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24、历劫归（三）

　　“阿离！”

　　莫离出神之时，身后传来晚汐的喊声，她回神转身，看见晚汐跑了过来。

　　晚汐粗喘着气问道：“你追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好久都不见你回来。”

　　“那白狐跑得太快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它，还绕了一大圈。”莫离说着，抬手擦了擦晚汐额头的薄汗。

　　晚汐嘻嘻一笑：“找不到就算啦。对了，你刚刚有没有接到缘分花瓣啊？”

　　莫离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里的月牙，道：“没有。”

　　晚汐：“真可惜。”

　　莫离：“你接到了？”

　　晚汐兴奋地点头：“可惜很快就化了，我都没来得及让你看看。”

　　莫离：“化了？难道是雪？”

　　晚汐惊奇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不过也对，你在凡间肯定见过雪了。”

　　莫离点点头。

　　晚汐：“我还是第一次摸到雪呢，原来是那样冰冰凉凉的，像沙子一样。”

　　莫离：“但这样的提示，指向谁呢？”

　　晚汐：“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土晁，我就放心多了。”

　　莫离笑了笑，道：“已经子时了，我们回家吧。”

　　晚汐点头，打了个哈欠：“我正好困了。”

　　回到家里，晚汐同母亲大人淘气了一会就直奔小床，莫离也把月牙丢进匣子里，想着明日的练习计划进入了梦乡。

　　可她梦到的却不是新的招式，而是玄越。

　　——那是一个湿热的梦。
　　梦中，玄越身上那股熟悉的体香将她笼罩，她大口呼吸着，被他一次次以吻封缄。
　　空气里弥漫着潮热的水汽，她沉迷在他的气味里，拥抱着他滚烫的身体，和他一次次重复着大婚前夜所做过的事。

　　她是如此欢愉，甚至有些乐不思蜀，以至于等到梦境消散之时，竟觉得床畔有些孤独和寒冷。

　　窗外涛声依旧，莫离无言地望了屋顶半晌，起身从匣子里拿出那枚月牙，坐到了窗边。

　　自从凡间回来以后，她还是头一回碰见玄越。
　　本以为过去这么久，她已将旧事放下了，可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她就意识到，没有，远远没有。

　　月光下他红衣似火，像极了在凡间的最后一日，他穿着婚服的样子，看到他时那一闪而过的心痛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心中藏着多大的遗憾。

　　可是，凡间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她已不再是凡间的莫离，他也不再是凡间的东方玄越。

　　莫离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盯着海面上涌动的波涛，回想他们在凡间的点点滴滴。
　　一直等到天边晨光乍破，她才起身穿衣。

　　她没像往常一样去练功，而是拎着两条新打的鱼去了云川林。

　　沁竹轩内阳光已然遍地，因因敞着肚皮晒太阳，一见莫离手里的鱼就欢快地扑了过去。

　　“喵~喵~”

　　“因因，是谁来啦？”
　　木青玄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看到莫离，他讶异地说道：“大清早的，你居然不在练功？”

　　莫离把鱼给了因因，走向木青玄：“我也不是只知道练功的武呆子。”

　　木青玄打量着她，见她脸色不大好，问道：“怎么了？”

　　莫离在他身边的藤椅坐下，想了想问道：“青玄，你以前有下凡历过劫吗？”

　　木青玄不知想到什么，顿了一下后才点头：“有啊，我想大多数人都有吧。”

　　莫离：“那你历劫的时候，有爱上过什么人吗？”

　　当莫离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木青玄便沉默了。
　　显而易见地，他想起了一个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有。”

　　莫离好奇地看着他：“那你历劫回来后，有再见过那个人吗？”

　　木青玄点头：“嗯。”

　　莫离像是遇到了病友，追着他问道：“那后来呢？你是怎么面对她的？”

　　木青玄望向阳光下拿猫爪敲打小鱼的因因，脸上露出几分怀缅的笑容：“我们相爱了。”

　　自莫离认识木青玄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是独身，莫离还以为他从未有过爱人。不想，她今天倒是歪打正着地了解到他的一段过去。

　　莫离：“所以她不是凡人，是吗？”

　　木青玄：“嗯。”

