛋糕！”
　　灼热注视戛然消失，项昭懿飞快转身，举双手投降，跑到一旁餐桌边，将绑成蝴蝶结的丝带解开。
　　项昭懿这样活泼外放的人拥有天然的号召力，其余人不自觉便被吸引着围了过去。
　　霎时间，成排摆列的餐桌之间，只剩黄复酥与梁青砚静默对立。

　　来餐厅前，黄复酥将书包夹层里那个巴掌大的首饰盒取出来，塞进宽敞的校服裤兜。
　　冲锋衣下摆盖过臀，将首饰盒棱角撑出来的锋利边缘悉数掩盖。
　　除了米思寒，没人知道那里边装的是什么。

　　给，还是不给？
　　什么时候给？
　　黄复酥有些迷茫踌躇，呼吸也跟着变得粗重紊乱。
　　抬睫，梁青砚没事人似的，拎着盛放所有礼物的纸袋，往餐桌靠拢。
　　一步一顿，姿态从容。

　　黄复酥直愣愣站在原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至梁青砚走到面前，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时，忽而将纸袋腾了个手。
　　她下意识睁圆眼睛，上半身往后倾斜错开身位。

　　涌到嘴边的那句“你干嘛”还没问出口，体温滚烫的大手搭上她的腕，扣紧，小幅度拉拽。
　　男生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的眨了眨，低声道：“走啦。”

　　梁青砚鲜少将尾音上挑，与米思寒和她互相做作表演时别无二致，有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黄复酥脑袋里乱糟糟的，滑进口袋那根拇指，也在梁青砚牵起她手的瞬间，做贼心虚般快速抽离。
　　然后，一直拖延到现在。
　　所以当时，梁青砚是误会了她在因那些揶揄目光而不自然，转而开始哄她吗？

　　“酥酥！”米思寒气得在人造草坪上跺脚，绷紧嘴巴停下脚步斜睨她，“我喊你好几声，你怎么不理我。”

　　“我……”黄复酥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耳垂，“人太多，有点吵，我没有听到嘛。”

　　“那好吧。”米思寒很好哄，哼哼唧唧地原谅她，重新挽上胳膊：“所以你到底送没送。”

　　“没——”
　　黄复酥将单音节拉得很长，语气焦躁不安，透着沮丧：“我还没想好从哪里提起这件事，好烦好烦，早知道我就和你们一起送礼物了。”

　　意料之外，米思寒没有将总结的多年小说阅读经验传授给她。
　　盈盈月色下，她松开胳膊，一本正经站到黄复酥面前，近距离观察那双清透的狐狸眼：“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复酥歪头，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吞吞吐吐：“你说。”

　　米思寒却不肯轻易松口：“你得先保证听完不恼，不许掐我的腰。”

　　好奇心作祟，黄复酥态度敷衍，胡乱点头：“你快说。”

　　米思寒清了清嗓子，左顾右盼观察有没有无关紧要人员注意她们这边的动静，而后凑到黄复酥耳边，用气音道：“就是，你跟梁青砚，四舍五入已经可以算见过家长了，至于这么生分吗？”

　　“米思寒！”黄复酥半眯着眼瞪她，气急败坏拔高音调，喊她的全名。

　　米思寒根本没在怕的。
　　大概是与项昭懿相处时间太久，潜移默化、耳濡目染，将他那欠嗖嗖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她轻啧一声，用手肘捅捅黄复酥的胳膊：“欸，人在那边呢，你再不行动，他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有米思寒添的这把火，黄复酥摇摆不定的心脏顷刻间落回实处。
　　她只剩最后一点犹豫：“那你呢？”

　　“她当然是跟我一起了。”项昭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大晚上还不忘抱个篮球出来，炫技似的控制着球在指尖转个不停，“科代表你放心，我肯定把人看好，不让她去做电灯泡，不会给你和砚哥添麻烦！”

　　米思寒听到这话，瞬间不高兴了，撸起袖子双手叉腰：“诶，你怎么说话呢！”

　　两人难辨原委的争论又要开始了，小学生斗嘴似的你来我往。
　　黄复酥挑眉，不再担心米思寒没有人陪，转而在人群中寻找那道挺拔落拓的身影。
　　梁青砚身量很高，风姿绰约，站在一众不费心思花时间打扮的高中生队伍里，有种鹤立鸡群的突兀。
　　只需轻飘飘扫过一眼，便能准确无误锁定他的位置。

　　然而黄复酥能如此快地找到他，还因那双不欣赏月亮，只深深凝望她的眼睛。
　　与旁人心思复杂的打量不同，梁青砚那双深邃如碧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复杂情绪，只有一眼能望到底的，满到要溢出来的在意和……倾慕。

　　今天是冬日难得一见的晴朗天气，雾团没有在夜间汇聚，视野罕见清晰。
　　梁青砚在黄复酥的注视下，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人与物都幻化为虚无缥缈的齑粉泡沫。
　　溶溶月色，清辉无限，远不及他。

　　梁青砚走到黄复酥身边，垂下眼：“还没想好？”

　　“什么？”黄复酥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梁青砚：“我等一天了，你还没找到借口吗？”

　　黄复酥反应几秒：“……”
　　合着他一早就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偏偏不提醒，看着她为此焦虑烦恼。

　　想到梁青砚对自己的窘态一览无余，黄复酥控制不住脸颊发热。几乎想都没想，她下意识将他划到与米思寒同等地位，伸手往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没得到预想中的反应，黄复酥自认是长时间的不锻炼，造成臂力减小。
　　记挂着梁青砚大病初愈，她不敢捏他腰侧，只能愤愤收手，撇开视线不去看他。

