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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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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半盏茶功夫之前,卿岌阖目枕臂,躺在树上平复胸口翻涌的躁意。
叶星簌的眼睛简直阴魂不散,直勾勾地望着他,好像是他犯下了滔天大罪。
烦闷无解的情绪放大周遭鸟雀毫无规律的啼啭,卿岌烦不胜烦,翻身坐起,曲起一条腿踩在树干上。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这种陌生又古怪的情绪,当然,这与想杀人的念头大相径庭,但也绝对说不上舒畅。
最开始遇见她的时候,卿岌只觉得她和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君并无二致,脸上始终挂着合乎礼仪但虚伪无比的笑。
今天之前,包括在逼她说出画地枷之前,卿岌承认,他对她的想法都是恶劣的,想撕开她寡淡单调的笑容,看看所谓的高贵王女到底是何模样。
可是她好像哭了。
盈盈水意,生生给了他一耳光。
想了许久,但什么都没想明白,卿岌的脸色更加阴沉,满身怒意地给了树干一拳。
树冠轻晃,叶子簌簌飘落。
草丛里传来沙沙的轻声,卿岌横眼一扫,冷叱:“滚出来。”
草叶间明显一抖。
然后一个圆滚滚的胖子连滚带爬地从草丛中跌出来,讨好地笑道:“主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发现属下了?”
卿岌不耐烦道:“有事说事,说完滚。”
“噢噢噢——”胖子是他为数不多的下属之一,名叫恕擎。
恕擎哀声道:“小尊主啊,您都有一个月没回城了,兄弟们担心坏了,就派我出来找您。正巧,昨天王城传信过来,说是少尊主在尊上面前告了您的状。”
想想魔域还有一堆破事等着他,卿岌就更怒火中烧,“他告我什么状?”
这难伺候的主子又生气了……
恕擎心里直打鼓,暗暗把推他出来报信的“好兄弟们”都问候了一遍,小心翼翼道:“少尊主说,登仙梯坍塌这事,您难逃其咎,肯定是您跟九重天的人暗中勾搭,毁梯意在毁城门,好让天兵打进来……”恕擎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近低不可闻。
卿岌冷笑连连:“说我跟九重天勾结?怎么不说我把亲爹砍了。”
恕擎恨不得把头缩进地缝里,补充道:“少尊主手里有一根金翅大鹏的羽毛,他说,就是金翅大鹏杀了他的爱宠三头蟒,还把您给救走了。”
勾搭九重天这等荒唐说辞,任谁都不信。
可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知道,很多事情是真是假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卿岌只是一个不受宠且没有魔骨的废物幺子。
卿岌满脸阴云,撩袍跳下树,稳稳站定后道:“说吧,那老不死的打算怎么处置我?”
“尊上命少尊主亲自来枯邕城拿您问罪,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恕擎苦口婆心道:“小尊主,属下赶来就是提醒您,咱赶紧回去吧,他们就快到了!勾结九重天这是无妄之灾还说得清,但您是一城之主,擅离职守可是大罪!若是叫少尊主发现了,肯定又是一通发难。”
卿岌沉吟片刻,“知道了。”
恕擎大喜:“那您现在就跟属下回去吧?”
卿岌乜他一眼,毫不留情道:“滚,我还有事。”
恕擎傻眼:“还、还有啥事啊?少尊主打您可是从不留情的,哎!您等……”
卿岌沉吟,既然说他勾结九重天,不如当真勾结一下给他那位该死的大哥看看。
苦命的属下哀嚎连连,卿岌置若罔闻,抬步朝小院走去,刚到门口,却听到叶星簌温婉恬淡的声音——
“我还想好好道个别。”
卿岌脚步一滞,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陡然又在肺腑横冲直撞。
“……今天的糟心事原本是冲我来的,却连累到你们。那位邢堂掌事脑子不好使,误会了一些事情,我得回去解释……”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什么都没想明白,便任由心意支配双腿,冷笑一声,迈步入内,对上她稍显讶然的目光,道:“想走?你做梦。”
……
逼仄小院内,一时哑口无声。
叶星簌愣住:“……啊?”
卿岌嘴角挂着凉薄的笑,步步逼近,叶星簌被他这副杀气凛凛的模样吓住,不由后退。好在他的靴子停住了,男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道:“王女这就要走了?怎么,身上的画地枷不管了?”
叶星簌没料到他还惦记着这一出,眼睛弯弯,道:“要管呀,所以你愿意帮我解枷吗?”
卿岌:“别做白日梦。”
叶星簌笑道:“这不就是了,既然你不愿意帮忙,那我只好另寻高明咯。”
“何必那么麻烦。”卿岌道:“跟我去魔域不就行了。”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叶星簌愣了愣,随即戏谑问:“刚刚那话——是在邀请我去你家做客的意思吗?”
