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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生死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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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暮色四合。
蜂拥而出的军官们向着各自驻守的营地而去,莫离在一处空旷地站定,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玄越。
“你在玄灵虚境打败我时,曾用了一招化形之术,以身化火,现在你可以教给我吗?”
她清瘦的身形立在暮色里,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玄越看着她眼底冷毅又执着的光,心重重地抽痛了一下。
——晚汐被杀,莫离怕是要学习一切技法,尝试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杀了宙落。
玄越:“可是那招学起来很疼。”
“这不要紧。”莫离没有丝毫犹豫,“我只要宙落死。”
她说这句话时,眼中已有着必死的决心。
玄越被她的眼神刺痛,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才艰难地说道:“好。”
他们一回到营帐,莫离就一刻不停地做起了准备。
玄越明知她现在是被恨意支撑着疲累伤痛的身体,却也不能阻止她什么。
因为他知道莫离如果不报此仇,心里的那根弦就再也不会松掉,而弦绷紧的时间太久,只怕会彻底断掉。
“开始吧。”莫离盘腿坐了下来,已经是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
玄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强忍着心底的怜惜,开始教学。
“化形,即是以己身化物形,对于你来说,便是水。想要化形,便要先打破自己身体的界限,碎裂己身。”
“怎么碎裂?”莫离说着就开始凝聚法力,眼中毫无惧意。
玄越看着她仿佛即刻要朝自己身体开火的架势,急忙解释道:“并不是真的要把你的身体打碎,只是感受它的每一部分都不再紧密地属于你。你要渐渐断掉自己神思对身体的控制,让它不再是一个凝聚的整体,而是分散到一个没有具体形状的状态。”
莫离闻言点了点头,平息了自己掌中的法力。
她闭上眼睛,开始静默地尝试玄越所说的话,断裂掉自己对身体的控制。
这个过程说起来容易,但对意志精神有着极高的要求,且做起来有如生生砍断自己的血肉筋骨。
随着莫离有意的控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自头向下,开始渐渐断裂直至化为齑粉。
虽从外观形体来看,她的身体并未发生变化,但内里的一切却有如烈焰焚野,被折断、被撕裂、被倾覆、被毁灭。
她的身体在下意识地反抗这种自我的摧毁,然而更高的意志却是在主导着这场毁灭。
这种自我的艰难对抗让她的身体痛苦抽搐起来,手指不断痉挛。
看到莫离的神情越来越痛苦,额头的冷汗如挂壁的水流般不断淌下,玄越立即凝结法力,在她周身筑起了一道温和的屏障。
此时莫离身体的内里已极尽破碎,身体渐渐不再抽搐,手指像僵硬的模具一样搭在腿上。
这已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步,却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失去了对自我身体的控制,便有如失去了最后一个忠诚的同盟者。身体的毁灭会带来意志的消散,那感觉就像要即将化为虚无,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
“好了!不要让你的意志消沉,也不要恐惧于现在空无一物的感觉!”看着莫离的神情已接近死亡的呆滞,玄越立即出声引导她,“我会守着你的身体,所以不要害怕!”
莫离的睫毛微颤,好像在回应着他说的话,僵硬的神情逐渐变得平和。
看到她的情况稳定下来,玄越深吸一口气,继续引导她:“好好沉浸在这种感受中,感觉你好像彻底没有了束缚,像风一样没有形体,彻底自由。”
莫离的眉目变得愈发温和,好像沉浸在一场没有边际的美梦里。
玄越目光如炬地紧盯着莫离神情的变化,身上的热汗静谧地流淌着:“现在,感觉你彻底变成了水,你的身体不再拥有重量,你像是大地上的春霖,也像是湖海中无边无际的水流。”
莫离的头慢慢地垂下去,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抽去了骨骼。
她的皮肉逐渐变得透明,身体的形状一点点消失,最终化为了一股悬浮在空中的水流。
她身上穿的衣服没有了支撑,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见她第一次尝试就获得了成功,玄越无声地笑笑,却也不敢出声惊扰她。
他注视着这一股由她化作的水流,欣慰于她卓越的天资。
“好了。”他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慢慢地再去感受你实实在在的身体吧,感受你具体的手指、手臂、身躯,感受你对它们的控制和调用。”
透明的水流逐渐分散形成身体的形状,一点点变得瓷白,构筑成骨骼的精确模样。
莫离重新出现在玄越的视野里,赤身裸体地坐在地上散落的衣服中。
直至她的身体彻底重现,玄越才收起周围的屏障,去捡她落在地上的衣服。
而莫离在睁眼的同时,身体却是无力地向前一倒,直接摔进了他的怀中。
已然经历过情事的二人对这样赤身裸体的接触十分敏感,然而莫离一心复仇,玄越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想别的事。
他偏过头把衣服裹到莫离身上,抱着她去了床榻上面。
莫离昏昏沉沉地问道:“我成功了吗?”
