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22、历劫归（一）

　　天界，一重天，天机轮。

　　伴随着一道清亮的光流声，原本空旷的天机轮中央涌现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继而在那光芒之中又渐渐显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莫离闭着眼，周身萦绕的蓝色光点正慢慢隐入她的身躯。

　　纷乱模糊的记忆渐渐沉淀，在光点完全融入身体的瞬间，莫离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她生活了几百年的天界。

　　彩云漫天，微风和煦，外围是一重天的五大灵域，不远处则是九天神剑所矗立的剑墟。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景象。
　　可是如今再看到这些场景，莫离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的眼前，仿佛还是婚宴上那匆乱的人影，刺目的血红。
　　停留在记忆中的疼痛如潮水般漫来，莫离的身体突然失了力，踉跄地朝前倒去。

　　在她的身体倒在石板上之前，有两滴晶莹的水珠先一步重重地砸在了上面。

　　莫离盯着地上的两抹水渍恍惚片刻，后知后觉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颊，发现自己脸上竟还挂着两行未干的泪。

　　凡间的记忆像是全部溶在了这泪里，浸着她的手指，丝丝缕缕地侵入她的脑海。

　　她是曦国的公主，八岁丧母，十八岁被指派去黎国和亲，在前去暗杀黎国太子东方玄越的路上又阴差阳错地救下了他。

　　东方玄越，玄越……

　　她和玄越居然在凡间相遇，还相爱了？！

　　一想到“相爱”二字，诸多记忆便井喷般在她脑海里炸开。

　　橙光里他指间微凉的刀锋，重逢时热烈的亲吻，温暖的拥抱，黑暗中交错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

　　饶是莫离一贯心理素质过硬，此刻想起那些不久前才亲身体验过的旖旎画面，顿觉身上火燎过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阿离！”
　　正在莫离无声崩溃之际，晚汐的声音突然在远处响起。

　　自莫离下凡后，晚汐每日都过来这里等她。
　　虽说周围的人都告诉她历劫需得些时日，可她还是日日过来，生怕错过莫离历劫回来的时辰。

　　“阿离，你回来啦！”
　　晚汐大步跑到莫离面前，满心欢喜地看着她，却发现莫离正满眼神伤地虚望着某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自她们认识以来，晚汐还从未见莫离流过眼泪，这下不禁慌了。
　　“阿离，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听到晚汐的声音，莫离恍惚地抬头看向她的脸，却感觉自己就像在溺水中刚被拖起来，虽已获救，却还是无法适应周围富足的空气。

　　她摇头说着没事，脑子却晕晕乎乎，漫无目的地起身往前走。

　　“阿离！”
　　莫离的反应叫晚汐更担心了，她急忙拖着裙子追了上去。

　　只是莫离越走越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到最后直接脚尖一踮飞了起来。
　　晚汐跟不上她的速度，一直追到清月湾，都没能跟莫离说上一句话。

　　莫离回到清月湾也没有踏入家门，而是直接去了海边，直奔晚汐捡来的那几只大蚌壳。

　　“阿离，到底发生什么了？你难道没有历劫成功吗？”
　　晚汐追在莫离身后，搞不清楚她这是要做什么。

　　莫离掀开其中一个大蚌壳，逃难似地躲了进去，然后咔嚓一下盖上了壳。

　　“阿离你要干嘛？”莫离回来以后这一连串举动都怪异得不得了，晚汐搞不清楚她到底怎么了，想要掀开蚌壳问个清楚，可莫离却先一步用法力封死了开口。

　　“阿离！阿离！”晚汐着急地用手拍着蚌壳。

　　半晌，里面才传来莫离隐忍的声音：“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小汐你不要担心，回家去吧。”

　　“到底怎么了？”晚汐蹲在蚌壳旁不知所措。
　　但不管她再怎么问，莫离就是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了。

　　虽然不知道莫离在凡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好歹她现在毫发未损地回来了，晚汐还是能稍微安心一些。

　　在蚌壳旁蹲了许久，见莫离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晚汐只好摸了摸蚌壳，道：“那你早点出来，我等你。”