　　毕竟也只有神仙漫长的寿命，才能等来历劫后的重逢。
　　天界一天，凡间一年，若木青玄的爱人只是凡人，那他们恐怕根本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莫离下意识看向身后空空荡荡的沁竹轩，问道：“那她后来去哪了？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她？”

　　木青玄的笑意慢慢隐去，语气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她死了。”

　　莫离：“……对不起。”

　　看到莫离担忧歉疚的神情，木青玄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倒是你，突然问起我这个，该不会是历劫的时候爱上了什么人吧？”

　　莫离下意识想否认，但最终还是诚实道：“我想是的。”

　　木青玄不禁以一种新奇的眼光看她：“真没想到，你莫离有朝一日也会尝到爱情的苦。”

　　莫离苦笑着摇了摇头。

　　木青玄开解道：“不过历劫只是一段过去，你也不必长久地沉溺其中。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对你而言，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清风卷起一片竹叶，飘向远处的山脉，直至消失不见。
　　莫离看着那片消失的叶子道：“是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专心去做。

　　木青玄：“打起精神来，好好准备你的终试，不要被旁的东西干扰心神，有些事情日后再想也是一样的。”

　　莫离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

　　在终试之前，先举行的是授勋仪式。

　　如同上次未完成的授勋仪式那般，莫离还是打头站在天梯前，等着一同受勋的人过来。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大家对她的关注明显更多了。

　　不知是不是花月节一役使她的美貌广为传扬，许多男仙远远地围在她周围，目光从她身上一遍遍扫过。
　　那些目光总带着些别样的意味，莫离被他们看得不爽，一个个盯了回去。

　　直到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从人群里出现，莫离才收回目光，故作镇定地望向了天梯。

　　没有了避而不见的理由，玄越穿过人群，硬着头皮走到莫离身边，站定。
　　往日他在离她几步远的时候就会早早开始说话了，今日在她身边站了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好多人啊。”

　　他本以为莫离根本不会理他，不想她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嗯。”

　　——这全然是他们在凡间在一起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一时间，气氛有种更加黏糊糊的尴尬。
　　毕竟两人上一次这样站在一起时，还是在穿着婚服拜天地。

　　根本没有话语能缓解此刻的尴尬，玄越索性闭上了嘴。

　　而围观人群没能见到两人往日的剑拔弩张，都有些奇怪和失望。

　　“这俩人今天怎么不吵架了？”
　　“你没听说，他俩在凡间在一起了，还生了两个小孩。”
　　“真的假的？！你胡扯呢吧？哪能那么正好？”
　　“那干嘛不说话？你没觉得他俩现在很像分道扬镳的爱侣吗？”
　　“好像是有点哦。”
　　……

　　议论声滔滔不绝，纷乱又清楚地传到了两个人的耳朵里。
　　纵然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大部分情况属实。

　　玄越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借此来挡住逐渐烧起来的面庞。
　　他忍不住悄悄朝莫离看了一眼，却发现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和当时在凡间的反应如出一辙。

　　凭什么？
　　他也要淡定一点。

　　玄越一鼓作气地放下手，傲然挺起胸膛，接受着众人的议论和审视，可当看到大家意味深长的打量和微笑，就忍不住又败下阵来。

　　该死。
　　她是怎么做到一点都不害羞的？

　　他又忍不住朝莫离看了过去。

　　“怎么了？”莫离已经注意到他三番两次的打量，直接转过头看着他。

　　玄越却是呼吸一促，急忙转开脸。
　　“没……没没什么。”他说得有些结巴。

　　心跳砰砰作响，玄越浑身的肌肉都紧张地收缩着，而这并非因为众人审视的目光，只单纯因为她转头看过来的那一眼。

　　她望来的眼神平静无波，可进了他眼里却波澜阵阵。
　　他无端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花月节那朵意义明确的砺漠花，想起了她在凡间亲吻他时的表情，想起了她是如何充满爱意地望着他……

　　从凡间回来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此深深苦恼着，有时甚至在想，要是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好了。
　　可当她眼中真的没有了爱意，一切回到正轨，他却又感到强烈的不甘与失落。

