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29、烟雨蒙蒙 我得给你道

　　黄复酥翻了个身，记忆也跟着回到那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在脑海里回忆那篇获奖作文里的大致内容。

　　「那是初一那年，结束整整四十分钟的环操场慢跑，我终于忍耐不住疼痛，倒在踩秃的草坪上。」
　　「再睁眼，刺激性消毒水味弥漫在鼻间，我偏过脑袋，瞥见一道忙碌而模糊的身影。」
　　「是妈妈。」
　　……
　　「灰旧的病房门玻璃前，高大却佝偻的背影，不停奔走着，手上拿着厚厚一沓缴费单子，在护士姐姐的指引下走向收费处。」
　　「是爸爸。」
　　……
　　「原因不明的腹痛，我被医生初步诊断为阑尾炎，需要进行手术，爸爸是冒着大雨乘车从临市赶回来的……」

　　「眼泪夺眶而出，为那两道辛劳奔波的背影，我深感愧疚，拼命眨着眼，看向窗外……」
　　那分明是个难得一见的艳阳天。

　　搭在眼皮上的胳膊变得湿漉漉，黄复酥吸了吸鼻子，清晰感受到泪水从眼角溢出，悄无声息坠落，滑到两侧浓密黑发里。
　　头发浸湿，将水痕印到枕头上，贴在脸颊，一片冰凉。

　　从始至终，不过是她为自己编织的一场美梦。
　　梦中醒来，感动的人不是看客，只有黄复酥自己。

　　2017年就在遗憾、失落与庆幸中接近尾声。

　　岭北一中高二一班的学生又经历了一次期中考试，一次座位调换。
　　现如今，黄复酥与梁青砚的位置，在教室左侧靠窗那两列。

　　温度一降再降，几乎逼近零点。
　　绝大部分同学的秋季校服外面，又套了一件同色系，印有岭北一中校徽的冲锋衣，以此抵御穿肉刺骨的寒气。

　　嵌在黑板后面的多媒体电脑右下角，已经连续五天弹出大雪蓝色预警了。
　　天空黑沉低闷，酝酿许久的雪却迟迟不肯落下。

　　“酥酥，今天中午吃咖喱鸡排饭，项昭懿帮忙排队，我们不用急冲冲往食堂跑啦。”
　　米思寒欢天喜地走过来，熟练摆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梁青砚给她让位。

　　梁青砚虽不情愿，也无可奈何，每次都只能愤愤握拳，警告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接二连三重蹈覆辙。

　　米思寒可不管他脑袋里的复杂想法，她像是行走在冰天雪地的猫，终于找到可以寻求温暖的根源，抱着黄复酥的胳膊，将脑袋放在她的围巾上，不住磨蹭。
　　“酥酥，你想什么呢？为什么不理我！”米思寒撅起嘴巴抱怨，空出根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戳黄复酥的腰侧，“是不是背着我有其他小宝贝了。”

　　“怎么可能？”黄复酥有点心虚，还有点愧疚，但还是昧着良心说了没有。

　　米思寒找来之前，黄复酥在盯着窗户发呆。

　　北方的冬天供暖很足，室内外温差过大使得窗户上凝结出一层很薄的霜花，不甚牢固地贴在玻璃上。
　　随着学生早读开始，提前烧好的暖气将所有霜花烤化，变为斑驳水痕附着在玻璃上，脱出绵长蜿蜒的不规则曲线，最终落入下缘窗框间。

　　黄复酥用手指在未及时坠落的水雾上写画，思绪也跟着放飞走远。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过一场雪的到来。
　　只因与一个人的约定。

　　“可你现在的样子，分明心都被坏男人偷走了！”米思寒凑到黄复酥脸颊边小声咬耳朵，“请你切记本人博览群书，想好再说嗷。”

　　黄复酥受不了有人戳腰侧，更受不了有人对着耳朵吹气，顺势而为，掩盖性朝左边躲。

　　米思寒撇撇嘴，眨巴几下眼睛，演技跟着上来了：“你不爱我了，有别的狗就开始对我疏远了。哼！我就是寒冬腊月地里的小白菜，没人心疼没人爱——”

　　知道她在演，黄复酥故意拖腔带调道：“你说是就是吧，上次放假织到一半的围巾，我也可以给别人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的很低，仿佛是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班上的流言蜚语终于暂告段落，米思寒自然明白黄复酥不想再给人递话柄，伏低身子紧贴桌面，鹦鹉学舌般咬牙切齿地答：“人家知道，你最好啦。这次元旦假期，我去找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请当事人老实交代。”

　　上课铃响，米思寒只得起身，十分不情愿地将座位让给梁青砚。
　　临走前，还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是？这是我的座位吧？我，没惹到她吧。”
　　梁青砚手上还握着要给黄复酥详细讲解的数学导数大题解题过程，闻声满头雾水偏过脑袋，视线跟随米思寒大步流星的步伐，飘往后门守门员方位。

