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十一年春 ...

  •   8.

      黑色轿车行驶在快速道上,两旁灯火不断的向后退去。

      李瑚靠着左侧的车窗,闭着眼睛,想要假装自己已经睡去。那气氛实在是压抑的可怕,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几乎到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步。

      他知道自己要糟。

      但能够拖得一秒就是一秒,都不知道火山延迟爆发会不会更加吓人。

      “开慢些。”他忽然听到商珣压着声音说。

      商珣吹了一口气,好像发丝被吹乱了。李瑚紧绷着神经,根本半点都睡不着,但是商珣没有等他,到家之后就直接甩了车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着,管家也在,李瑚完全不敢去看商珣,试图转移一下话题:“枝枝回来了吗?”

      “枝枝?”商珣没有什么意味的重复了一声,嘲讽道:“我还以为你就惦记着迟星颐,忘记李枝了呢。”

      放在其他时候李瑚大概是不会争辩的,但是他并不想牵扯迟星颐进来,忍不住说:“枝枝和他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不要胡乱的扯在一起……”

      显而易见李枝没有回来,现在还没有到九点,远远不是李枝上|床睡觉的时间。

      “你和他去看什么画展?人家看的你能够看懂吗?你能不能搞清楚一点。”商珣说,“你胆子真是大了。”

      李瑚说:“只是教授课堂上讲起来了,而且画展要结束了……我才去看一眼而已。”

      商珣说:“哦,你以前和我看美术展,都什么也看不懂,现在上了几堂课,就以为自己能看懂了?”他看着李瑚,越来越生气,“还去什么空中餐厅,先看了画展,又共进晚餐……我不来你们是不是还要去看夜景?”

      李瑚发了一会儿抖,垂着头没有吭声。

      商珣看到他这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就来气,斥道:“说话。”

      “我在外面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想哑巴到什么时候……”

      这旧账不知道要翻到什么时候,李瑚完全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救了一下人,怎么就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当时正好在扬水河路上,难道要他眼睁睁的当做没有看见吗?商珣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揪着这个不放。

      他小声说:“……你也去过的。”

      “什么?”商珣没有听清。

      李瑚吸了一口气,想要借此给自己勇气,他抬起头,看着商珣的眼睛,说:“你和他也去过的,我看到了。”

      但只挤出来这一句话就已经很艰难了,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耗尽,李瑚又垂下了眼睛,没有力气再去看商珣。

      商珣脸色变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恼怒:“谁给你说的,迟星颐?”

      那语气听上去下一秒就要去找麻烦。

      他的口气李瑚实在是太熟悉了,并不想把人给牵连进来,迟星颐今天下午带自己逛画展、又请吃饭也是好心,李瑚飞快的否认:“不是。”

      那能怎么看到的?

      商珣心里咒骂了一声:“姜芷玫?”

      李瑚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商珣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餐厅真是漏成筛子了,什么消息都在往外面冒。他骂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脑子呢?”

      可是……可是商珣不是承认了吗?

      .

      那天晚上商珣在床上折腾了很久,整个卧室里都飘着那股月桂叶和青橘叶的气味,李瑚到最后已经完全受不住了连胳膊都不能抬起来半点,感觉自己的后颈好像都被咬破了。

      凌晨的时候商珣抱着他去洗澡,从始至终李瑚都闭着眼睛,他把李瑚头发吹干了塞进被窝里,自己在一侧却怎么都睡不着。

      半夜,开灯下了楼。

      二楼是他布置的书房,没有人敢擅闯进来。里面没有人气,静悄悄的,商珣在抽屉里摸出来一把很小巧的钥匙,下楼又去了儿童房。

      李枝没有回来,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商珣有些时候晚上还会去哄他,乍见这空空荡荡的床铺,一时间也有些不习惯。他用钥匙打开了床尾一只平平无奇的抽屉锁,抽开后取出了一只长方形的铁盒。

      是一只很简单的铁盒,上面印着彼得兔和曲奇的图案,还有一连串外文。只是或许是时间久了,又可能是剐蹭到了,在盒子四方的边缘磨掉了一些漆,看上去有些发旧。

      他把那只曲奇盒打开,里面零零碎碎的放了些小玩意儿,还有一只四四方方的螺钿首饰盒。

      那当真是相当漂亮的一只盒子,雪白的贝母镶嵌出了一簇又一簇连缀的小花,绽放在颜色深沉的乌木上,碧绿的枝叶在花下探出,蓊蓊郁郁,仿佛一场美好的春日。

      商珣掂了那只螺钿首饰盒许久,终于拨开了鱼尾锁,浅色的丝绸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对珊瑚耳坠。并不复杂的款式,两粒红珊瑚圆润饱满,在灯光下鲜艳夺目,浓郁的颜色仿佛将要会滴出来。

      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了,把耳坠放回丝衬上,却把螺钿首饰盒揣进了自己口袋中,又把曲奇盒子放回去抽屉里,恢复了原样,好像从来都没有动过。

      赶明儿……赶明儿让人改成耳夹。

      他想,耳环会扎人,改成耳夹总不会了。

      .