　　里面依旧没什么反应。

　　晚汐叹了口气，默默坐了下来，靠在蚌壳上看着远方翻滚的浪涛发呆。

　　她无端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莫离的时候。
　　那时她还很小，每天不是玩就是睡，由于清月湾离别的地方都比较远，所以成天在外面找朋友们玩，到晚上才会回家。

　　而每次她回家的时候，她的爹娘都会在门口等着她回来，跟她说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但有一次她回来时，看见家里虽然亮着烛火，但文渊和清潇都不在门口。

　　她奇怪地走了进去，发现文渊和清潇都在她的房间，正看着躺在她床上的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比她大一些，漂亮极了，不知为何昏睡着没有醒来。

　　晚汐兴奋地跑进房间，对着文渊和清潇道：“爹爹娘亲！你们这是给我生了个姐姐吗？！”

　　文渊和清潇同时失笑出声，清潇敲了敲晚汐的头：“你这傻孩子，要生也是生妹妹啊。”

　　晚汐奇怪地挠了挠头：“那她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文渊：“今天爹爹在海边捉鱼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晕倒在海边，旁边又没有人，就把她带回来了。”

　　晚汐凑上前，仔细打量着女孩的脸，猜道：“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美人鱼吧？”

　　许是她说话时离女孩有些近了，女孩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慢慢睁开了眼。

　　看到眼前是陌生的人，女孩立即警觉地坐起身，打量着他们道：“你们是谁？！”

　　晚汐被她警戒的姿态吓得缩去了清潇身后，文渊挡在妻女身前道：“你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我今天见你一个人晕倒在海边，这才把你带了回来。”

　　清潇安抚地拍了拍身后的晚汐，上前一步道：“姑娘，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倒在海边？”

　　清潇这样问着，女孩便开始回忆之前发生的事。
　　然而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有人为她的记忆上了把锁，她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不会是失忆了吧？”见女孩没有攻击的意思，晚汐又壮着胆子凑了上去。

　　文渊和清潇对视一眼，问道：“姑娘，那你记得你是哪里人吗？”

　　女孩看着他们三人，摇了摇头。

　　晚汐：“那名字呢？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女孩这下好像想起了什么，道：“莫离。我应该是叫莫离。”

　　晚汐奇怪道：“应该？”

　　女孩道：“因为我依稀记得，有一个人对我说：‘好好睡一觉吧，莫离。’”

　　晚汐：“那别的呢？别的你还能想起来吗？”

　　莫离努力回想着，可她与她的记忆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无论如何都再想不起来别的事情。

　　见莫离捂着额头有些痛苦，清潇轻轻拿掉她的手，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今天就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我们明天就去帮你打听这里有没有认识你的人。”

　　莫离迟疑地点了点头，道：“多谢。”

　　次日清潇一家人就带着莫离去周边打听，可无论走到哪里，大家都说不认识她。
　　打听无果，文渊甚至给莫离弄来了一些恢复记忆的药物，可莫离还是除了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

　　无奈之下，文渊只好带着莫离去见了碧落泉的主神水神，请求他查看仙簿，为莫离找到来处，可仙簿里竟然也查无此人。

　　有仙侍怀疑莫离是异界派来的奸细，水神便用仙法探查了莫离的身体，可既不见魔气也不见妖气，只有一点点浅薄的仙气，连修炼过的痕迹都没有。

　　没有发现异常，水神便没有将莫离当作疑犯看管，只是问她以后是想待在水神府做些差事，还是跟着清潇一家人生活。

　　莫离自醒来就一直跟清潇一家人在一起，能从方方面面感受出这是和善幸福的一家。
　　看着晚汐期待的眼神，她回答道：“我想跟她们在一起。”

　　水神便点点头，让她们走了。

　　暂时查不到莫离的来历，清潇和文渊便叫莫离安心在她们家生活，不要有心理负担，清潇还专门收拾出了一间屋子给莫离当房间。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可以陪她玩的人，晚汐是最高兴的人。

