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31、烟雨蒙蒙 挡刀

　　“妈的，真他妈点背，这屋里有人！”门外浑厚嗓音低吼，朝同伴招呼，“老二，别忙活没用的，快过来！”

　　手机听筒里的忙音还在继续，黄复酥一颗心揪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嘟’一声，短而紧凑，电话被人接听了。

　　黄复酥等不及那头的人询问，捂着听筒道：“您好，我要报警，幸福小区一期15栋二单元501室，有人入室盗窃，他现在正在撬门。”
　　清冷音色中夹杂着颤音与哭腔，她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将忙音等待过程中准备好的措辞一连串讲出。

　　“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的嗓音不属于经验老练的警察，而来自于另一位与她年岁相当的高中生。一时间，黄复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几下沉重撞击之后，撬棍尖端塞进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由铁锤击打着寸寸楔入。
　　那扇木门，已经摇摇欲坠了。

　　“不，你别来，他们，他们是有备而来的，我，我还有其他办法的。”
　　说话间，黄复酥站起身，三两步迈到窗前。她将厚重窗帘一把拉开，奋力推开窗户，踩着椅子爬到书桌上，自上而下观察楼层高度。
　　楼下正对卧室窗户的地方，有一个冬青花坛。如果足够幸运，她最多把腿摔断，结果总比将另一个原本与此事无关的人拖下水更容易接受。

　　“黄复酥，你相信我，抬头。”

　　劲风呼啸入耳，分不清究竟来自室外还是听筒里，黄复酥下意识依循他的指令望过去。
　　颀长身形出现在视野内，他穿着件白色T恤衫，底下是条黑裤子，跟随奔跑动作兜住风，将属于少年人的身体轮廓勾勒出来。

　　梁青砚嗓音微哑，掺杂电流声，听上去很不真实。
　　他分明在飞奔，说话气息却依旧稳得可怕，一字一顿安慰她：“别做傻事，我马上到。身边有书桌对吗，你把它拉到门后，拖延……一分钟。”

　　撞击声仍继续，在黄复酥愣怔的半秒内，顽强抵抗许久的锁舌脱离锁扣。

　　“他妈的，还是个小姑娘，今天老子有福了！”
　　“大哥，这……这事会闹大吧……”
　　“怂货，你以为现在事不大？不敢动手就滚一边待着去，等着看老子一展雄风吧！”

　　由远及近的哄笑从听筒传来，还有无比清晰的急促喘息。
　　大脑嗡嗡地响，长腿更加快速地变换位置，梁青砚很难用语言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那头的动静没停，淫.笑混着惊叫没停，每一声都像一把尖锐锋利的刀，半分不留情地往他心窝上捅。

　　“等我，你等我。”

　　楼道里的感应灯被拖鞋踩上楼梯的踢踏声唤醒，梁青砚一步跨三层台阶往五楼冲。
　　他一边跑，一边敲响记忆里许百泉口中有中年男人在家的住户防盗门，“有偷盗贼来了，辛苦帮忙报警，谢谢！”

　　黑夜里的求救声不经任何阻隔扩散开，整栋楼家家户户传来零星响动。中年男人从床上爬起来，披着外套打开家门，仰头只看到一抹黑色残影，还有楼道内回荡不止的‘咚咚’声。
　　“快！打110！”
　　中年男人忙转身钻回家，向跟出来的老婆嘱咐，并锁好门。
　　“听声音像是小区门口小卖铺大爷的外孙，他来这儿多半是因为老黄家的女儿，你还不快去看看！”

　　中年男人烦躁摆手：“等会儿，谁知道上边几个人，手里拿没拿东西。你先打电话，等警察过来。”
　　女人还想说，他猛地拍了下桌子，瞪眼怒吼：“咋了，盼着我死想换男人？”
　　“人家的花还在咱家……”话如此，女人心中到底产生些许认同感，她维持面上的不情不愿，回卧室去取手机了。

　　五楼，501室两道门虚掩。
　　自玄关开始，所有箱柜抽屉都有翻找痕迹，零零碎碎的东西扔了满地。

　　梁青砚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下，来不及等呼吸缓和，半俯着腰冲了进去。

　　两个入室盗窃贼破门而入的时候，黄复酥瞅准时机，从高大魁梧男人的腋下穿过，牟足劲想往外跑。

　　没走出两步，膝盖窝被人从后面猛踹一下，她整个人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下巴磕得生疼，鼻血蜿蜒流下，宛若荼靡盛开的红花，绽放在眼前的白瓷砖上。

　　痛觉由神经末梢传至大脑，发生在瞬息之间。酸痛袭来时，黄复酥被一种莫大的绝望感包裹。
　　攥在掌心的手机也在遭受猛然袭击时甩了出去，落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

　　无意识屏息让即将流出的血液顺着鼻腔倒灌，喉口漫起泛着铁锈味的腥，黄复酥硬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扭转脖颈，借窗外月色强迫自己记下罪犯的外貌特征。