玄越在旁边的地上坐下:“你成功了,一次就成功了。”
莫离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疲惫地闭着眼睛,脑海里回想起刚刚空无一物时,感受到的那股隐隐的守护。
“你刚刚是在为我护法吗?”
“是。”玄越看着她疲惫的容颜,“当你让身体脱离自己的控制时,心里会有一种无力和恐惧感,如果处理不好,可能要出大事。”
“那你当初学的时候,是谁在为你护法?”莫离问了一句。
玄越顿了一下,道:“没有人为我护法。”
这句话有种秋风扫落叶的落寞感,莫离不禁睁开眼睛看他:“那是谁教的你这一招?”
“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玄越对上莫离的眼神,干涩地笑了笑。
莫离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即便是有他引导和守护着,全然不走一点弯路,刚刚的过程也像是一道酷刑。
且不论他在练成这一招的过程中要遭受多少苦痛,光是从一开始他尝试断掉自己对身体的控制这一点,就让她觉得不解。
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漫长的自杀。
“你很不开心吗?”她不禁问道。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玄越愣了一下,而后眼睛不由自主地有些湿热。
那藏在过去里无人知晓的颓废与挣扎,好像突然被看见了。
而被看见本身就已然是一种救赎。
他笑了笑,眼中流淌着温和而明亮的光芒:“曾经是。但遇见你以后,我又开心起来了。”
莫离直觉他的过去一定非同寻常,但此刻似乎并不是谈论过去的最佳时机。
倘若那真是一段艰难的过去,现在的她恐怕无法给予他足够的安慰。
疲惫与无力占据了莫离的身体,她越发没有力气说话。
玄越看出她的疲态,为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轻声道:“你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莫离最后说了一句,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她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方才对身体一番覆灭造成的伤痛并未随着肉身的恢复而完全消失,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那强制自己意志与身体断开的崩裂痛感一次次清晰地在她脑海呈现,她被迫一次次回想那碾骨之痛。
但渐渐地,好像有一股水流涌入,撕裂的身体被平缓地抚过,痛意便开始消解。
碎裂的部分被温柔地重新粘连在一起,一股由内而外的温和力量将她笼罩。
莫离的呼吸渐渐平缓,她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牵起,旋即手指上就传来又痒又麻的感觉。
她不由迷蒙地睁开眼,看到自己周身笼罩着一层泛着红光的透明光罩,而光罩外玄越正低着头,用真气细细处理她手上那些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伤口。
他处理得很专心,以至于都没发现她已经醒来了。
莫离看着他,不禁想起了他们在凡间渡劫时,她夜间闷热,他也是这样沉默地坐在她床边,一下一下地为她扇去热气。
他向来是个细心又体贴的人,却从不曾将自己的善意声张,以至于在过往那样长的岁月里,她一直将他视为敌手,从未好好地看过他。
若是她能早一点放下自己的高傲与偏见,她或许就能早一点看清他本来的样子,她们之间或许就能早一点和平,和睦多一点,争吵少一点,不至于让她回想起过去,总觉得浪费了那样久的时间。
也不至于让她在这个决心破釜沉舟的时刻,会感到那样的遗憾。
光罩上萦绕的红光与腕间的手链交相辉映,莫离看着那红光,脑海中渐渐被一片蓝白色填满。
她想起了玄越后院那一片手制的砺漠花海,此刻被他的气息笼罩,她好似就躺在那一片花海中央。
过去晚汐总爱把话本上的内容说给她听,说何人又与何人相爱,爱得如何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可她却始终不解,那让世人为之痴迷、浑噩、苦苦追求的爱到底是什么。
晚汐也说不明白,只说当爱降临的那一刻,她自然会明白。
现在她好像真的明白了。
——爱是他手下扇起的清风,是他指间雕刻的造物,是他每每望向她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爱是她此刻心底感到的遗憾,是她此刻对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