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99、大决战（五）

　　弘奕离开后，莫离久久盯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心情无端沉重。

　　她清楚地意识到，往后弘奕将再无保留地跟她对决。
　　他不会伤害她，却会荼毒她所珍视和想要保护的一切。

　　这怅然的心绪随着地上尸体飘散而起的血腥气变得愈发浓重，直至玄越的身影挤满了她的视线，莫离才恍然回神。

　　“你没事吧？刚刚发生什么了？他为何会与你同伤？”他一边问着，一边低头去仔细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却发现伤口已然愈合了。

　　莫离：“那是我当年离开魔界时，我父尊以心脏为祭设下的咒术，一旦我受伤，他也会跟着受伤。”

　　“原来如此。”玄越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他们曾探讨过魔尊心脏的去处，做过各种设想，但没想到，谜底最终指向了爱。

　　“我还以为他根本不爱我。”莫离苦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却不禁开始流泪。

　　玄越把她拥入怀中，却也由此又看到了远处天帝的尸体。
　　他的思绪不禁有些抽离。

　　他的父亲爱他吗？

　　小时候，他觉得他是爱他的。
　　可后来，他发现他的爱很浅薄。今天他可能因为一时的开心去爱一个人，明天他可能又因为别的事就转去爱另外一个人。说到底，他其实只爱他自己。

　　在玄越怀中哭了一会，莫离擦干眼泪，抬头看向他。

　　过去她不喜欢流泪，习惯了用冷静去对抗一切。
　　但和玄越在一起以后，她发现偶尔释放情绪，反倒会让她真正平静下来。

　　“你还好吗？”她轻轻抚上他的脸，用真气治疗着他脸上的伤口。

　　玄越没有阻止她，只是缱绻地将脸贴在她掌心，道：“我没事。”

　　莫离：“刚刚发生什么了，你们为什么都晕过去了？”

　　“是弘奕以冥界之力让我们陷入了梦魇。”玄越看着远处沉睡的人们，道：“我想大家都在梦魇中过上了最理想的生活，亦或是，见到了自己永远都无法再见到的人。”

　　莫离：“你见到你母亲了，是吗？”

　　玄越收回视线，回忆道：“是。她还是像我记忆中那样美好。”

　　能在梦中见到早逝的母亲，莫离自认为那会是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可所有人都在沉睡，玄越却还是醒来了，她不由问道：“那你是如何醒来的？”

　　玄越：“见到她之前，我总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当真的见到她的时候，我却觉得什么都不说也可以。从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我觉得她懂得我的一切。”

　　他轻轻笑了起来，莫离觉得，他已经开始释然了。

　　玄越：“她在梦境中对我说：‘生活是向前走的，你一直停在这里，就无法再见到前面的人了。’她冲我指了指前面，我看到了你。”

　　莫离：“然后你就醒了？”

　　玄越点头：“然后我就醒了。”

　　莫离深深看着他，在这个时刻，她想到了晚汐和拂苍，想到了她父尊，想到了郑绮云，以及那无数个在她生命中出现过，又离她远去的人。

　　这个世界充满了离别的残酷，可那残酷亦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开始。
　　在这不断的得到与失去中，人得以看到生命的真实，懂得生命的美好。

　　而这苦痛与幸福交织的世界，本应是五光十色、绚丽多彩的，绝不该像现在这般死气沉沉。

　　“玄越。”莫离的眼神中显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决，“这个世界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定要打败弘奕，我要让这世界回归它本来的样子。哪怕最后身死魂灭，骨化形销，我也在所不惜。”

　　玄越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她会选择自戕，以此来杀了弘奕。

　　虽然不忍，可玄越却知战士赴死的决心不可阻挠。
　　不过倘若真到了那万不得已的一步，他会同她一起，做这世界涅槃的余烬。

　　“好。”玄越简短亦有力地回应着她。
　　此时话语已显得苍白，唯有战斗才是他们同行的号角。

　　他幻化出九天神剑，剑身闪耀着明厉的白光，一如黎明的第一束曙光。
　　他回举剑身，锋利的剑刃割裂他手臂的衣袍，在他精瘦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醒目狭长的血痕。

