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61、生死隔（三）

　　妖界，北极雪原。

　　苍茫大雪覆盖着无边冰川，天地间尽是一派芒目的冰白。萧萧寒风席卷于广袤冰川，带着刺骨的寒凉铺筑出一股死气沉沉的肃杀之感。

　　一处隐秘的洞穴内，宙落独自倚靠在一具水晶冰棺旁，看着洞穴外飘飞的大雪出神。

　　雪落无声，可他却分外明晰地听到了，那日晚汐初次逢雪时激动的呼声。
　　她被雪花打湿的睫毛，被雪染白的头发，映着雪花的瞳孔，在他脑海中依旧无比清晰。

　　在虚妄之境时，他曾说过，如果他们能出去，他就带她来看雪。
　　可如今他真的带她来了，他们却已经天人永隔。

　　大雪无穷无尽地下着，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宙落看着满目的大雪，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他正是从这片雪原走出去的。
　　从无名之辈到绝世妖王，他手段雷霆，心狠手辣，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丝毫的真诚，却独独在对上这个像雪一般纯净的女孩时，忍不住动了真情。

　　唯有在她面前，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没有鲜血与算计，不是身处深渊，不必如履薄冰，只是作为天地间一个纯净的生命，单纯而快乐地活着。

　　可他还是失败了。
　　败给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谎话。

　　从前他从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坚信世界只由最强者主宰，所有人都将臣服于他的铁腕之下。
　　可是这个像雪花一般脆弱的女孩，却带给了他最痛的一击，让他感受到自己罪孽深重，也头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这就是命运给说谎者的刑罚。
　　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于自己的谎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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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一重天，东部边境。

　　莫离从混沌中醒来时，仍旧被悲伤占满，浑身无力。
　　那种心痛到极致的感觉，并未随着沉睡而有丝毫的减轻，反倒随着时间的沉淀，愈发沉重地让人无法喘息。

　　她疲乏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天军的营帐之中。
　　在她身侧，有火焰燃烧的滋滋响声。

　　“晚汐！”莫离猛地坐起来，看向自己身边。

　　她多么希望，之前她经历的只是一场噩梦，晚汐没有死，她会像往常一样，拿着在战场上捡到的小玩意儿回来给她看。

　　可是，没有。
　　晚汐没有出现。

　　没有在营帐里看到晚汐，莫离艰难地坐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营帐外走去。

　　这时帐帘突然被人掀开，莫离满怀期待地一瞧，发现进来的是玄越。

　　“玄越，晚汐呢？”莫离急切地问道。

　　玄越扶稳了她，奇怪地问道：“你也不知道晚汐在哪儿？”

　　莫离心里顿时一沉。

　　玄越：“宙落放出的绿刺异化了很多天兵，我找到你的时候，附近的异变天兵已经全都死了，你昏迷了，我们也没在附近找到晚汐，她难道是被宙落带走了？”

　　他阐述的现实让莫离的心彻底冷灭，她不可抑制地呼吸急促，浑身发起抖来。

　　从未见过莫离这副样子，玄越担心地揽住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莫离竭力平复着呼吸，咬着牙道：“我要杀了宙落！我要杀了宙落！！”

　　看她这副样子，玄越更担心了，不禁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莫离看着他，眼中的恨意慢慢变成了心碎：“晚汐她……不在了。”

　　“不在了？”玄越先是疑惑，而后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是宙落杀了她？！可他不是还给了晚汐沧溟……”

　　“别跟我提那个戒指！”莫离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若不是那个戒指，她断然不会相信什么妖王的爱，晚汐也就不会死了。

　　见莫离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玄越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紧紧抱住了她。

　　莫离在他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片刻后问道：“你还好吧？”

　　玄越抚了抚她的后背：“我没事，绿刺是后来才传到我们那边的，我提前发觉展开了气团防御，所以没什么伤亡。”

　　莫离点点头，而后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松开了他。

　　玄越：“怎么了？”

　　莫离伸手隔开他们：“晚汐中了狐毒以后，我就没再维持气团了，我应该也被绿刺击中了，你离我远一点。”

　　看她这副样子，玄越叹了口气，上前重新抱住她：“已经有医仙给你检查过了，你没有被绿刺击中，不要担心。”

　　“没有？”莫离不解地问。

　　那样密密麻麻的绿刺，除非主动防御，否则无人能幸免，莫离不相信自己真的就有那么好运。
　　而且，宙落的毒针一开始也明明就是冲着她来的，之后为什么凭空调转了方向？

　　三番两次与危险擦肩而过，莫离不相信这是单凭运气就能解释的事。
　　可若不是运气，还能是谁有意为之？

　　莫离心里疑惑重重，可眼下连一丝解谜的线索都没有，她只能专注眼前。

　　莫离：“宙落现在在哪儿？异变了那么多的天界士兵，他应该很得意，准备一举攻下天界了吧？”