      等到他回卧室的时候,李瑚还在床上并没有醒,商珣掀开一角凑进去,却发现李瑚的皮肤微微有一些发烫。

      他大概睡得并不安稳,想要从商珣怀里挣扎出来,教商珣的面色不太好。等到几度要将人箍回来之后,商珣终于发现,李瑚有些低烧。

      家庭医生被迅速召了来,关岳踏进卧房就打了个喷嚏。

      这间卧房里Alpha信息素已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他怀疑去大街上随机拎个Beta来都会被熏死。

      而处在这一室信息素中央的……

      检查了一下李瑚的身体,关岳不自觉有些皱眉。

      商珣站在床边上,心里的烦躁没处可去:“怎么样?”

      关岳的眼神里满满都是不赞同:“商少爷,你觉得你这事儿做得地道吗?”

      李瑚额头烫得很,更不要说后颈,那上面的血印子还没消呢。

      “我能怎么办!”商珣强压着怒火,“他背着我和Omega去看画展,还吃饭……我允许他出门结果他就这样!”

      “他吃饭你就让他吃啊。”关岳说,“Omega能标记他吗?吃一顿饭又怎么了,他连Omega的信息素都闻不到……”

      商珣眼睛沉沉的,盯着关岳活似盯着个靶子。

      关岳被他看着一阵阵发毛,心想不至于吧大少爷,这说的都是实话而已。他一时间都有些后悔自己嘴快,但身为医者,有些话还是要说的:“以前就和你说过,他是Beta,身体不能够承受太浓的信息素,尤其你是高阶Alpha?你难道不明白……”

      商珣心道这高阶Alpha顶个屁用,连标记Beta都做不到,还能算什么高阶。

      “得打针,吊水,还要吃药……缓和剂,你知道的,以前也给他开过。”关岳刷刷刷的写医嘱,看着李瑚烧得发红的双颊,又叹了一口气,“商少爷,你别老给他注入信息素,高阶Alpha连很多Omega都没法承受,更何况他还只是个Beta,没有腺体,身体又差,会受不了的。”

      商珣掐着自己的手心,简直要火山爆发了:“他受不了,我就受得了吗!”

      关岳打了个哈哈。

      心道大少爷,你要是受不了就放人家走啊,这Beta和Alpha天生没法标记,强扭的瓜也不甜啊。

      关岳虽然没说话,可是他那表情都带到了脸上,商珣又不是瞎子,哪里看不到。

      他一时将关岳盯着:“我不可能放他走。”

      “行行行,您说的都对。”关岳继续写医嘱,“……但您就可怜可怜他吧,您这一折腾,少说躺三天起不来啦。”

      .

      李瑚昏昏沉沉了许久,醒来后一室暗沉。厚重的窗帘围得严严实实,并不知眼下究竟是几时。

      他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尤其是后颈,这时候还在发疼,用手摸了摸,果然没有碰到皮|肉,而是一块特制的纱布。

      这东西从前他还在会所做安保时见过,通常是用在被标记的Omega身上。

      那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用到的一天。

      浑身黏得发慌,他想要洗澡,又没有什么力气,最后慢吞吞的下楼。

      “枝枝呢?”他问。

      管家回答道:“小少爷还没回来。”

      李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四点半,平常这个时候,李枝的幼儿园已经放学了。

      他没有说话,管家奉上了一碗生滚的陈皮瘦肉粥。

      但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机械的、一勺一勺的舀着吃了。

      直到他吃完最后一口,也没有看到任何人进来。

      .