　　“帝王血，祭帝剑——”
　　玄越手挽剑花，九天神剑登时亮起耀眼的白光，如同黑雾中升起的昭昭白阳。

　　“阴邪灭！众生还阳！”
　　随着浩然的诀声落地，玄越双手握柄，将九天神剑重重插入大地。

　　一股浩大的剑气登时自九天神剑爆出，卷挟着灼烈刺目的白光，霎时间涨满了四重天，向着更远的地方冲击而去。

　　如同神剑出世那日一般，整个天界地动山摇，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震动。
　　白光与剑气所达之处，黑雾无处遁形，被强势的至阳之力撕裂碾碎，惶惶然化为飞灰。

　　这巨大的动静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直至清明的日光重新遍洒大地，所有陷入梦魇的人慢慢醒转，九天神剑的光芒方才逐渐敛去。

　　满目的白光淡去，莫离睁开刺痛的双眼，越过九天神剑向前看去，发现玄越倚剑跪地，唇间鲜红一片。

　　“玄越！”莫离心一紧，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身子，却触得他满身冰凉。

　　“我没事。”玄越擦了把唇下的血，精神有些涣散。

　　他之前本就被阴邪侵蚀，神魂受损，方才那一番动静更是消耗巨大，简直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莫离心疼地环抱住他，散出真气来滋养他的身体和神魂。
　　可他却是施法打断了她的动作，虚弱地看着她道：“弘奕还没死，不要把力气浪费在我身上。”

　　“这怎么能叫浪费？”莫离强硬地拍掉他的手，继续为他疗伤。

　　玄越被打以后就老实了，乖乖地在莫离怀里躺着，享受这短暂的安宁时刻。

　　“陛下！”
　　此处离月老殿很近，月老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们，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同他一起围过来的，还有众多在四重天醒来的人。

　　此地除了玄越和莫离之外，地上还横亘着天帝天后和弘玉的尸体。

　　大家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都有些茫然。

　　虽说莫离当初在婚宴上显现魔身的事情让大家都心有余悸，但此刻也没人会去怀疑这是她做的。
　　毕竟，所有人可都才从弘奕手下死里逃生。

　　到底是过去尊奉过的人，大家沉默不语地对着三人的尸体拜了拜，就急忙来到玄越莫离身边。
　　见莫离正在为玄越疗伤，大家也都自发地开始帮忙。

　　“陛下，弘奕可是来过了？”
　　最终，还是月老问出了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玄越看着三人惨烈的尸体，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与他们虽有家人之名，却从未有过亲人的情分。
　　此刻人死魂消，再多的恩怨情仇，也都一笔勾销了。

　　“谢谢大家帮忙，我现下感觉好多了。”
　　感受到体能有些恢复，玄越抬手打断了大家的援救，在莫离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他拔出一旁的九天神剑，神情再度肃穆起来。
　　“弘奕还未罢休，大家不要放松警惕。”

　　“谨遵陛下之命。”众人俯身听令。

　　玄越对他们点了点头，就看向莫离：“走吧，我们去九重天。”

　　“嗯。”莫离颔首，和他一同飞身向着更高重天而去。

　　在七重天，莫离和玄越遇到了金迟青梧和几位上神。
　　他们也是刚刚从梦魇中醒转，此刻正在商议应对之法。

　　一见玄越出现，他们像看到主心骨似的，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陛下，弘奕在九重天开启冥界大门，我们该如何是好？”
　　“冥界之力的强盛远超我们想象，方才若不是您驱逐阴邪将我们唤醒，我们所有人恐怕都要死了。”
　　“弘奕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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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些在弘奕手下丧命，大家现下都对他又恨又忌惮，暂且把与魔界的仇怨抛掷脑后，所以即便看到莫离，也没做什么反应。

　　可是诛杀弘奕，也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在六界漫长的历史中，与冥界对抗还是头一遭的事情。
　　他们既没有过去的经验做参考，也压根对冥界没什么了解，所以几乎是被弘奕全方位地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空气像是灌了铅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然而不待他们调整好心态，新一轮的危机已经紧锣密鼓地诞生了。

　　尽管隔着八重天的一层缓冲，大家仍能隐约看到，好不容易安息片刻的九重天，此刻又旋起了巨大的风暴。
　　天色被压得乌沉，方才那短暂的晴日好似是错觉，新的阴影重新覆盖在了每个人的心田。