　　玄越却道：“不知道。”

　　莫离疑惑地看着他，玄越解释道：“自宙落放出绿刺以来，天军主力大大受损，我们现存的军队已经退到了东漠虚境和天界的边缘，目前只能用气壁勉强隔绝绿刺。现在妖界上下士气大涨，各分部蠢蠢欲动，预备着一举攻破天界，可宙落却一直没有发出攻击的命令，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

　　莫离冷笑一声：“无非又是在计划什么阴谋把戏，不过这回天军总不会再掉以轻心了。”

　　玄越：“嗯，现在阁主正在和崇武阁的将领们商讨后续的战事计划，上一次是我们轻敌了，这一次应该会谨慎得多。”

　　莫离听了便抬步朝外走：“我们也去。”

　　玄越拉住她：“但你还有伤，还是静养着吧，阁主专门交待过，你可以不去参加会议。”

　　莫离：“不要紧。”

　　玄越知道她现在坐不住，便也不劝她了，扶着她来到讨论战事的营帐。

　　帐内正在讨论最近的战况，有人提到了天妖大战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异样。

　　当初在两族大战开始之前，在东漠虚境驻守的探兵没有反馈任何异常，所以天界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妖军的入侵。
　　这直接导致了驻守在边境的军队全部被灭，妖界大肆占领东漠虚境，而后天军就处于被动反击的状态。

　　天军参战后，拂苍当即命人去调查了当初探兵失声的缘由。
　　结果发现，所有探兵都在之前那个极不寻常的雷暴夜被清剿了，后来维持工作的探兵全部都是受人伪装。
　　但天军正式出兵后，伪装的探兵又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可谓是来无影去无踪。

　　直至现在，他们依然无从知晓，这样一番潜夜无声的举动究竟是何人所为。

　　眼下，宙落的绿刺又势不可挡，漫山遍野的绿刺让天界军队不战而败。
　　天军被大幅削弱，能维持住现有的防御，不让绿刺跑到天界和凡间去，就已经很勉强了。

　　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战局，帐内一时间议论纷纷，却无人能提出实质性的举措。

　　一筹莫展之际，拂苍看到悄悄进来的莫离和玄越，不由问道：“莫离，玄越，你们俩有什么想法吗？”

　　莫离看着拂苍，回答道：“我认为，眼下首先需要做好防御，防止绿刺进一步扩散。在此基础上，一方面要尽力找出绿刺的破解之法，另一方面就是要尽快杀了宙落。”

　　听到她的回答，营帐中有个人突然嗤笑了一声。
　　莫离朝那人看去，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见过这个人。

　　那人身穿一身华丽的白金色战甲，金色的发冠高高束起，面容周正，眼神里却带着些目中无人的傲慢。

　　他看着莫离，颇为不屑地说道：“杀宙落？你说得轻巧。现在我们连他的绿刺都解决不了，还妄想杀他？况且，你以为杀了宙落，妖界之患就能解决了吗？”

　　莫离只瞥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同众人解释道：“自宙落被困虚妄之境，妖军就四分五裂可以看出，妖界本质上还是一盘散沙，不过是因为有宙落这个掌权者在，才能凝聚起来做事。如果宙落被杀，妖界之患很快就能得到解决。而杀宙落这件事情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毕竟上一次他就差点死于虚妄之境。他有野心，就有弱点。”

　　有人提出质疑，拂苍却是在这个时候肯定了莫离：“莫离说得不无道理，杀宙落确实是一件难事，但对于我们来说，同样也是一条捷径。现在我们处于被动，能撞出出路来的方法，都要试一试。”
　　她即刻对着青梧吩咐道：“青梧，斩杀宙落的行动就由你来带头，需要抽调什么人手尽管开口。”

　　“是，阁主。”青梧当即领命。

　　莫离主动请缨：“阁主，我想加入青梧天将的队伍。”

　　拂苍：“这想法既然是你提的，你自然是第一人选，不过切记，不要操之过急，以身犯险。”

　　莫离点头：“属下明白。”

　　莫离提出加入，玄越自然也要跟随，他举手道：“阁主，我也想加入。”

　　拂苍看了眼他，却有些犹豫：“目前气壁的垒造你出力很多，不如还是留在营地，寻找绿刺的破解之法吧。”

　　玄越：“我已经倾尽所学了，帮不了什么别的忙。我想，要寻求绿刺的破解之法，还是应该找专业的人来。”

　　拂苍：“你是指——”

　　玄越：“风神。绿刺需要依靠风来传播，请风神过来，他说不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一提到风神，在场的人纷纷看向坐席中央那个穿白金色战甲的人。
　　莫离这时才意识到，他应该就是天帝的大皇子，弘玉。

