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17、大雨将至 愚蠢的庆幸

　　真正了解黄复酥的人都知道，她只是看着好脾气。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像只优雅而慵懒的猫，从不轻易生气，还会安抚你的焦虑和怪脾气。
　　但若有人踩到她心里的那根高压线，也是当断则断十分果决。

　　黄复酥将餐盘放到食堂的回收角，没再理会跟在身后的赵遥，径直回了教室。

　　推开前门，祁斐然正坐在座位上，和赵观棋有说有笑地准备早读要用的资料。

　　锋芒般的注视让她察觉不对，抬眼对上罕见冷着一张脸的黄复酥。

　　她嘴边挂着灿烂笑意，和黄复酥对视的刹那，不自然地僵持几秒，而后将弧度缓缓抻平。

　　“酥酥，早上好呀。”
　　祁斐然喉口滚动无声吞咽，眼睛不自然地反复眨，心虚写在了脸上，突兀又生硬地跟黄复酥打招呼。

　　黄复酥没开口，垂下眼睫微微点头，勉强算作回应，沉默着背对两人坐下。
　　发闷胸口像是塞了只不断充气的气球，每个呼吸的瞬间，不留余力给她施压，带来难以忍受的，一浪高过一浪的窒息感。

　　黄复酥很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如同往常一般将语文文学常识册拿出来，无奈抵不过生理反应。
　　俯身翻找时发觉不对，她当即停下所有动作，挺直身体，闭着眼睛用掌心捂住嘴巴，努力调整呼吸，压下翻山倒海袭来，不断顶.弄咽喉的干呕。

　　没有选择当即发作，一方面因为这事目前只在赵遥寝室内部传播，倘若她现在兴师问罪，可能会让人觉得小肚鸡肠、小题大做不说，还会令赵遥无法在寝室内立足。
　　那种被人刻意忽视遗忘的滋味她尝到过，并不好受。
　　即便赵遥如今这番作为已经算不上她的好朋友，但黄复酥不想有另一个人因为自己，陷入被冷暴力的困窘境遇。

　　更何况今天听到的一切，都只是赵遥的一面之词。即便是真，没有其他证据，祁斐然一样可以矢口否认，她不能打草惊蛇。

　　是以当梁青砚、项昭懿等一队人马踩着铃声，大摇大摆踏进教室，面对梁青砚察觉异样的询问，黄复酥牵强地笑了笑，忍着情绪说没事。

　　只不过她的忍让和留有余地，并没有换来预期内退步改正的结果，她得到的回报是谣言变本加厉地散播。
　　起初祁斐然还偶尔和黄复酥做做面上功夫，只在舆论当事人不在场的时候，将那些似是而非的结论讲出去。
　　到后来，逐渐演变成课前课后的当面调侃。

　　不过一周时间，有关她和梁青砚的虚假小道消息，在高二一班传得沸沸扬扬。
　　向来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睡神称号冠名的吴迪，也在黄复酥下发化学错题本的过程中，拿别有深意的目光瞄她一眼。

　　教养在先，作为漩涡中心的另一位主角，梁青砚没法和那些以开玩笑似的语气揶揄，说完还会补充一句“开玩笑啦，酥酥、组长你们别介意”的女生，丁对丁卯对卯地计较。
　　他能做的只有冷着一张脸，压低嗓音呵停，而后更加谨慎地在无人能注意到的地方，悄声观察黄复酥的神色。
　　萦绕在梁青砚心底的情绪，除了紧张，还有些许几不可察、微乎其微的庆幸。

　　这大抵就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愚蠢想法。
　　那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欣赏与倾慕，似乎只能在声声戏谑里得窥天光。
　　只是这点寥寥无几的心存侥幸，在清晰感受到黄复酥日渐沉默的现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青砚忍不住唾弃自己的蒙昧，怎能被一点蝇头小利吸引，抛却所有理智任由情感掌控大脑。
　　以至于近来几天，尽管黄复酥仍照旧和他进行学科交换辅导，他却总觉愧疚和惶恐。
　　她越维持正常的假象，他就越心慌。
　　梁青砚甚至萌生出一种找黄复酥坦白所有的冲动。
　　被怨恨厌弃也好，先前努力争取功亏一篑也罢，他不忍心也不想再看到黄复酥眼底的乌青加深加重。

　　可惜时不待人，梁青砚尚未来得及做出最终决策，就撞见另桩让人气愤的事。

　　那是十月底月假前的最后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罕见没有被迫请病假，安排体委带领本班同学到器材室，取出各类球与球拍。

　　作为室友兼好哥们，梁青砚自然要被项昭懿征作苦力。
　　同学们先后走出教室，作为领取器材代表中的一员，梁青砚迟迟没有动作。

　　项昭懿往身上套好校服外套，单手把住门框横楣，拔高声调催促：“砚哥快点，老班终于不占用体育课讲题了，这次我一定要跟你切磋一下球技！”

　　陈望宇双手抱臂，靠在教室前门对面的窗台边缘，嗤笑嘲讽：“就你？算了吧。青砚让一只手，你都不一定打得过。”