　　沙沙翻书声与桌椅拖动摩擦声组成交响乐，梁青砚站在课桌边，如同一座突兀的雕像，将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黄复酥耷拉着脑袋，用余光估量着位置，伸手用指尖去勾梁青砚的袖口，让他快点坐下来。

　　“你俩又讲我坏话了？”

　　黄复酥被他的直白语句噎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解释：“什么叫‘又’？我们哪里说过你不好，不是一直在夸你乐于助人、无私奉献、关心同学嘛。”

　　梁青砚嗤笑一声：“你夸我还能信，米思寒……”
　　语意未尽，他啧啧摇头。

　　从前这两人分明关系不错，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知为何，黄复酥脑子里冒出一种荒唐的比喻。她总有种错觉，如今梁青砚与米思寒的相处方式，宛若女婿与丈母娘。
　　一个看不惯对方，一个觉得对方的态度莫名其妙。

　　黄复酥坚定地为朋友站台讲好话：“她真夸过你的。”她在脑海里搜罗一圈，“就上次运动会，你破纪录，寒寒特别高兴，夸你腿长、速度快、身体素质一级棒。”
　　“……”

　　梁青砚听完举例，顿时拧眉，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苦瓜表情。

　　多说多错，黄复酥意识到自己可能措辞不当，绷紧嘴巴，鸵鸟般将脑袋埋进错题本。

　　几秒钟后，自然搭放桌面的掌心下，被人塞进一张薄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推演过程。

　　瞟一眼认真整理物理笔记的男生，黄复酥心底除了愧疚，还漫上丝丝缕缕的甜，跟随血液流动，从每一个看不见的缝隙，渗透到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奇妙又令人愉悦。

　　元旦假期刚好排在周六至周一三天，结束周五整日繁重课程，黄复酥与梁青砚一起，坐上返回西区的出租车。

　　“明天米思寒会来找我。”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车厢内，黄复酥忽而开口，说完便心生懊悔。
　　她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向梁青砚报备行程？
　　他没问她干嘛要说，如果他明天根本没打算找她，那岂不是很尴尬？

　　短短几秒钟，黄复酥的脑袋里已经连锁反应似的产生一连串假想。

　　直至耳边传来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笑，像是忍俊不禁，轻快而欣喜。他幽幽开口：“知道了，我会提前安排好和家人相处的时间。”

　　不是？
　　她是这个意思吗？
　　黄复酥想反驳，抬睫望过去前，率先注意到车内后视镜里，司机大叔嘴边挂起的灿烂笑意，以及那双笑眯得将要看不清瞳仁的眼睛。

　　她几次三番张嘴，最后一句话也没说，没有半分威胁作用地瞪了梁青砚一眼，转而支起胳膊将脸面向窗外，让梁青砚看了一个多小时的后脑勺。

　　下了车，司机大叔特意摇下车窗跟他俩告别：“小姑娘别害羞，我这人就是天生爱笑，真没别的意思啊！”

　　还不如不解释。
　　司机师傅招呼这一声，把来往邻居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齐刷刷往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甩。

　　所幸许百泉知道今天岭北一中放假，一早把小卖铺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只为时刻注意熟悉的两道身影。
　　他挑开厚重的军绿色门帘，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喊：“臭小子，别愣着了！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把这箱孔明灯搬回家。”

　　又变戏法似地阴转晴，脸上露出和蔼慈祥的笑容：“酥丫头也回来啦，你家里人拜托我给你准备了点蔬菜水果，就放在我家冰箱里，辛苦你去取一趟，我就不爬上爬下送货上门了啊。”

　　家里人？
　　黄春来和宋知秋？
　　黄复酥不觉得那夫妻二人会记得他们还有个女儿独自在家生活，也从没指望他们能贴心为她准备食物日用品。
　　所谓家人准备，大抵是托辞罢了。

　　黄复酥了然，惊讶于许爷爷的贴心，扬起明媚笑靥：“好，那我一会儿顺路带回去，麻烦您了。”
　　如此两人算是有了正当理由同行。

　　转着眼珠偷瞄打量的邻居听了这话，兴致缺缺，收回八卦目光，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十二月底，门口的泡桐树彻底秃了，小区内的梧桐树也掉光了叶子，凛风呼啸摇晃枝条，发出瑟瑟声响。
　　目光所及之处，尽显肃穆萧索。
　　唯有花坛里低矮的冬青，倔强抵抗咧咧冷风的侵袭。

　　走到最后两排楼房，路的拐角，黄复酥两只手塞进口袋取暖，半张脸埋进冲锋衣领口。
　　她没抬起头，只用一双眼睛不停地眨呀眨，声音听上去小且闷，朝最后一栋楼房抬了抬手肘：“那我回家啦，拜拜。”

　　梁青砚起初并未阻拦，在黄复酥转身后，扼住她命运的后脖领。

　　“你要干嘛！”
　　黄复酥扑腾着双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扰，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在洋灰地上。

　　梁青砚端正态度，条条罗列似是在认错：“这才多大一会儿，就不记得了？事实证明，生气会让人变笨，我得给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