卿岌没有立即接话,沉眼打量她,终于确定,这丫头是在插科打诨。惊喜是假、想做客是假、交朋友的说辞是假,她的聪慧向来隐匿在无声之中,如今以进为退,无非就是摸准了他的脾气。
小神仙伶牙俐齿,跟她掰扯起来只会没完没了。卿岌决定不再跟她废话。
眸中血光灼灼,冷不丁地,又对她使了摄心术。
叶星簌原本就没有丝毫防备,再加上画地枷发作之后修为法力还没恢复,眼神立时迷蒙,身子一晃,直直向前栽去。
卿岌跨步上前,伸手一接,少女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里。
“你你你又要干嘛?!”目睹一切的晏梦年大惊失色,跳起来心惊胆战地张望四周,指着他骂道:“你疯了!聂阳王城的人刚走没多久,要是再杀回来怎么办!”
卿岌半抱着她,微一低头,鼻尖隐隐萦绕着一股淡香。
“我不知道。”卿岌淡淡地吐出一句完全不该从他嘴里说出的话。
这四个字直接把晏梦年砸懵了。
“什……什么叫‘你不知道’???”
叶星簌柔顺的发丝垂落,若有似无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有些痒。卿岌强忍把她甩出去的冲动,眯了眯眼,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做的理由,片刻后才开口,一字一句尽显凉薄:“别忘了她的身份,也别忘了我的身份。”
“什么意思?”晏梦年皱眉问道。
卿岌随意抬手,将少女鬓边凌乱的发丝挂在耳侧,指尖碰到了细润的脸侧,极快且不动声色收回手,冷漠道:“先是登仙梯坍塌,后是金翅大鹏现世,你不觉得现在就是一个弄死我的好机会吗?我那大哥头脑愚钝,可他的钦原族老娘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垂眸扫了叶星簌一眼,少女阖着眼,倒是和平常并无不同,安静无声,像极了随时被风吹散的一盘散沙。
“老天偏偏在这时候送来一个仙域王女,若是不好好利用,岂不辜负叶姑娘对我的‘一片真心’?”卿岌话中戏谑。
晏梦年愣住,心在不断下沉,他有些不可置信道:“卿岌,她好歹救了你的命!”
卿岌冷笑:“是我求她救的吗?”
晏梦年斥道:“魔域是什么地方!枯邕城又是什么地方!别忘了她身上还有画地枷,如果在魔域里暴露身份,你爹会留她一个全尸吗?我告诉你,小心玩火自焚!”
卿岌不耐道:“就算死,她也只会死在我的手上。”
晏梦年气笑了:“你?你不如扒皮抽筋好好看看自己!枯邕城最低等的魔修都长着一副好生生的魔骨,你呢?你有吗?你自己都时日无多了你知道吗?!”
晏大夫虽然脾气差爱骂人,但这还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大动肝火。
卿岌眯了眯眼,脸色微沉。
“你今天很奇怪,”卿岌毫不遮掩地审视他,道:“她跟你师父的死脱不了干系,你却这么袒护她。”
晏梦年一哽,虽不情愿,却还是坦诚道:“没有找到证据之前,我不会随便怀疑她。我只是……小尊主,您是不是忘了,我师父曾说,他在九重天遇到了一个心地纯善的孩子,眼神清澈,天真热肠,明明最像仙人,却偏偏与这世上的至清之地格格不入。”
卿岌动也不动,对于他突然提起的事情显然不明所以。
晏梦年继续说:“我扯远了,但我看着叶姑娘,就莫名地想到了那个孩子。”
晏梦年定定道:“我没有袒护她,我只是可以肯定,倘若今天的事被师父知道……他一定后悔当初救了你。”
这话分量之重,重到可以诛心。但晏梦年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果然,卿岌的眼神瞬间变得冷意森森,看他像看一个死人。
放在平常,晏梦年绝不会多嘴多舌,他深知卿岌的行事作风是被魔域浸淫千年养成的。半魔本就是苟活于世的存在,而卿岌身为魔尊之子活着更是不易,有些人必须杀,有些血必须沾。
那是他日复一日必须遵循的法则。
可兴许是不久前刚和叶姑娘聊起药神,此刻的晏梦年,非常非常地想念师父。
冥冥中,似乎是师父指引,要他劝诫卿岌不要犯傻。
院子里再无人开口,二人互不退让地对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在他二人间攀升。
卿岌揽住叶星簌的手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院门口传来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恕擎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撑着双腿,急声道:“主子,您现在就跟属下回去吧!城里兄弟们刚刚传来消息,最少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少尊主就该到了,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
卿岌眉心郁气更重,轻嗤一声。
晏梦年怔住:“枯邕城又出什么大事了?”
卿岌冷笑:“杀我算不算?”
“这么快!”晏梦年惊呼出声。
晏梦年看看似乎在发疯边缘的卿岌,又看看他怀里的叶星簌,满脸忧色。
卿岌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低头扫了一眼叶星簌,道:“她连画地枷都不在乎,看来接近我是另有所图。先前给了她机会都不走,现在想走?晚了。我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卿岌撂下一句不轻不重的承诺:“如果我不让她死,她就只能好好活着。无论是在枯邕城,还是在王都,哪怕是在万魔狱。”
晏梦年突然语塞。
卿岌将叶星簌打横抱起,道:“聂阳王城的形势复杂,你别冲动,万一死在里面我怎么跟老头交代?那个祸斗妖兽只怕还会回来,你先去中原躲躲。”
说完,卿岌将叶星簌在怀中拢了拢,唤来恕擎,后者捏诀施法,一道森森法阵顿现。
紫光一闪,三道身影倏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