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葬礼热闹》先雪春休

30、第 30 章

　　枯邕城中难辨天地，处处缭绕着挥之不散的魔气。整座城被一条翻滚汹涌的血河割开，河中白骨森森。

　　猩红血河一直流向更北的地方，那是一片连绵巍然的险峰。遥遥侧耳，哪怕相隔千里也能听到来自峰谷的狰狞嘶喊，日夜不息，传闻那是十万年前仙魔大战中死在元尊手下的六界众生，唯剩丝丝残碎的元神苟存，永世难逃于此。

　　城主府冷烛幽幽，檐下站着几个操心的下属，焦灼得直跺脚。

　　“恕老九不会是没找到小尊主吧？”
　　“小尊主也真是的，天天就爱瞎跑，我就怕他跟上次一样，把自己折腾得没了半条命……”
　　“呸呸呸，就那一回是例外好吧！”
　　“……这恕老九也是，腿脚忒慢！”

　　一道紫光突然闪现，几个下属齐声惊呼——
　　“小尊主回来了！”
　　“城主哎，您可算回来了！”
　　“……”

　　此起彼伏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魔修齐刷刷地瞪大眼睛，只见他们这位千年老铁树竟抱着一个——姑娘！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咱主子这是把哪家姑娘掳了？”
　　有人老泪纵横，“老朽侍奉小尊主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他成家这一天了！”
　　有人颇淡定，“别把小尊主想得那么俗！没准主子就是刚杀了人还没来得及抛尸。”

　　各位叽叽喳喳，一致觉得最后一人说得正确且合理。

　　卿岌懒得理会他们，抱着叶星簌疾步进屋，随便瞪向一个倒霉蛋，斥道：“清出一间屋子，离我近点。剩下的人滚去府外躲着。”

　　主子一发令，众人齐齐正色。

　　为首的是一位鹤发老者，老则老矣，头脑行动皆灵光，这群人显然也是以他为首，其名孤启。孤启也顿时收起说笑的神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开始干活。

　　卿岌直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颠簸间，叶星簌缓缓睁开眼睛，初醒，她的意识仍旧恍惚，胡乱地蹭了蹭卿岌的衣领，细声喃喃：“卿岌……”
　　卿岌脚步不停，语调无波道：“哦，小王女醒了。”

　　周遭空气都充斥魔气，叶星簌立时察觉不对，猛地睁大双眼，讶然环顾四周，“这里是魔域？”
　　“……枯邕城？”

　　卿岌懒懒地“嗯”了一声。

　　他身上有很重的草药味，距离太近，叶星簌登时一僵：“……你松手，我要自己走。”

　　卿岌轻嗬：“你以为我乐意抱。”

　　叶星簌意识到了什么，试图晃了晃腿脚，双腿无力，“你对我用了什么古怪术法？”

　　“巫族摄心术。”卿岌丝毫没有隐瞒的意图，“但我只是让你晕了过去。”

　　叶星簌在他面前抬了抬无力的胳膊，示意，显然不信。

　　卿岌嗤道：“小王女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自己身上还有画地枷了？”

　　叶星簌满脸狐疑。虽然身上的感觉和之前画地枷发作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也太严重了吧，她明明已经把最难熬的一炷香给熬过去了。

　　卿岌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闲闲一叹：“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枯邕城只有魔气，你就当是自己水土不服吧。”

　　“哦，你说得对。”叶星簌道：“我从来没有来过魔域，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离开仙域，准确来说，这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卿岌随口道：“千年来都待在一个地方，不嫌腻歪？”

　　叶星簌一顿，突然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对了卿岌，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让卿岌意外，年龄对于神鬼仙魔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他甚至需要思考片刻，才道：“两千多岁了吧，没算过。”

　　叶星簌眉眼弯弯笑侃道：“哇，老家伙！”

　　卿岌脚步一滞。
　　他垂眸打量两眼含笑的少女，勉强耐心提醒道：“仙魔两族，一千四百岁才算成年。”而叶星簌这副模样，最少也有一千四百多岁了，六百多岁的年龄差也算老？

　　提起这茬，卿岌又想到了叶星簌不久前说过的话。

　　她预料到金峻涛会找来，于是随便寻了个理由将他们支开。当时他就觉得生辰礼的理由太扯，但去往冀州城的路上晏梦年却说，聂阳王女可是她爹的眼珠子，小姑娘家家金尊玉贵，就是天天过生辰也不稀奇，他一个不受宠的玩意儿懂个屁。
　　卿岌想想也对，自己确实不懂。

　　卿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到了这茬，叶星簌却悠悠道：“昨天真的是我的生辰。”她认真道：“二十三岁生辰。”

　　说完，叶星簌有些怅然。确切来讲，这具身体是个孤儿不知真正生辰，当年被丢弃在饿殍遍地的荒野，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前世的她同样没不知何年何月出生，孤儿院院长就把捡到她那天当作她的生日。

　　卿岌皱眉：“不可能。”

　　叶星簌一五一十地说：“我的亲生父母是凡人。二十多年前，人间饥馑大劫，仙家下凡赐福于世。就是在那个时候，聂阳王君把我从死人堆里捡了出来，从此给我安身之所，予我仙法长生。”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哪怕日日受至清至纯的仙气滋养，我终究只是肉体凡胎。他做了很多尝试，最终选了最冒险却成功了的方法——送我去人间历劫。”

　　她的声音突然停下，目光有些飘散。她轻轻歪头望向卿岌，等他说些什么，或是问些什么。

　　卿岌却没什么反应，继续迈动步子，淡声道：“原来如此。”
　　顿了顿，又道：“小崽子。”