      第二天李瑚带着教材下楼,却看到管家有些为难的神情。

      “少爷说,您的病还没有好,痊愈之前,就不要去学校了。”

      李瑚坚持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他的烧已经退下了,但是完全没有用。

      管家并不会听他的,司机也不会听他的,他的意愿与反抗,其实并不很重要。

      只要商珣不愿意,他就没有办法,哪里也去不了。

      于是他又将教材拎起来,结果大概是手上无力,咵哒一下掉在了地上。李瑚蹲下|身去捡,不知道为什么,额头一阵阵的发晕。

      管家替他捡起来,教材凌乱的翻开了一页,露出了上面十分凌厉的签名。

      李瑚将这几本书带到了小书房里面,坐在扶手椅上发呆。这间书房是商珣给他安排的,里面满满当当的塞了很多书,还有各种画册、鉴赏册。

      这两年他零零碎碎看过一些。

      他其实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多多少少也能够理解一些。

      但商珣总说他看不懂,没必要费那些功夫。后来有一天,黑着脸,莫名其妙的又扔给了他一张课表,勒令他去卉大。

      但其实那几门课才是云遮雾绕,让他头痛的。完全不明白,那些晦涩的词语。

      那天他在小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商珣门被推开,商珣找了过来。

      李瑚问:“枝枝呢?”

      然后就看到商珣还算和缓的面色立刻又黑了个透顶,说:“你在生病,我先不跟你计较。”

      但其实李瑚已经退烧了,他摸过自己的额头,知道这根本算不上在生病。

      商珣脸冷着脸,他也不说话,大概是因为嗓音有些发哑,商珣也没有逼他,只是拿着温度计又给他测了体温。

      这周过得很快,好像是一恍神之间,又到了周末。

      李瑚每天都会问一次,商珣每天也会冷着脸回答,李枝仍旧没有回来。

      这天晚上,两人坐在餐桌上,李瑚又问道:“枝枝呢?”

      商珣原本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的,被他问得又像是憋了一股气:“明天你就能看到他。”

      这个答案与先前几天完全不同,让李瑚都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商珣说,他看着李瑚惊喜的神情,“但是我有个条件。”

      李瑚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什么条件都能够答应。

      他以为自己大概已经猜到了商珣的条件,不知道医生说了什么,这一周商珣都没有碰他,看来今天晚上就是最后的期限。

      自己最好要主动一些。

      直到在卧房里,他看到商珣取出来了一只四四方方的螺钿贝母盒,绽放成一枝明媚的春日。

      李瑚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看着那只螺钿首饰盒,耳朵仿佛在嗡嗡到底作响,好像脚踩到了根本不真实的、随时随地都可能摔得粉碎的云上,几乎是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怎么了?”商珣意外的温和,一手将他扶住了,半抱进臂弯,“走路这么不小心,平地也把自己绊到。”

      李瑚发着颤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的看向他。

      商珣英俊的面孔上满是兴奋,他竟然带着笑,不是惯常见的、李瑚所熟悉的,似嘲讽似讥哂的那一种,而是很盎然的、像是发自内心的翘着唇角。

      “我改成耳夹了,你试试?”商珣说。

      他打开了鱼尾锁,露出了其中两枚流光溢彩的红珊瑚耳坠来。

      “我不要……”李瑚发着颤,声音发抖,“你从哪里找到的,商珣!”

      商珣脸上飞快的闪过了一抹心虚,毕竟他做这件事之前并没有征求过同意,毕竟是他在那个深夜一时兴起,但是他很快就将这缕情绪给按了下去。他看着李瑚摇着头说不要的样子,有些恼羞成怒:“你偷偷摸摸放在曲奇盒里当我不知道吗?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我给你改个款式又怎么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送给你的!”

      李瑚怔怔的看着他。

      商珣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他觉得李瑚好像快要哭了。

      但是他完全不明白李瑚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情,被自己在床上折腾得完全受不了的时候,被自己说得半点也抬不起头的时候,都不是这个样子。

      他轻咳了一声:“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来,赶紧试试……我可是找了名家,加急改的款式。”

      “呶,知道你不想打耳洞,特意改的耳夹,不会痛的。”

      李瑚挣扎了一下,却没有能挣扎得掉,他感觉到自己后颈处有些发热,月桂叶与青橘叶辛辣的气味熏得他发晕,完全没有力气反抗。

      这就是Alpha信息素。他有些恍恍惚惚的想,位于三性别顶端、天生傲视其他两性的Alpha。他又一次在商珣这里感觉到了、完全无能为力、犹如羔羊被宰割的处境。

      商珣半搂半抱,几乎是哄着,亲手给李瑚带上了耳坠,两枚红珊瑚盈盈地挂在耳垂下方,美得不可方物。

      可惜把那颗小痣给遮住了,商珣有些遗憾的想,要是能够露出来就好了。

      “很好看,你要不要看看?”

      商珣说,他抱着李瑚到了镜子前,想让李瑚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他心想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错,然后他看到了镜子里李瑚的脸。

      一张美丽而空洞的,看不到任何表情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十一年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