　　“随我上八重天！”
　　玄越没有片刻犹豫，即刻提剑飞身而上。

　　莫离紧随其后。

　　眼看着那两道身影果敢地飞身直上，其他人便也不再犹豫，纷纷跟着他们奔赴向那未知的险境。

　　到达八重天后，便再没了遮蔽。
　　九重天天门大开，巨大的黑色漩涡黑压压地压在他们头顶，像一只巨大的眼，贪婪邪恶地注视着他们。

　　这骇然的景象比危险本身更具压迫性。
　　莫离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然而弘奕连调整呼吸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们。
　　他们刚抵达八重天，那环涌的黑色漩涡便直接向他们喷吐出一道长龙般的黑色气流。

　　那些黑流不再同黑雾那般优柔寡断，在触及人身体的瞬间，就如毒药般强烈腐蚀着他们的身体。
　　寻常的盾甲法阵在黑流面前脆弱地宛若白纸，霎时间，痛苦的哀嚎声遍地传开。

　　所有人都深受其害，唯有莫离，因着弘奕与她同生共死的咒术，不受任何黑流的侵扰。

　　那轮漩涡不断地在高空中喷吐黑流，莫离死死地盯着那只巨眼，胸中气血翻涌。

　　她不再掩饰自己魔族的特性，抖肩现出背上的双翼，飞身直直冲着黑流而上。
　　在黑色洪流的冲击中，她手持霄唳剑，以剑影为媒，在空中承架起一个硕大的盾牌。

　　黑流虽然不直接攻击莫离，却仍以磅礴的力量冲击着她。
　　莫离努力挥舞着双翼，咬牙不动，使出全身的功法竭力维持着这一方盾牌。

　　在她的庇护下，她身后的天界众人终于得以喘息。
　　他们遥望空中那抹孤绝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的战神。

　　即便她身为魔身，即便恩怨未了，她也依旧以战神之姿，骁勇无畏地挡在所有人身前。

　　“莫离，你何必以卵击石？”九重天中突然响起了弘奕的声音，“你当真以为，你拦得住我？”

　　他虽未现身，声音却传遍了整个八重天。
　　随着他话音落下，莫离身前的黑流突然猛地壮大。

　　莫离被那股巨流冲撞着，不住后退。

　　可很快就有一股恢弘的力量从背后稳稳托住了她，紧接着，玄越出现在她身侧，同她一起支撑起了这道剑盾。

　　在他之后，又有一股接一股的力量支撑起他们的后背，即便在黑流的冲击之下，剑盾的力量也开始逐渐变得稳固。

　　“你欺我天界无人吗？！”
　　身后有一道明厉的声音响起，莫离回头，发现是尚黎的母亲，龙月。

　　她将掌中源源不断的力量输送给莫离，助她一臂之力。
　　除她之外，还有许多人都在跟她做着一样的事情。

　　看着那重重叠叠的各色光流不断汇入自己的身躯，莫离心中也有一股力量逐渐蓬勃，在这绝望的黑暗之中，她看到了希望之光。

　　她回头迎上面前的巨流，以坚毅的决心，奋力向前，竟逐渐有了压制黑流之势。

　　眼看黑流势弱，弘奕手持幽冥剑，出现在漩涡中央。
　　他高举幽冥剑，以神剑之力，携以雷电之势，赋予黑流十倍之力。

　　身前的巨流顿时以数倍增强，莫离和玄越一霎间被撞飞了出去，连带她们身后的众人也都一并倒下。

　　黑流再一次肆无忌惮地荼毒众人，眼看他们痛苦难捱，莫离忍痛再一次拿着霄唳剑挺身而出。
　　旁边的众人也都挣扎着努力协助她。

　　可即便是众人戮力同心，也难抵身前巨流的洪大。

　　莫离强咬着牙，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强撑。

　　可黑流携着冥界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自眼前冲来，莫离双耳轰鸣，心跳狂乱，身体无比乏力疲软，几乎只是靠着信念在做最后的支撑。

　　但不知不觉间，她身后的力量却是又变得强盛起来，甚至比方才还要成倍地雄厚。

　　莫离讶异地回头，发现身后已然来了许多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军服，后背上有着腾飞的硕大黑翼。

　　——这是他们魔界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