　　“嘿！看不起人？！”项昭懿作势挥拳，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你这不是废话嘛！足球用得上脚？”

　　梁青砚漫不经心地答：“承认我比你厉害了？”

　　项昭懿依旧转不过弯，怔在原地拧眉挠头，被周斯年搭着肩膀往教学楼外带：“别试图和学霸讲道理，快走吧！”

　　三五人你推我搡地离开了。

　　教室内剩余同学不多，倒也不是磨蹭着不想上体育课，无非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看似在见缝插针地利用零散时间学习，眼睛却不住往近期热议对象身上瞟。

　　梁青砚的确想和黄复酥解释，但顾及不能给那些闲得蛋疼的人更多谈资，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不紧不慢收拾完桌面，他猛地偏过头，迎面撞上探听消息的视线。
　　女生对此猝不及防，面露尴尬地嬉笑起身，往后门位置走。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梁青砚将满腹欲言又止想法压下，决定等到两天后放假，回到西区再找黄复酥坦言、道歉。

　　即便错不在他，可黄复酥也正是因为他才饱受无妄之灾。
　　他应该向她说一声抱歉。

　　思路理顺清晰，梁青砚暂时松一口气，习惯性将余光分给坐在身旁的女生，低声道：“我先走了。”

　　黄复酥习以为常，没意识到他汇报行踪的事有哪里古怪，点头说：“好。”

　　昨夜在寝室抱着米思寒发泄完情绪，黄复酥的状态比前几天好很多。
　　她起身，扭头看还在奋笔疾书的米思寒：“反正体育课就是自由活动，不急，你先写着，我去趟卫生间。”

　　生理期小腹经常性酸胀坠痛，上次在梁青砚的陪同下到诊所拿了药，症状有所缓解。考虑到室外活动可能着凉，黄复酥想多做层准备措施，贴张暖宝宝再走。

　　米思寒自无异议，摆摆手示意她先去：“还差几行字，你不用回来了，在教学楼门口等我就行。”

　　黄复酥应允，去了卫生间最里面的小隔间，将暖宝宝撕开贴好。

　　也是凑巧，她正要按下冲水按钮，就听到熟悉的音色响起。

　　“哎！今天有点过了哦，我都在课桌底下拉你校服还不停嘴，你没看到梁青砚的脸色嘛，快掉冰碴子了。”

　　“那不能，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我有分寸。”

　　“人脾气教养再好，你一直拿他旁边那位开涮，迟早有压不住火要爆发的时候。我挺纳闷的，黄复酥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搞她心态。”

　　“单纯看不惯罢了。大家正愁学习枯燥，我不得效仿好学生献爱心，给同学贡献一点空闲时间的乐趣。”
　　祁斐然没说，赵观棋也不知道，她是觉得受到了蒙骗。看人的眼光一旦带上滤镜，从前所有行为都会被冠上别有用心的帽子。她觉得黄复酥这人劲劲的，虚伪又会装。靠着屡试不爽的“热心”“单纯”“不做作”邀买人心不说，还哄得学霸倾囊相授，真是走了狗屎运。

　　洗手间空间狭窄，说起话来有回音。
　　赵观棋没听出祁斐然话里的恶意，按下冲水键推门，和她一起到水池前洗手。

　　环视四周确定无人，赵观棋稍倾上身，凑到祁斐然面前耳语：“哎，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她在寝室抱着米思寒哭诉，声泪并下，那叫一个委屈。以后还是收敛点吧。”

　　祁斐然嗤笑一声：“放心吧，这事闹不大，她还能找松哥告状不成？”

　　“我的确不会找班主任打小报告。”
　　短促抽水音过后，抽拨插销声和坦然从容的陈述同时响起，两人议论的主人公出现在背光窗前。

　　黄复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外套下摆，在那句扬声反驳之后一言不发，不疾不徐走到水台前。她慢悠悠拧开水龙头，用学校提供的洗手液认真搓，还蘸取少量水珠，对着镜子压下鬓角处自然卷曲的头发。

　　而后她宛若恍然惊觉，调转脚尖将注意力移到遗忘多时的两人身上。
　　“因为我知道，争论这些莫名其妙的谣言没有任何意义，我和你真刀真枪的竞争在教室后黑板贴着的A4纸上。你的名字在我下面，所以才会看不惯，才要费尽心思诋毁。”

　　说完，黄复酥讪讪一笑，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不要急着否定自己的狭隘，如果你敢光明正大地站出来承认，我还敬你三分真诚，不然，我会更看不起你。”
　　她转身迈两步，定格，侧过脸：“哦对，下次想和我比，记得采用光明，有力，能真正戳到痛处的手段，否则我会因为对手太弱，觉得很没挑战性。”

　　洗手间外，黄复酥鼓起嘴巴，将强撑着的那口气沉沉吐出来。
　　拆穿谬论简直比计算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还要累，她也着实没有想到，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赵观棋也在里边掺和一脚。

　　走出教学楼，黄复酥还没想好要不要将事情完完整整讲给米思寒听。她还在犹豫，就见赵遥横跨操场跑道，急匆匆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