　　“真生气了？”梁青砚低低地笑出声，又把拉起她的手，把自己的胳膊塞了进去，“那再来一次，想怎样捏就怎样捏，我这回一定好好配合。”

　　黄复酥冷哼，仿若触电一般快速收回手，冷淡生硬道：“硬邦邦的，谁想捏你。”
　　她本意是回怼梁青砚拿她取乐，不成想男生大言不惭地接受了这句‘赞誉’：“我就当你夸我了。”

　　“……”
　　黄复酥一噎，被他的厚脸皮打败，半晌没说出话。

　　天文预测，月全食大概从八点五十分开始。
　　黄复酥掐着表，在八点四十九分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四四方方，藏匿整个下午的红色绒布盒，抛进梁青砚怀里。

　　她故意错开身位，摆出不想过多理会的姿态，拿侧脸对着他，语气冷冰冰：“不喜欢就还给我。”

　　“哪能呀，我倒是怕黄同学会临时变卦突然反悔，不然分明早就准备好了，还要拖这么久才肯给我。”
　　梁青砚一面打开绒布盒，一面跟黄复酥调笑，净挑些让她脸红耳热的话讲。
　　但当他借着皎皎月光，以及两道自操场主席台投射出来的炽白光束，看清盒内物品的全貌，梁青砚恍若被人扼住咽喉，霎时失声。

　　黄复酥心中忐忑，胸腔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面上却端着平静从容的假面。
　　看到梁青砚盯着她费心思准备的礼物失神，黄复酥咬着唇畔软肉，含糊不清地问：“怎么样？你……满不满意嘛。”
　　即便她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沉稳，但这句询问中难以掩盖的颤音还是将她出卖得一干二净。

　　梁青砚拆线后返校的那天中午，黄复酥拿着笔记本给他补习落下的知识点，脑海中反复思考要给他准备一件怎样具有特殊意义的礼物。
　　珠玉在前，礼尚往来，她不能随便买个东西糊弄。

　　恰好那天梁青砚的胳膊在眼前挥动，黄复酥自然而然注意到他那截白皙腕骨上佩戴的手表。
　　她猜测他是会佩戴首饰的那一类男生，故而准备了如今这份礼物。

　　红色丝绒布固定孔上，黑色鱼骨编织线将一粒黑曜石固定。
　　而在这黑曜石底下，是一枚有些年头的戒指，设计简约，镶嵌着一颗灰扑扑、划痕遍布的绿宝石。

　　指腹落在并不光滑的宝石表面，梁青砚的心脏也跟随那些看不见的沟壑反复横跳。
　　所有慵懒与游刃有余尽数收起，他看向直勾勾盯着自己，眼巴巴等待正向反馈的少女：“这，是奶奶留给你的。”

　　黄复酥没注意到梁青砚并未在奶奶这个称谓前边添加定语，只在心中暗道他的聪明通透，能够准确无误点明要害。
　　她点点头：“对呀，不过你放心，她留给我不少东西。你曾经帮过我，在很多方面，假如奶奶知道，她也一定会同意我这样做的。”
　　她很疼我的。
　　黄复酥在心里默默补充。

　　梁青砚没有黄复酥的扭捏，他定定看了黄复酥半分钟，在8点51分47秒的月全食开始前一刻，将这件承载多重意义的项链套在脖颈上。

　　“交给我你放心，人在戒指在，我会替奶奶照顾好。”
　　前半句留给眼前人的承诺，后半句则是讲给已亡人的誓言。
　　不是只是戒指，还有……黄复酥。

　　*

　　五天后，高二年级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
　　岭北一中高中部全体教师加班加点批改试卷，最后一门科目考完四个小时后，总成绩已经录入教务系统，出现在各班班主任的电脑屏幕上。

　　按照惯例，成绩出来的这天下午，除了宣布为期25天的寒假正式开始，还有另一项更为重要的安排——家长会。

　　成绩单正式打印出来前，米思寒已经凭借身形娇小行动灵活的优势，挤到江庭松的笔记本电脑前，搜寻自己的名字。

　　“二十六，二十六名啊，咱们班总共51人，我正正好卡在中间。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努力都白费了呢，呜呜呜——”
　　米思寒满脸怨念，顿时失去挺直腰杆的力气，两条胳膊自然垂落身前，宛若在cos丧尸攻城，左摇右晃地朝黄复酥缓慢挪步。

　　教室外走廊窗台边，她将脑袋抵在黄复酥腋下，怨声载道地哀嚎：“酥酥，把你的脑子给我啃一口吧，让我也短暂体验一把做聪明人的感觉。”

　　黄复酥一脸无奈，配合她开玩笑：“恐怕做不到哦，我的脑子也笨笨的。如果你特别想的话，可以尝试借梁青砚这些真学霸的脑子啃啃。”

　　腰肢弯折太久，酸痛感袭来，米思寒皱着眉尝试挺直，呲牙咧嘴道：“那你帮我问问他。”

　　黄复酥的视野里，她的身体从最初的90°缓慢调整为120°，而后像一根充满弹性的橡皮筋，骤然抻成180°。

　　“寒寒，你怎么一惊一乍的，万一抻到麻筋得多疼啊。”
　　黄复酥没注意到她挤眉弄眼的暗示。
　　直到米思寒收敛所有不正经，站军姿似的紧贴瓷砖墙，乖巧问候：“许阿姨下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