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60、生死隔（二）

　　莫离骤然回头，只觉一阵厉风迎面袭来，三根毒针刹那间就到了她的眼前。

　　——那是宙落狐毒的毒针！

　　莫离的心狂跳起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去做防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三根毒针在即将刺中她时，却是突然在空中转了个大大的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进了后面晚汐的身体里！

　　霎时间，在场的三个人都惊呆了。
　　即便是伪装成异变天兵、亲手打出毒针的赤雷，也全然没料到毒针会有这样的走向。

　　他知道毒针有什么样的威力，也知道晚汐在宙落心里有着什么样的地位，所以在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他们之间敌对的身份，手忙脚乱地冲向了晚汐。

　　莫离比他先行一步，飞身越过去抱住晚汐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反手朝赤雷重重击了一掌。

　　赤雷被击倒也全然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朝她们爬过来，错愕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晚汐身中狐毒，当下就如当初的莫离一样，痛苦地挣扎抽搐起来。

　　莫离怒目看向赤雷：“宙落不是想让她当王后吗？那你在干什么？！”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我明明是朝你打出去的！”赤雷慌得全身都在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快救救她！”

　　可莫离根本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玄越不在身边，要找到他口中的老神仙，时间根本来不及。

　　她双眼赤红地盯着赤雷：“宙落不是爱她吗？你快去叫他！”

　　“对，对！王上肯定知道怎么救她，王上肯定知道！”赤雷像是终于找到一线希望，慌不择路地起身就走。

　　晚汐此时抽搐的力道越来越大了，她痛苦地尖叫着，每一声落在莫离心里都像有刀刃划过。

　　“别怕！再坚持一下！”莫离安抚着她，情急之下突然想起木青玄在出征前给她的清竹引。
　　她记得他说过清竹引能够解毒镇痛，就急忙幻化出来，给晚汐喂了下去。

　　服下清竹引后，晚汐慢慢闭上了眼睛。
　　莫离静等着她的反应，仿佛能在此刻听到时间滑过的粘滞声响。

　　渐渐地，晚汐抽搐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了光。

　　“晚汐！”莫离欣喜地看向她的眼睛。

　　晚汐看着她，见她眼中有泪，虚弱地朝她勾了勾嘴角：“吓坏了吧。”

　　莫离：“你再坚持一下，宙落很快就来，他肯定能给你解毒。”

　　“其实不用非要等他。”晚汐闻言笑了笑，“在我离开妖界以前，他把狐毒的解药告诉我了。我当时本想着回来救你，没想到，最后却是要拿来救我自己。”

　　她说着，努力凝结法力，将自己专程从妖界王宫带出来的无生彼岸花幻化出来。

　　“这就是解药？”莫离看着她手心里那株黑色的花问道。

　　那株花通体漆黑，浑身都透露着危险和死亡的气息。
　　莫离实在很难相信，这会是解药。

　　晚汐：“嗯，无生彼岸花。”

　　闻言，莫离立即想到了什么，一把攥住她的手道：“这不是一味剧毒吗？他是不是在骗你？”

　　“或许正是剧毒，才会让人们意想不到吧。”晚汐看着那株花笑了笑，丝毫没有怀疑宙落那句话的真实性，“而且，我相信他不会骗我的。”

　　她说着，就要将花瓣吃下去。
　　莫离还是不放心，一把拉住她的手：“真的可信吗？不然还是等他来了再说吧。”

　　“等他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况且见了面多尴尬啊，你们俩打还是不打。”晚汐无奈地笑笑，把手中的戒指举给她看，“再说他都把这个东西给我了，还能是骗我的啊？”

　　看着那枚替她挡去异变之灾的戒指，莫离将信将疑地松开了她的手。

　　晚汐揪起一片花瓣，送进自己口中吞了下去。

　　莫离下意识还想阻拦，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作罢。

　　之后，她们便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无生彼岸花带来的反应。

　　“好像……”晚汐努力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眼中的神采愈发明亮，“真的没事了哎！”

　　“真的？”莫离脸上慢慢展露开笑颜。

　　可紧接着，晚汐的身体却是突然剧烈抽动了一下，旋即就吐出一口纯黑色的血。

　　“怎么了？”莫离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可晚汐的情况已经开始迅速恶化。

　　自吐出这一口黑血以后，晚汐的七窍就开始汩汩地向外冒着黑血，身体也以更加剧烈的幅度抽搐起来，整个人瞬间就变得神志不清。

　　“晚汐！晚汐！”莫离又急又慌，看着晚汐的样子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晚汐痛得连叫都叫不出口，黑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涌着，整个人霎时间变得一片苍白。

　　莫离看着晚汐痛苦难捱的模样，头脑阵阵发白。

　　她为什么要相信那枚可笑的戒指，为什么要相信那个不着边际的传说，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妖王的爱？