　　叶星簌一愣，随即咯咯笑出声，轻飘飘的三个字似乎是在报复她的“老家伙”。

　　卿岌踢开房门，将她放在榻边。叶星簌好奇地环顾一圈，屋内光线微黯，角落里零零散散地放了几颗夜明珠，除了几件简单家具，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她问：“为什么带我来枯邕城？”
　　卿岌扯唇，“邀功，或着杀了。”
　　“说谎。”叶星簌笑靥灿烂。

　　门外传来孤启欲言又止的声音：“小尊主……”
　　卿岌截声打断：“知道了。”

　　叶星簌探头向外看，“出什么事了？”

　　卿岌没有回答，朝外走去，对门口那人低语几句，随即转头望着她，道：“老实呆着，别想着跑。”

　　叶星簌立即接道：“没有想跑。”

　　她的想法向来难以用常理揣度，卿岌啧了一声，也不再为难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瘦削的身影很快隐入沉沉黑暗。

　　叶星簌突然无聊，靠在桌边以手支颌。卿岌莫名其妙地把她带来枯邕城，难不成是真打算利用她的身份做些文章？可直觉告诉她，卿岌不仅不屑耍这等心机手段，甚至不屑储位纷争。再说，就剩几个月的寿命了，他还能干什么……

　　思来想去，叶星簌不再揣摩那位阴晴不定的主。无论怎样，这一出倒是歪打正着地帮了她的忙。

　　本来她都打算放弃了，和他二人告别之后回家等死，不再漫无目的地折腾乱跑了。谁料卿某人神来一笔，让她稀里糊涂地进了枯邕城，兜兜转转地重新捡起原来的计划——找机会在魔族王室面前暴露身份，最好捅到魔尊面前。以魔尊和聂阳王君之间的深仇大恨，肯定直接结果了她。

　　在她胡思乱想时，门外老者好奇地探头探脑，叶星簌友好一笑，“老先生怎么称呼？”

　　孤启连忙上前见礼：“老朽孤启，姑娘直接叫名字便是。”

　　“先生免礼。”

　　休息多时，叶星簌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正在缓慢恢复，她在榻上坐不住，满心好奇地迈出房门，仰头望着头顶四方。魔域的天跟聂阳的夜幕完全不同，这里的黑暗不夹杂一丝多余的东西，时间久了，似乎会乱人心神。无尽黑暗如同一张悄悄张开的嘴，蓄势将人一口吞噬。

　　叶星簌的身影孤伶安静，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孤启疑惑开口：“姑娘？”

　　叶星簌收回视线，直接问道：“卿岌是不是有麻烦？”
　　孤启哽住：“那个……”
　　“他不让对我说吗？”
　　孤启连忙道：“不不不，姑娘莫要误会，我家小尊主只吩咐老朽守着您。”

　　叶星簌无声示意。
　　孤启一声叹息，“既不是小事，也说不上是大事，但小尊主怕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孤启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从登仙梯莫名坍塌，到一个月前金翅大鹏莫名出现，叫少尊主丢了爱宠吃了瘪。塌掉的梯身差点把枯邕城的城门毁了，魔尊火冒三丈，当即就拍案定了卿岌的罪，谁知道金翅大鹏又添了一把火。翻过小玄山，就是枯邕城，仙魔两族势如水火，一般情况下都不爱互相犯境惹麻烦。少尊主也不知道胡言乱语说了什么，总之全都成了卿岌的罪责。

　　孤启说，少尊已经到了。

　　叶星簌一愣，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登仙梯。深究之下，卿岌这一通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当时她满心侥幸地以为，偷了无垢火导致登仙梯坍塌，好在没有殃及无辜百姓，谁知道全都殃在一个人头上。

　　她突然很是心虚，初见卿岌，就是因她连累被打得半死不活。这下又多了一个勾结九重天的罪名，他这魔尊幺子当得也太憋屈了吧……

　　叶星簌不忍问道：“老先生，卿岌会被押去王城问罪吗？”

　　孤启默了默，揣手无力道：“姑娘不懂。小尊主的半魔之身在父兄眼里是耻辱，他们给了小尊主千万次去死的机会，可他每次都活下来了。罪责与否并不重要，这里是魔域，并非仙家人界那等讲礼法规诫的地方。”

　　说着，他似乎想宽慰她，更是宽慰自己，道：“姑娘不必忧心，小尊主别的出息没有，命倒是挺硬的。”

　　叶星簌垂眸看了一眼衣裙，明亮清丽的鹅黄太过扎眼，“先生，劳您帮我找件深色的袍子，我去看看他。”

　　孤启忙阻拦道：“姑娘别去，少尊他是个……”话头噎住，有些太难听的话他实在不愿说给这位仙人般的少女听。

　　叶星簌浑不在意，淡淡道：“我心里有数，请您带路吧。”

　　孤启满脸为难，挣扎很久，最终还是听从她的话找来一件黑袍。

　　去往前院的路上，叶星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往下拉了拉兜帽，盖住半张脸。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心生无力，画地枷发作之后起码封禁半月修为，如今身在魔域，更是没法唤来金翅大鹏……

　　她没打算冒险救人，更没傻到现在就暴露身份。再说，聂阳王君喂她的灵丹妙药不是白喂的，就凭魔族少尊那点微薄道行，还杀不了这副仙骨道体。

　　没有修为傍身，她连剑都召不出来，少尊此行定是带了不少人马，现在的她连个小卒都杀不死。叶星簌有这点自知之明。

　　但——
　　叶星簌摸了摸袖中带的瓶瓶罐罐。
　　这些是她问晏梦年要的各种伤药，但愿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