　　听到风神，弘玉果不其然冷笑一声。

　　大家不禁都想起了他与那位风神殿下之间的渊源——

　　风神是天界二皇子，名叫弘奕。
　　他是天帝次子，却非天后所出，而是天帝与宫女一夜风流后留下的孩子。

　　如此不光采的出身，不仅是天界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为天后与正统大皇子弘玉所不容。

　　弘奕的母亲在弘奕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虽说七重天对外界的说法是，弘奕生母是因病逝世，但任谁听了都能猜出这就是个好听的幌子，她多半是天后害死的。

　　弘奕生母死后，弘奕便过继在了天后手下。
　　不难想象，他从小到大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下，弘奕不但没长歪，反倒还长成了一位端正雅洁的少年郎，像是沙漠中硬凭着顽强生命力生长出来的一株绿植。
　　可尽管他天资卓越，足有压制弘玉的实力，却依旧不争不抢，对天后和兄长都敬重有加。

　　天帝对他的品行甚为满意，在他三千岁生辰时便将他封为了风神。
　　然而这一举动无疑又引来了天后和弘玉的猜忌，他们唯恐天帝要立弘奕为太子，对他百般打压，然而弘奕却始终没有一句怨言，也从不表露任何野心，甚至为了避开他们的锋芒，在风头正甚之时，主动请愿去了九重天闭关。

　　九重天传言中是诸位先神的魂灵栖息之地，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里不过是一片荒芜。
　　名义上，弘奕是去护卫诸位先神的魂灵，但实际上与自我流放无异。

　　一开始，天后和弘玉还担心弘奕会偷偷搞什么小动作，但时间久了，不仅天界众人淡忘了他，就连天后和弘玉也不再将他放在眼里。

　　玄越在这个时候提及到弘奕，不仅是翻开了历史沉重的一页，更是在弘玉脸上打了个响亮的巴掌。

　　任谁都能看得出，弘玉此次亲赴战场，就是要立功积攒声望的。
　　玄越要把弘奕叫来，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拆他的台。

　　弘玉一时间忍无可忍，眼神像刀子一般直直地朝玄越刺了过来。
　　心中积涌的愤怒让他忘了体面和礼仪，不分场合地朝玄越发难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是崇武阁天尉，我在参加我们崇武阁的战事会议。”玄越挑眉回视着他，眼神中虽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但这样不卑不亢的神情对弘玉而言已经是一种挑衅了。

　　弘玉果然没忍住，一掌重重拍散了身下的椅子，站起来就朝玄越喊道：“什么破天尉，也敢跟我叫板？！”

　　虽然他动静搞得很大，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不仅没吓唬到玄越，也没吓唬到帐内的诸位军官。
　　崇武阁向来是个拼实力的地方，大家崇敬的都是真正的强者，对于上位者仅限于礼貌的抬举。但若是像弘玉这般盛气凌人，他们心底就只剩鄙夷了。

　　“他不过是在为目前的困境提出解决办法，大殿下，你在生什么气？”拂苍注视着怒气冲冲的弘玉，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种明显的不悦。

　　不仅是她，满帐的军官也都一个个面露鄙夷地看着弘玉。

　　弘玉一向是至高无上的尊贵存在，从出生到现在都只受着别人的追捧，哪还经历过这样不被抬举的场面。
　　一时间，他只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叫他母后把这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处死。

　　可他也很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他都已经一万岁了，父帝却还迟迟不把他封作太子，好像一直在考量着什么。
　　这种悬而不决的态度让他抓狂，所以他才会亲自上战场，夺取战功来胁迫父帝下旨。

　　在内心激烈的权衡与斗争之后，弘玉紧咬着牙关，狰狞地笑了。
　　他转向拂苍，说道：“是我失礼了，我这就出去冷静冷静。”

　　他说完，也不待拂苍回答，就直接转身朝帐外走去。
　　经过玄越时，他用蛇蝎一般恶毒的目光注视着他，可玄越反倒还又施舍给他一个可怜他的微笑。

　　弘玉登时怒气更深了，可他现在不能发作，只留下一句“你等着”，就大步离开了营帐。

　　他走后，帐内的军官都不约而同地哄笑起来。
　　大家多是真性情的人，这下一个两个都对着玄越说道：“你这小子可真会出主意！真懂怎么触他的霉头！”
　　“还得是你！”

　　玄越在一片夸赞声中耸了耸肩，语气颇为无辜地说道：“可我说的也是实话啊，我是真的觉得风神可能会有办法。”

　　弘奕在天界隐匿太久了，以至于连拂苍都没能想到他。
　　玄越这个建议，倒是真的为他们打开了新的思路。

　　拂苍当即以赞赏的目光对玄越说道：“好，我这就向陛下请奏，请风神殿下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