　　“不！不要！”身体中的血气疯狂翻涌着冲上大脑，震得莫离头痛欲裂。

　　然而晚汐现在已经像是和她隔绝在两个世界。
　　她瞳孔涣散地注视着眼前模糊的光景，脑海里浮现出宙落当初回答她时的表情。

　　“他……骗我……”晚汐痛苦地喃喃道，眼中血泪混杂，看起来凄厉又绝望。

　　这一瓣携带着谎言的无生彼岸花混杂着致命的狐毒，快速抽干了她残余的生命。

　　眼看晚汐说完那句话就留着血泪闭上了眼睛，莫离抱着她的身体尖叫起来。
　　“不！！不要！！！晚汐！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莫离痛苦地大喊着，拼命将自己的真气注入晚汐体内。
　　可晚汐被双毒腐蚀的身体根本无法再汲取任何的养分，瞬息间就再没有了任何生的迹象。

　　“不要！不要！！！”莫离撕心裂肺地喊着，满嘴都是喉咙破裂的血腥味。

　　可周遭只有一片死寂，她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晚汐死去。

　　周遭的温度迅速下降，空气中慢慢析出了雪花和冰茬。

　　一场雪慢慢下了起来，可喜欢雪的人已经永远地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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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界王宫。
　　从前线赶回来的大臣正声情并茂地向宙落讲述着天军溃不成军的景象，然而宙落坐在王座上，却是满心的焦躁不安。

　　他的眉心时不时就要狂跳一下，好像预兆着什么噩耗的发生。

　　他对大臣讲述的内容充耳不闻，只一心盯着门口，总觉得马上就会出现点什么。

　　果不其然，门口很快就闯进来一个跌跌撞撞的人。

　　看到赤雷六神无主地跪着朝他走来，宙落心里一沉，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王上！不好了王上！王后她……她中了狐毒！”赤雷颤抖着声音禀告道。

　　宙落霍然起身，弄出的动静把堂下的大臣们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他怒吼道，身子已经预备着离开。

　　赤雷眼中不断有恐惧的泪水涌出：“属下本来是要给莫离下毒针，可谁知毒针突然在半道上拐了个弯，射进了王后的身体。属下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快去——”

　　赤雷话还未说完，便感觉脖子一凉。
　　紧接着，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从身体上滚落了下来。

　　而空中衣袂飘飞，宙落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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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殿门，宙落强压着自己心里的焦灼，闭眼感受着沧溟之心的方位。
　　当他感知到它的位置时，就即刻动身前往。

　　一路上，他都努力保持着理智，祈祷晚汐不要相信他的话，一定要坚持到他赶到的那一刻。

　　可当他好不容易踏上了她所在的那片土地，却见漫天冰雪飞舞，在那茫茫的洁白中，莫离如雕像般静坐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凝结成冰。
　　在她怀中，是已经没有任何生息的晚汐。

　　世界静止在这恐怖的一刻，宙落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这一瞬间，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悲怆，险些跪倒在地。

　　听到他发出的声响，莫离从彻骨的悲痛中迟钝地抬起头来。

　　当看到宙落的脸时，她的眼神骤然从昏沉中清醒，爆发出极致的愤怒与仇恨。
　　天际的乌云交缠回荡，电光击闪，成千上万道的雷霆在刹那间齐齐冲着宙落打了下来。

　　宙落站在雷暴的中央，一动不动地承下了这一击。
　　服下凤凰泪后，莫离的实力已不同过去，饶是以他的身体，也被迫伏地咳起血来。

　　“你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这里？！”莫离恨意滔天，放下晚汐的身体就直直冲着宙落飞身而出。

　　宙落没有心思与她交手，避开她飞向晚汐的尸体。

　　“你别碰她！”莫离吼道，空气中所有的雪花霎时间全部凝成冰锥，齐齐朝宙落射了出去。

　　宙落挥手一挡，所有的冰锥便都朝莫离打了回去。

　　莫离飞身闪避，手中凝出冰剑，向宙落飞身直去。

　　宙落同她交过手，知道她会怎样执着不休地阻挠他，故而他也不再铺垫，直接使出最强劲的内力，化盾将她远远震飞了出去。

　　可当身边没了阻碍，他的脚步却又艰难了起来。
　　他慢慢跪倒在晚汐身边，踌躇许久，才小心地抱起她的身体。

　　晚汐的身体已经完全冷下去了，肢体变得僵硬，再也不似从前那般轻盈柔软。

　　宙落颤抖着手，擦去她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却是看清了她到死都皱着的眉头，和手里攥着的无生彼岸花。

　　那一刹那，像是有一把利刃直接破开了他的心，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悲痛彻底击垮了他。
　　他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脸颊和嘴唇。

　　——狐毒的解药此刻终于送到了她的嘴里，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晚汐已经死了。
　　她死于他的自负，死于他的杀伐，死于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