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32、烟雨蒙蒙 你的小女朋

　　2017年的最后两天，黄复酥在医院中度过。

　　护士帮她将伤口包扎好，黄复酥谨遵医嘱拍了CT片子，检查确定无内伤后，方才离开。

　　一切处理完，天刚蒙蒙亮，若有似无飘着一层朦胧清雾，能见度偏低。

　　手术室的灯已经熄灭了，黄复酥不知道梁青砚被推去了哪里，兜兜转转，又绕回急诊室。

　　坐在大厅铁制长椅上，她抱着胳膊，略显局促地观察来往忙碌的医务人员。

　　那位帮她处理伤口的值班护士交接完工作，看她还坐在这里，走上前问：“小妹妹，你在等人吗？”

　　夜里出来匆忙，黄复酥身上还穿着宽大的毛绒睡衣，胸前白色垂耳兔图案沾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看上去骇人极了。
　　顺着护士的打量，黄复酥也意识到自己继续坐在这里恐怕不妥，可能会给医务人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咬着唇纠结了下，耷拉着脑袋小声问：“姐姐，你知道昨天晚上和我一起来的男生，现在在哪间病房吗？”

　　护士恍然大悟，脸上表情变得有几分暧昧：“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黄复酥猛地将脑袋抬起来，停顿几秒，很快垂下眼，“他是……我的同学。”
　　还……只是同学。

　　“这样哦。”护士眨眨眼，不知有没有相信她这番说辞，“他真的很勇敢也很幸运，那刀再偏一点，就扎到脾脏了。手术很顺利，目前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观察，在住院部3楼8号病床。”

　　黄复酥双手交叠，一脸感激地向护士姐姐道谢。

　　护士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理解你急着去看望他的心情，但还是先回去换身衣服吧，不然让他看到，恐怕会为你担心哦。你知道的，情绪大起大落不利于养伤。”

　　黄复酥点头。
　　原本她也没打算现在过去。

　　目送护士离开，黄复酥看一眼医院大厅电子屏幕上的时间。
　　8:23，公交车开始运行了。

　　顶着不知情群众的探寻视线，黄复酥将半张脸埋进宽松领口，捏着从医院门口便利店换来的零钱，上了公交车。

　　往常中心医院到幸福小区的公交车程大约十五分钟，偏偏今天赶上元旦假期的回乡小高峰，弯弯绕绕、走走停停，愣是拖延到二十五分钟。

　　整段路程中，黄复酥一直在想该如何应对当下情况。
　　警察已对案发现场进行取证，黄春来与宋知秋必须要通知，这些都算不上困难。

　　真正令黄复酥头大的，是不知如何面对许百泉。
　　难道要她亲口告诉那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因为她的失误，将报警电话打到梁青砚的手机上，导致他身受重伤，躺进医院？
　　她做不到。
　　还有梁青砚那位传闻中雷厉风行、手段雷霆的母亲，黄复酥从没想过自己与她的初次相见，会发生在当下情景。

　　下了公交车，黄复酥挡着脸往家走，一路遇到不少眼熟的邻居。他们像是专门候在她回家必经之路上，瞥见她的身影急急忙忙上前打听。

　　“诶酥丫头，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不小心忘记锁门，才把贼招到家里去了？”
　　“还有外边许老头那外孙，你俩关系不错啊，怪不得那天我向他打听情况，那小子一脸不耐烦……”
　　“那俩贼都抓到了？还有同伙吗？咱们小区是不是被犯罪团伙盯上了……”

　　无论听到什么，黄复酥都沉着脸，以沉默应对。
　　渐渐的，好事之人没听到趣，悻悻然散开，唯有始终没开口的王奶奶一路跟在她身后，回到单元楼。

　　黄复酥在四楼楼梯拐角处停下，转身面对比自己矮一头的老人：“王奶奶，医生已经给我做过全面检查了，没有大碍，您放心。”

　　王奶奶拍着胸口长吁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人没事就好。”

　　黄复酥回以乖巧一笑：“那我先上去了？后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得给我爸妈他们打个电话。”

　　“要的要的，这样天大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处理不好。”王奶奶点头，旋即朝她招手，“你先跟我进来。”

　　黄复酥不明所以，还是跟上脚步。

　　王奶奶暮年独居，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黄复酥没好意思穿着在地上滚过好几圈的衣服往沙发上坐着，走到客厅，站在了茶几与电视桌之间。

　　大约两三分钟，老人颤巍巍从卧室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只棕黄色牛皮信封。
　　看厚度，应该是万元左右的现金钞票。

　　黄复酥想都没想，摆手就要拒绝。

　　“先听我说。”王奶奶笑得温和，“这不是我给你的，是小萍临走之前，托我保管的。她让我替她挺着这把老骨头，等到你上大学，再把这笔钱交给你。”
　　王奶奶说：“但我觉得，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间。老许的外孙因为保护你受伤，咱不能不负责任，让人家自己承担医药费。你爸妈的性格我了解，让他俩掏钱，嘴里指不定会蹦出哪句不着调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拿这些去，如果不够，我再给你添。”

