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19、大雨将至 “黄复酥，

　　穿透玻璃的光线由白转黄，一点点移出窗户，再彻底消失。
　　黄复酥依旧没等到梁青砚回来。
　　左右两侧的座位都空着，她少见地在课上开起小差。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没有老师盯梢，坐在讲台右侧班干部的警告提醒起不到任何作用，交头接耳的讨论声交织，多次提到那个在全年级如雷贯耳的名字。

　　黄复酥愈发心烦意乱，沉沉吐出一口气，放下笔。
　　“能不能安静会儿？”声带震动照常，她没用气音，不咸不淡地说了这句。

　　刹那间，嘈杂议论消失不见，几乎所有同学都抬起脑袋看过来，生怕错过亲眼目睹八卦诞生的时机。
　　没有意料之中的如坐针毡，黄复酥垂下眼帘。她用力咬住口腔内侧软肉，尽量让自己习惯探寻的视线。

　　与此同时，教室前门合页生涩转动，发出“吱呦吱呦”的响动。
　　江庭松两手插兜倚靠门框，面色不虞：“都玩疯啦？自习课！我刚下楼梯就听到嗡嗡嗡的动静了，要都没事可干，那让科代表发张试卷呗？”
　　在他身后，是消失了将近一整个下午的男生。

　　江庭松错开半个身位，朝教室里面扬了扬下巴，示意梁青砚回座位：“都老实点，别再让我听见一群蚊子苍蝇叫！”

　　哪怕黄复酥有千言万语想说，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也只能本本分分等到下课。

　　铃声响起的瞬间，桌椅在地板上拖拽发出刺耳噪音，班上同学纷纷起身，一窝蜂似的出门朝食堂去。

　　同一时刻，黄复酥将握在手里的笔扔下。圆珠笔在平整桌面上滚动几圈，“啪嗒”一声摔了下去。
　　她没心情俯身去捡，扣着指甲紧张发问：“结果如何，教导处老师怎么说？”

　　梁青砚帮黄复酥把圆珠笔拾起来，抬睫，撞入那双马上蓄出水雾的眸子，不敢再逗她：“别担心，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先去吃饭吧，再晚一点只剩菜底了。”

　　除了那次以道歉为名义的邀请，黄复酥从没单独和梁青砚吃过饭。如今有关二人的谣言众说纷纭，她不想为之添一把柴。
　　况且自那天赵遥摊牌以后，她的饭搭子变成了米思寒，现在正翘首以盼等她招呼。
　　她不能重色轻友。

　　梁青砚明白黄复酥纠结所在，指了指身后：“项昭懿和周斯年也一起。”

　　项昭懿虽然偶尔脑子缺根筋，大是大非面前能拎得清孰轻孰重。
　　知道黄复酥心情不好，他一路上不停地耍宝活跃气氛，屡屡将尖锐话题绕开。

　　一行人吃过晚饭，自觉给两人让出空间。

　　避开拥挤人流，梁青砚和黄复酥选择走途径篮球场的小路回去。

　　临近十一月，夜幕降临的时间较之前早很多。

　　路灯安装在篮球架旁，亮起暖调的光，照映着场地里红与绿分割清晰的色块。

　　两个人静静地走，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至走到不断有金黄叶片飘落的银杏树下，黄复酥按耐不住迫切的求知欲，停下脚步。

　　梁青砚跟着慢下动作，没等她开口，沉声主动交代：“其实没什么，让我写份五千字的检讨，下周升旗仪式全校朗读。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松哥有心维护也得充充样子。”

　　“你还骗我。”黄复酥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发着颤，掺杂哽咽，“我问过别人，是你先动手的，这算性质恶劣的寻衅斗殴。教导处宋主任向来刚正不阿，怎么可能因为你成绩好，随随便便写份检讨就揭过呢？”

　　沉默几秒，梁青砚叹息，语气透出无奈：“怎么那么聪明呢。好吧，的确还有其他方面。”
　　他轻啧一声，继续道：“原本还要停课一周、记过处分的，班主任一直讲情，其他科任老师听到消息也赶过来。教导主任查了监控，又找来那两个男生的同学询问，最后改为严重警告。相比之下，他俩惨多了，挨我一顿揍不说，又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未来一年都要过得战战兢兢。”

　　梁青砚声情并茂描述完两男生一脸菜色的惨状，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他有些忐忑，自然下垂的手扯了扯裤腿，在少女跟前半蹲下来。

　　银杏树下光线昏暗，黄复酥拼命收拢下颌，把脸埋进两侧逐渐合二为一浓密黑发，呢喃出无人听到的呓语：“都怪我……”

　　控制不住的情绪激得双目通红，她不想让梁青砚受了罚，还要回过头来安慰自己，只能将翻涌到喉口的酸涩往下咽。
　　可眼眶却总不听使唤，含不住摇摇欲坠的泪珠，挂到睫羽边缘。某一次眨眼，恰好落到梁青砚仰起的脸上，砸在他的眼睑处。