　　好在这样的僵局没有持续太久，看人到齐了，育英堂理事和崇武阁天尉很快就出来组织仪式，让考仙们依次上天梯。

　　莫离依旧还是第一个迈上天梯的。

　　历劫归来后，她已飞升上仙，三重天的结界没有再阻挡她的脚步。
　　她稳稳地迈上最后一层台阶，看到了众人眼中神秘的三重天。

　　只是亲眼一瞧，她发现三重天也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特别，和一二重天看起来没什么大的不同，只是气氛更加肃穆，让人不敢高声言语。

　　他们来到了崇武阁门前，这还是莫离第一次有机会踏进崇武阁的大门。

　　高耸入云的白色石柱框架着整座崇武阁，各个分武阁散落在不同的方向，各色军旗声势赫奕地悬挂在阁门上方。

　　来往的天官大都冷着脸，一脸严肃紧迫的样子。
　　他们穿着白色的官服，外面还要戴一层护甲，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

　　见到她们这些初试胜出的考仙，有些人目不斜视地走过，有些则驻足为她们道贺。

　　由于只是来参加授勋仪式，天尉没有带着她们闲逛，而是直接去了议事台。

　　这里明显为考仙们装饰过，冷硬的格调下摆放了五彩的鲜花，平添了些许温馨活泼的气息。

　　拂苍和崇武阁的一众主事已经在等候了，见到考仙们进来，她们纷纷起身为她们鼓掌道贺。

　　拂苍：“恭喜你们通过初试。”

　　仰慕许久的人此刻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说话，莫离一瞬间大脑有些空白。
　　身边一直存在感很强的玄越也霎时间没入了阴影，莫离的视线里只剩下了这个仿佛在发光的女人。

　　她仍记得自己与拂苍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已在晚汐家住了几年，文渊有一次随军戍边，在与魔界的边境摩擦中战陨身亡。
　　那对她们当时的家来说，简直像天塌了一样。

　　清潇和晚汐整日以泪洗面，前来吊唁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却也没几个看起来真的心痛。
　　从那个时候开始，莫离就自觉地挑起了这个家的大梁。

　　她礼貌周全地送走到家的客人，每日都更加勤快地出去捕鱼，努力维持着这个家的生活。

　　可文渊的离去影响的不仅是家中的生计——
　　一个只剩下女人的家不知给了某些人怎样的错觉，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冒犯。

　　有些人大摇大摆地进出她们的家门，扬言要做她们家的男主人，有些狂妄之徒更是起了歹心，欲行不轨。

　　莫离那时根本没有正经修炼过，只能是凭着蛮力和机智赶走坏人。
　　可她到底太过弱小，遇上几个稍微厉害的人，就没有还手之力。

　　她仍记得那天，他们带着醉醺醺的酒气闯进她们的家门，不但要抢走她深入险地打来的海物，还用仙法禁锢住她，想要对她们做不轨之事。
　　她全力抵抗，却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拼命嘶吼但就是动弹不得。
　　眼看一个男人的手就要摸到清潇的衣服，她感觉自己的心火就快要烧穿身体，每一处皮肉都密密麻麻地疼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她身体中爆裂开来。

　　就是在那个万分危急的时刻，拂苍出现了。

　　当她威仪的身形伴随着耀目金光出现在清月湾时，所有的坏人都停止了动作，他们惶恐万分地跪了下来，乞求战神放他们一马，却被她随手一挥就打成了重伤。

　　水神当即被传召过来，被责问文渊的家属为何会受到如此伤害。
　　水神无法解释，只能保证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从那以后，清月湾就有了一道水神专赐的神令——
　　若再有来犯者，斩立决。

　　清月湾自此清净了，那些登门的坏人后来也不知为何，一个个离奇暴毙。

　　逐渐平静下来的时光里，莫离心中有一束光变得越来越明亮。

　　她开始着心修炼，每日早出晚归，一步步锻造自己。
　　她收集了各种拂苍的传说，得知她本也出身平凡，却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卓绝的努力成为了又一代战神。
　　她循着拂苍的脚步，立志要成为像她一样强大的人。

　　而如今，这个引领她一路走来的人，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恭喜着她。

　　她终于来到她面前了。

　　但这样还不够。
　　她要离她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