　　黄复酥没有想到，李萍离开的第三年，还留有一片余荫，为她庇护。

　　拿到手里的信封似有千斤重，黄复酥失魂落魄，行尸走肉般回到家中，将无甚作用的卧室门反锁。
　　她没急着换衣服，坐在书桌前盯着皱巴巴有些褪色的信封看了很久，而后将口袋里的手机取出，拨通了宋知秋的电话。

　　意料之内，中年妇女顾左右而言他地讲了半晌，中心思想是希望她能将事情处理好，如果实在困难，她再考虑回家。
　　宋知秋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带着浓浓倦意：“酥酥，你嫂子怀孕了，最近几天有出血现象，医生建议卧床休息，我得照顾她呀。再说这一来一回需要好多钱，妈妈能省下来，不都是给你花的吗？”

　　黄复酥闭了闭眼，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就此幻灭。

　　她的沉默让宋知秋恼火，断断续续说了几句，把手机扔给黄春来。

　　“听说许老的外孙冲到家里救你，现在躺在医院？”黄春来接到手机，问了这样一句话。

　　黄复酥不觉他如此询问是打算补偿，冷声发出一个单音：“对。”

　　电话那头的黄春来嘿嘿笑起来：“还是我闺女争气！一会儿我给你班主任发条消息，这段时间你先走读，下了课去医院照顾那孩子，别让人家说我们忘恩负义。”

　　黄春来的小算盘显而易见，黄复酥嗤笑一声：“照顾？那你给我打钱过来，不买东西给他补补，每天空着手过去算哪门子照顾。”

　　黄春来一噎，犹豫半晌狠下心发话：“一会儿我给你打一千，买点乌鸡、棒骨一类的，炖汤给他送去。”

　　“知道了。”

　　电话挂断，黄复酥没再继续休息，从厨房里找到保鲜膜，将受伤用纱布包扎的位置裹住，拿好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花洒底下，水雾缭绕，热意蒸腾。
　　彻夜不眠，黄复酥闭着眼睛将脸上的水抹去，感受到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
　　好在她眼疾手快，扶住一旁用来挂毛巾的置物架，避免了摔倒在地。

　　简单处理完自己，黄复酥一刻不敢停歇，怀着忐忑的心情，叩响前一栋单元楼301室的大门。

　　“来了。”
　　脚步声缓慢靠近，黄复酥越发紧张，捏着衣角死盯脚尖。

　　面前的铁门开了，她强迫自己张开嘴，将那个残忍事实告诉许百泉：“许爷爷，对不起，梁青砚他……”

　　“不用说，我都知道。”许百泉仍是往日和善慈祥的模样，朝屋内摆摆手，示意黄复酥进来说话，“你先坐沙发上等会，厨房里炖了汤，我去把火调小。”

　　黄复酥欲言又止，慢吞吞走过去，坐在长沙发靠近墙角的边缘位置，乖巧等待。

　　“你这副样子让那个臭小子看见，又得跟我干仗，说我欺负你。”
　　摘下买面粉赠送的围裙，许百泉十分体贴地坐在距离黄复酥较远的单人沙发，面带微笑看向她，“别紧张，臭小子见义勇为，这是好事。男孩子嘛，受点小伤算什么，倒是你……”
　　许百泉停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里，是医生给治的吗？伤在脑袋，最好再拍个CT片子，看有没有脑震荡。”

　　黄复酥受宠若惊，更觉愧疚：“都看过了，医生说没事。”
　　来前打好的草稿在见到许百泉本人时遗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没再说出半句有用的话，反倒将自己的脸憋得通红发烫。

　　许百泉盯着她看了几分钟，摸着自己稍显秃顶的头长叹一声：“唉，这都是个人的选择，决定替你挡下那一刀，小砚的初衷肯定不是想看你一直愧疚自责。放心，我不会怪你什么，他妈妈那边我也已经讲过了，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如果方便，就去医院看看他，顺便帮我把煲好的汤带过去，我想他会很开心。”

　　黄复酥自然答应，忙小鸡凿米似的点头。

　　拎着装了汤的保温桶，黄复酥又一次迈进医院。

　　根据先前护士的提醒，找到对应楼层，她发现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推门前，黄复酥十分谨慎地朝里张望，确定没有除梁青砚以外的第二人，才放下高悬半空的心脏。
　　手指搭上门把手，不知为何，黄复酥心中卷起前所未有的浪潮。

　　“怎么不进来？”熟悉音色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喜出望外。

　　手术麻药劲堪堪过去，梁青砚悠悠转醒，病房里只有许琳一人捧着时尚杂志，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

　　“你的小女朋友不在，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