　　意识到什么，黄复酥睁大婆娑泪眼，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声短促的轻笑。
　　距离很近，她看到一只黑夜里也能白得晃眼的手出现在视野内，不断靠近，最后停在她下眼睑位置。
　　曲起指节将盈出的泪擦去，还有一句低语。
　　“黄复酥，你别哭啊。”

　　这场闹剧就这样落下帷幕。

　　期盼已久的月假到来这一天，江庭松召开了以“团结友爱，积极学习”为主题的班会课。
　　除此之外，还带来另外一则重磅消息。

　　“众所周知咱们岭北一中是一所国际学校，为了让国际班的异国交换生感受到本土热情，经过学校领导一致商议，拟于十一月底召开名为‘Family Party’的森林主题晚会，敬请期待。”

　　江庭松举着手机念完新收到的通知，抛给同学一个期待的眼神。

　　冯雅霜揉捏着书皮小声吐槽：“每年晚会都是咱们本部的学生表演才艺，国际班跟大爷一样坐在台下嗑瓜子吃砂糖橘，把我们当什么呀！卖笑卖唱的？”

　　项昭懿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别这样说，人家卖艺好歹还能挣点钱，我们纯粹打白工，还得一遍遍吹风受冻地排练。一不小心着凉感冒，就是付费卖艺。”

　　“这也就算了，忙活半天，本部的同学根本没有观看演出的资格，你说搞笑不搞笑！”

　　大家苦做免费劳动力久矣，逮到机会就要向江庭松抱怨。
　　冯雅霜作为班上的文娱委员，每次听到任务都要头疼：“松哥，去年已经够让我伤脑筋了，今年咱能不能不报节目凑数啊。”

　　江庭松一本正经地扯起嘴角，露出洁白门牙：“不行，这是硬性指标。今年的演出安排在第一报告厅，大家都能前去欣赏。”

　　冯雅霜还不满意，撇撇嘴：“可是咱班同学有艺术细胞的真不多，上次排练那小品，观众还没张嘴呢，演员捂着肚子嘎嘎乐。”

　　江庭松目光扫过，只能看到整齐划一的头顶，学生们无一例外回避视线，避免被点名。

　　突然，一条胳膊高高举起。
　　江庭松面露惊喜：“祁斐然？你要报名，为班级做贡献？”

　　“不是。”祁斐然狡黠一笑，“我是想向班干部推荐演出人选。”
　　坐在她前面的黄复酥心里咯噔一下，脑海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祁斐然指了指斜前方正襟危坐的男生：“学霸会弹钢琴，这才艺拿出去很拉风的呀。”

　　她的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米思寒忍不住翻白眼，“又不是没有手机，想听曲请打开Q.Q音乐搜索。松哥，这节目太单一，报上去也得被负责老师否，纯粹浪费时间，换一个吧。”

　　“钢琴曲普通，但四手联弹在学校里可不常见，我们再选位女生跟梁青砚配合，不就行了？”

　　“说得轻松，那你上啊。”

　　“好了。”江庭松适时开口，打断硝烟蔓延。他略斟酌几秒，看向梁青砚，“你觉得呢？”

　　梁青砚面无表情：“老师决定，我没意见。”

　　江庭松低头扫一眼手机屏幕：“那就这样敲定了，但也不能只有四手联弹的项目。正好常老师也在为节目头疼，我们和她带的班级合作。”

　　敲了几下屏幕，他又说：“梁青砚，你和隔壁班朱颜同学交流一下，选一首合适的芭蕾舞曲练习。至于另一位参加钢琴演奏的同学……咱们班还有谁有基础吗？”

　　毫无例外地鸦雀无声。

　　江庭松想了想，认为单人弹奏也行，反倒更加保险。
　　正要作罢，就看见祁斐然又举起手：“我前桌可以。”

　　祁斐然伸脚往黄复酥椅腿上踹了下，笑着鼓励：“酥酥，别害羞呀。上次体育课，我听你跟米思寒讲过曾经短暂学习钢琴，有学霸辅导，把旧知识捡起来不难吧？”
　　她继续游说：“学霸这种性格，都能为了将功补过参与演出，你不表示表示？”

　　篮球场上的原委大家有所耳闻，往日想看乐子附和祁斐然的女生，如今也觉得她这番做法不对，纷纷变了脸色。

　　班主任在场，她们不能直言反对，只得捏着嗓子装咳嗽提醒。

　　从祁斐然旧事重提的第一句开始，梁青砚侧过脸，轻飘飘扫过她一眼。
　　他眼神冰冷，和看那个出言不逊的男生时没两样，语气也威胁满满：“你很闲吗？”

　　祁斐然咽了咽口水，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说话。

　　讲台上，在无关学习方面总和学生有商有量的江庭松也皱起眉，黑了脸，明显对祁斐然这副柿子挑软的捏的做派不认可。
　　梁青砚松一口气，正要以自己不需要的理由拒绝，却被人扯了扯衣袖。

　　紧接着，黄复酥推开椅子站起来，坦然迎接落在身上的目光。
　　她莞尔一笑：“没问题，老师，我愿意参加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