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30、烟雨蒙蒙 打给一个有

　　梁青砚及时放开手，黄复酥也不想跟他计较差点害自己绊倒的事，仰起下颌看过去：“忘记什么？”

　　“取菜，外公家。”梁青砚言简意赅地答。

　　黄复酥微讶，愣半秒后无声叹息。
　　也对，梁青砚并不了解她家里的情况，极可能揣测不出那句话只是许百泉想为二人解围，而找的借口。

　　“不用了，我爸妈……他们和许爷爷不熟悉，哪会拜托他给我准备东西呢？”黄复酥垂下睫，“是许爷爷不想让邻居误会我们的关系，才如此谎称的。”

　　梁青砚撑着膝盖半蹲，在黑暗里找到她的眼睛：“谁说是你爸妈准备的了？”
　　他站直身体，宽大手掌伸出衣袖，从黄复酥身上那件湖蓝冲锋衣口袋边缘探入，堂而皇之扣住她的腕骨。

　　五指收缩的力道不大不小，倘若黄复酥想要挣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她没有，就那样被梁青砚牵着手，推开单元门，上到四楼。

　　地暖将室内空气蒸得很热，一进门，不留余力将整个人包裹。
　　稍显僵直的手在这样的温度下缓慢恢复灵活，没待几分钟，黄复酥将提到最顶的拉链拉下，露出一张闷得通红冒汗的脸。

　　她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入座，观察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心逐渐变得平和。
　　听到梁青砚翻找冰箱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声，黄复酥握住背包带的手收紧一瞬。
　　再松开，她深吸口气，朝厨房走去。

　　“算了，还是不要了吧，这些应该都是许爷爷店里的东西，看起来品相很好，你们吃不掉也可以继续拿……”

　　“黄复酥。”梁青砚将理出来的东西规整装进塑料袋，单膝点地半蹲着，自下而上仰望她，“如果待会儿执意塞你手里，你不会还想拿钱给我吧？”

　　话虽反问，也是在注意到黄复酥右手折到身后，去触碰那个连在书包拉链上的黄油小熊时，才有所猜测的。

　　黄复酥一噎，半晌没说出话。
　　毕竟她最初的确是如此打算的。

　　梁青砚并非想看她的窘态，只是不喜欢她事事都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态度。他拎着那兜今晨刚送来的新鲜蔬菜水果，踱步到她面前站定。
　　“觉得很不好意思，受之有愧？”梁青砚问。

　　黄复酥不想瞒他，老实地点头。

　　“那你也给我准备条新年礼物吧。”

　　条？
　　和梁青砚互帮互助太久，以至于黄复酥乍然听闻这句话，下意识想要指出他量词使用的错误。

　　话到嘴边，方觉不对。

　　也、条。
　　这怎么那么像她和米思寒的对话。

　　霎时间，透亮狐狸眼中的迷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语。
　　黄复酥小声吐槽：“至于吗？我和米思寒是最好的朋友，这醋你也要吃？”

　　吃醋，在黄复酥心中并不是爱情的专属词，毕竟她也经常为米思寒和其他女生约饭而难过，但她没想到梁青砚也这样幼稚。
　　和他往日表现出来的成熟大相径庭，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听到质疑与控诉，梁青砚毫不脸红，大大方方承认：“分配不公才会引起不满，黄同学，这说明你忽略我了。”

　　黄复酥静默两秒，似是在认真思考：“可是……我答应米思寒元旦假期会把她的围巾赶制出来——”说到这，她小心觑一眼梁青砚的脸色，硬着头皮说：“你的恐怕要等下次月假，但是下次月假又临近期末考试，所以……”

　　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到最后击鼓传花般把问题扔给了梁青砚。

　　“我这地位，比不上啊。”梁青砚故作惋惜唉声叹气，看够了黄复酥勾手捏袖的窘迫模样，悠悠道，“行吧，其实我没那么急。毕竟‘债务’一日不清，黄同学心里就会有我的一席之地，也挺好。”

　　黄复酥被他这番说辞臊得脸热，匆匆忙忙转身要走。
　　“要求答应了，别忘把报酬拿上呀。”
　　梁青砚跟在黄复酥身后回到客厅，将有些份量的购物袋放在茶案上，又把进屋后脱在沙发靠背的冲锋衣掂起来，往身上套。

　　黄复酥见状，知道他想送她回去，忙劝住：“别麻烦一趟了，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

　　拎袋关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将梁青砚的轻笑隔绝在内。

　　走出单元楼，黄复酥又把拉链提回顶端，缩着身体朝最后一栋单元楼去。

　　粗制滥造的路灯又坏了。
　　头顶脚下黑漆漆一片，融成散不开的浓墨，宛若隐藏着某种可以吞噬一切的鬼怪。

　　这条路走过无数遍，黄复酥不甚在意，慢条斯理拎着沉甸甸的心意，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把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

　　直至踩上光线昏暗处的台阶，与家门口的距离一点点拉进，黄复酥内心蓦然升腾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怪异感觉。
　　她不由攥紧了手，头也不敢往回扭，‘噌噌’提速往上走。