　　然而好景不长，晚汐很快就发现，莫离和她的那些朋友都不一样，她像是从冰疙瘩里蹦出来的一样不苟言笑，也不会和她玩那些幼稚的游戏，每日只是读书，或者跟着文渊出去捕鱼。

　　她们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多少交流，只是相熟一点的陌生人而已。

　　晚汐本以为她们俩一直就会是这样了，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从朋友们那边回来，看到一般早早到家的莫离居然也才刚进家门。
　　她跟着进去，听见清潇问莫离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莫离说去打了两条雪曦鱼。

　　一听雪曦鱼，晚汐瞬间两眼放光，却听到清潇担心地问：“你一个人去漩流涡了？你文渊叔叔平时都不敢轻易去的，现在他回了军队，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救你啊？”

　　莫离只是很稳重地回答：“您别担心，我也不是贸然去的，提前做了准备。”

　　清潇：“那也很危险啊，你以后还是别去了。”

　　莫离自来了这里就十分懂事听话，绝不让清潇多操一点心，可这次她却没答应，只是说了句：“小汐爱吃。”

　　没想到莫离以身犯险是出于这个原因，清潇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同样愣住的还有晚汐。

　　那天她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是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好像都误会了莫离。

　　莫离哪里是冰疙瘩呢？冰疙瘩哪会惦记她喜欢吃什么。

　　那天晚上晚汐如愿吃到了雪曦鱼，却觉得这次的味道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好吃得让她一直想流眼泪。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其实已经记不起来那顿饭的味道了，却依然能清楚地记得，莫离藏在袖子下伤口的形状。

　　海浪声十分有节奏地响起，晚汐看着远处落下去的夕阳，靠在蚌壳上慢慢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不在海边，而是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阿离！”
　　一发觉自己在这，晚汐就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因为过去她等莫离练剑等到睡着时，莫离也总会把她抱回到房间里来。

　　果不其然，当她跑出家门后，就发现莫离已经从蚌壳里出来了，正和往常一样在海边练剑。

　　“阿离！”晚汐开心地跑向莫离，莫离收起冰剑，转身接住了她的熊抱。

　　“我想死你了！你昨天到底怎么了？”晚汐紧紧抱着莫离不撒手。

　　莫离也就任她抱着，道：“没事，就是刚历劫回来，还有点恍惚。”

　　“没事就好。”晚汐捧住莫离的脸，见她神色无异，才总算放下了心。
　　“那历劫的感觉怎么样？好不好玩？”

　　莫离回想着在凡间发生的一切，又难以避免地想起了玄越的脸。
　　她默默攥紧了袖子里的手，道：“只能说，让人意想不到吧。”

　　晚汐更好奇了：“那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莫离点头：“我遇到了一个对我很好的师父，还有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女孩子。”

　　晚汐笑了，追问道：“那你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啊？”

　　“咚——咚！”

　　在听到晚汐问题的那一刹那，莫离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竭力压下去的仓皇好像再一次随着心脏跳动的鼓点翻涌了起来。

　　“没有。”莫离转开脸，避开了晚汐的眼神，重复道：“没有。”

　　“啊~”晚汐有些失望，在天界她已经不指望莫离能喜欢上谁了，可没想到去凡间一趟，莫离还是不问情事的高岭之花。

　　晚汐：“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凡间的经历吧，你是做什么的？我真的好好奇！”

　　莫离：“你猜？”

　　晚汐捏着下巴猜想：“是侠女？还是剑客？或者说，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莫离笑了一下，道：“是公主。”

　　“公主？！”晚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话本里那种一个国家的公主吗？快跟我说说，当公主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超级爽？！”

　　回顾自己在凡间的短暂一生，莫离道：“好像也不是，我刚出生的时候，还不是公主，直到我五岁时我父亲才成了皇帝。后来——”

　　同晚汐说起凡间的经历时，莫离觉得自己好像也重走了一遍。
　　只是如此一回想，才发现那样短暂的十几年也足以发生很多事。

　　一口气讲不完，莫离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说给了晚汐听。
　　她也回归了日常的生活节奏，每日练剑读书，和晚汐聊天，凡间的一切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但直到有一天，她正在海边练习自己新琢磨出的招式，刚从外面回来的晚汐突然兴奋地跑过来对她道：“阿离！玄越仙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