　　这一眼，她看到那两人垂在腰侧的手里，握着折射出银白冷调的尖刀。

　　不要来。
　　黄复酥心头一颤。
　　估摸着时间，梁青砚应该已经进入单元楼，她扯着嗓子，出于本能地大喊：“快走！别上来，他们手里有刀！”
　　眼泪顺着皮肤纹理滑下，与地上稍显凝固的血混在一起，晕成更大的不规则的圆。

　　“妈的，臭婊子，敢喊帮手？老子死也得拉着你陪葬！”

　　毛绒睡衣的后脖领被人提起来，恰好勒住喉咙，黄复酥拼命张大嘴巴，也汲取不到足够的氧气。

　　“可惜，白张了这么一张好脸，老子给你添点花。”
　　匕首尖锐的刺逼近，黄复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弓起膝盖朝魁梧男人裆下踢。趁着他痛呼松手时，她在地上翻滚一圈，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愣着干嘛，还不摁住她！”
　　男人一声令下，黄复酥暴露在外的白皙脚踝被人扣住，那人轻轻往后一拽，她方才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下一秒。
　　魁梧男人忍着痛揪住她后脑勺的头发，控制着她的脑袋，一下接一下往地板上撞。
　　眼前白花花一片，像是有星星在不停旋转。紧接着，额头有冷冰冰的液体坠落，顺着眼皮往下，滑过整张脸。

　　黄复酥已经支撑不住了。
　　眩晕感阵阵涌上来，她只留着最后一口气，半觑着眼看向门口。
　　那道身影没有听从她的哭喊，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

　　身影重叠，皮肉相撞。
　　等黄复酥反应过来，梁青砚在与那两名罪犯肉搏。
　　吃不了亏，却也占不到上风。

　　可是，他们身上有刀啊。
　　意识到这一点，黄复酥硬是让自己又一次爬起来，攥住茶几上的烟灰缸，摇摇晃晃加入战斗。
　　她瞄准时机，举起烟灰缸猛地砸向胆小那人的脑袋。

　　“哎呦”一声痛呼，得到大哥抽空臭骂一句“废物”。
　　那人也被逼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举起刀，红着眼大喊着朝黄复酥走来。

　　距离很近，大脑发昏发懵，黄复酥像是被即将降临的疼痛按下慢放键。她怔愣着后退，却被滚落在地的茶杯绊倒，整个人后仰着跌坐下去，摔得尾椎酸麻发疼。

　　比这更令人绝望的，是将要刺入身体的尖刀。

　　凸起的脊椎抵在墙壁上，已经退无可退了。她只能死死闭上眼，挥舞着胳膊挡在身前干扰。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在黄复酥恐惧又害怕的时刻，熟悉的淡香宛若春天一场及时雨，将她温柔包裹。

　　但很快，这股极淡的柚子香被更为浓重的气味取代。
　　鼻翼翕动，是血腥味。

　　黄复酥猛然睁开双眼，透亮的眸子里蓄满不可置信。

　　身体两侧支撑着肌肉偾张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呈保护姿势。
　　毛绒睡衣在挣扎间上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细腰，此刻竟感受到某种凉丝丝的液体坠落。

　　一个不祥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黄复酥喉口滚动，咬着唇往下看，顿时有了哭腔。

　　胆小的罪犯没有准头，从腰侧刺入，手上没轻没重，凭着一股狠劲，将刀扎透。
　　露出一点的刀尖上覆满粘稠的血，源源不断从伤口处流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她的腰腹。

　　“你……你给我挡刀干嘛。”

　　见了血，动手的人终于回神。他像是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吓傻般将刀甩开，扔在地板上，用那只带血的手拽了拽身边人的胳膊。
　　“大哥，怎……怎么办？”
　　“他妈的，还能怎么办，跑呗。”
　　可惜他们醒悟得太迟了。

　　警笛阵阵传来，客厅窗户上的玻璃也映出红与蓝的交替闪烁。
　　伴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小区最后一栋单元楼已被排成一队的警车环环包围。

　　不足半分钟。
　　“不许动！举起胳膊抱头蹲下！”
　　持枪刑警将罪犯摁倒在地制服，扣上手铐押下楼。

　　头顶的吊灯亮起，黄复酥缓了缓神，眼含热泪仰起脸：“救救他，求求你，他刚刚被捅了一刀，他会死的！”

　　“别说这话，我好得很。”
　　在警察的搀扶帮助下，梁青砚调整成仰面躺的姿势。他脸色苍白地躺在担架上，拉着黄复酥的手腕安慰，“别想那么多，你先处理伤口。”

　　梁青砚控制不住眼皮闭合，单手捂压伤口，抬起另条胳膊，用带有凉意的指腹替她擦去眼泪：“愿望还没实现，我肯定不会让自己有事，你乖乖跟医生去处理伤口。”

　　“知道，我知道。”黄复酥忍住哽咽点头，温热掌心将他落在自己脸颊的手握住，“我听话，你也不能失言。”

　　短暂告别，黄复酥知道梁青砚的伤势拖延不得，松开手让医护人员将他带走。

　　留在现场取证的办案人员帮她将手机找到，她仍跌坐在靠墙角的地板上不肯离开，眼睛空洞，似没有感情的玻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