　　玄关处的灯亮了，视野不明的世界也被光明取代，黄复酥背靠防盗门，将门反锁，这才沉沉吐出憋在胸腔许久的那口气。

　　空荡荡的家里没有人气，除了脚下供应的地暖，哪哪都是凉的。
　　黄复酥扫一眼冷锅冷灶，决定先烧壶热水再管其他。

　　趁着等待水开的功夫，她把厨房客厅所有窗户推开，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流通进来。

　　简单收拾过后，黄复酥正要将烧开的水倒进刷好的泡面锅，装在裤兜里手机响了两下。

　　「破忒头」：别煮泡面或者方便面。
　　「破忒头」：袋子里有土豆、洋葱、鸡胸肉和咖喱，还有一份详细做法说明，实在学不会就给我打电话。
　　“……”

　　沉默一分钟，黄复酥在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
　　「ivy」：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回完消息，黄复酥到底把梁青砚的提醒放在心上，不想辜负他的一番好意，于是把热水转移到蒸饭锅，随后开始备菜。

　　热腾腾的土豆咖喱鸡肉饭出锅，黄复酥端着碗到客厅餐桌旁，熟练拍照，发给梁青砚打卡。
　　略思索一秒，提起筷子前，黄复酥又把图片转发给米思寒一份，配字：
　　「请尽情欣赏黄大厨的手艺。」

　　不等放下手机，米思寒的回复已经出现在屏幕上。
　　「不许BE！」：［馋/］［馋/］想吃，明天做给我吃！
　　「不许BE！」：可恶！已经吃过饭了，现在又开始回忆食堂咖喱鸡排饭的味道，下周我还要想办法让项昭懿心甘情愿帮忙排队！

　　食堂……
　　黄复酥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香气四溢的盖饭上。
　　所以……梁青砚准备这几样食材，是因为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吗？

　　手机在木制桌面闷声震动。
　　「破忒头」：我都要准备出门了，可惜没派上用场
　　「破忒头」：原来你还是个大厨［棒/］

　　周遭静寂，黄复酥清晰听见心脏如擂鼓般的猛烈跳动，叫嚣着将过往所有强行按耐下去的情绪唤醒，齐刷刷往心房、喉口与眼窝钻，撞得发麻发酸。

　　「ivy」：谢谢［爱心/］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黄复酥迟迟没有睡意。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都在逃避，让自己不去思考与梁青砚之间的关系。
　　她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刻意提及，就不会有所触动。

　　但是今天，黄复酥终于明白，梁青砚给予她的不是人工湖上平静的水面，它是汹涌的，澎湃的。
　　如果一定要用一种实物比喻，也该是每年汛期，岭北护城河湍急奔腾的浪花与河水。
　　她不曾切身实地见过大海，只能用浅显鄙陋的词汇形容他。

　　晚一点。
　　只要再晚一点，等她有能力离开这个家。
　　等到她有余力让自己勇敢起来。

　　地暖高温烘得人口干舌燥，嗓子眼紧绷发疼，唾液都分泌不出来。
　　倒满热水的保温杯就放在书桌上，黄复酥头脑混乱，忘记在睡前拿到床头柜上。
　　她翻来覆去几次，下定决心将裹在身上厚重的棉花被掀开，动作轻快地挺直上半身。

　　没有费力气开灯，黄复酥摸黑趿拉上白色兔子棉拖鞋。她正要站起来，忽而听到一阵极微弱的窸窣声，跟从前宋知秋不在家，黄春来翻箱倒柜找东西时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黄复酥心尖一颤，顿时跌坐回去。
　　她不敢发出任何动静，手指按住手机音量键，调到静音状态，另只手探入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水果刀。

　　该怎么办。
　　黄复酥浑身汗毛竖起来，争先恐后往外冒出冷汗。她双手紧紧攥住刀柄，努力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继续等无疑是坐以待毙。
　　现在报警或许还来得及。

　　黄复酥松开一只手将手机摸过来，眼睛一瞬不错盯着没有任何阻拦作用的木门。
　　幸好她睡觉习惯反锁，还能勉强拖延几分钟时间。
　　指尖颤抖，指腹覆满汗液，黄复酥点了好几下，屏幕却像失灵一般，按不出一个密码数字。

　　屋外的声音似乎消失了，她来不及庆幸，便听到放缓的脚步声逼近。
　　心跳如鼓点急促密集，呼吸频率提高，浑身血液瞬间一股脑涌向大脑。
　　脑海空白一片，手与脚也跟着变得冰凉，

　　下一秒，黄复酥听见紧促的‘咔嚓咔嚓’声。
　　那是有人将手搭在她卧室的门把手上，快速往下压试图将门打开。

　　来不及思考，黄复酥时刻关注着门口动静，依循记忆按下紧急报警键。

　　夜晚模式下，屏幕亮起的光芒是微弱的，她并未注意到等待接听电话没有拨到110，而是打给了一个有特殊备注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