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79、永远 “一直是多

　　回到宿舍，周宜漆拿起暖水瓶去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言漫脱了羽绒服坐在椅子上，低头拿着手机琢磨些什么。

　　他皱眉说：“怎么取暖器没开就把衣服脱了？”

　　“你帮我开。”言漫抬头，耍赖一样的音调。

　　“嗯。”周宜漆随手按下取暖器开关，管道登时变红，随后把羽绒服披到她肩上，“穿好。”

　　言漫乖乖任由他安排，眼睛湿漉漉：“要喝水。”

　　周宜漆把水倒进小小的保温杯，拧好递给她，“有点烫，先别喝，当暖手可以。”

　　天蓝色保温杯外头是不锈钢，怎么能暖手。

　　言漫抿着唇笑，他明明很想知道惊喜是什么，再镇定也露了马脚。

　　“我拧不开，你帮我好不好？”言漫把保温杯递回去，尾音挑长。

　　门没有关，吴理恰好从走廊经过，恰好听见这句，不由得往里看。

　　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言漫。

　　在平素的温柔之外，灵动，娇憨。

　　不是墙上的美人从画中走出来，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尘，而是一个爱笑爱闹爱撒娇的小姑娘。

　　任性的，矫情的，可爱的。

　　原来她谈起恋爱来会是这样，想象很多遍的交往模式有了形状，吴理不得不承认，时过境迁了。

　　又或许，他想到另一个事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

　　吴理心绪难平，没有惊动他们，默默走了过去。

　　言漫换衣服吃饭洗澡，硬是从傍晚熬到天黑。

　　周宜漆在她的事情上一向敏锐，早发现言漫在拖时间，也许是惊喜，也许只是女孩子一时兴起的玩心。

　　失望久了，他对旁的东西没什么期待，唯独对她存了万分的得失心。

　　未知的悬念刺挠着他的心，周宜漆觉得难捱，怕破坏她的兴致，面上丝毫不显。

　　等忙了一通，言漫坐在床上用棉被裹住自己，脑袋一抬，“呀！”

　　门口的周宜漆迈步进来，走到床前，问：“怎么了？”

　　房间狭窄，他站在这里，光线被挡住，显得更加拥挤。

　　言漫眼巴巴仰头看着他，指着亮屏的手机，“我给你买的礼物今天送不到了。”

　　周宜漆表情凝固一瞬，原来真的有礼物。

　　他摸摸她的头发，“没关系，所以你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快递？”

　　“就算等到现在，茂溪的驿站也关门了。”他浮起笑意，“你先告诉我礼物是什么，明天我去拿。”

　　周宜漆平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言漫分明从他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失落，心好像被细绳轻勒了下，密密的疼意泛开，“哪有人自己去拿礼物的。”

　　别失望，周宜漆，再等一会。

　　她握住他的指骨，拉到面前，去看手腕上的表盘。

　　十点三十一分

　　“生日快乐！”言漫从被窝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眼睛熠熠生辉。

　　周宜漆眼神凝滞，迟缓地落在她手中抱着的礼品盒上。

　　包装精美，大红色的绸缎蝴蝶结松散垂落，这种系法他以前在她身上见过。

　　她害怕蝴蝶，却喜欢蝴蝶结。

　　他抬眼定定看她，目光如海深沉。

　　“你打开看看呀。”言漫鼓起脸颊催促。

　　他接过来，修长骨节轻轻一拉，把散落的蝴蝶结随意在手腕打了个结，然后一层层剥开包装纸，刺啦啦的声音过后，雾蓝盒面金线蜿蜒。

　　掀开盒面，入目是两份装裱好的原木相框，一大一小。

　　剪纸和树叶标本。

　　鲜明线条勾勒的轮廓清晰，七分五官九分神韵，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周宜漆。

　　周宜漆曾经无比介怀的那个下午，她在想他。

　　他曲起手指，突起的指节微微发白。

　　言漫弯唇，“标本上的树叶是我们去看日出那天，我偷偷捡了揣在口袋里带回来的，你都没有发现吧。”

　　她细细诉说礼物背后的含义，像邀功的小猫。

　　“剪纸是前段时间在茂溪学的，店里的奶奶问有没有照片，我才发现我们居然没有合照，只好找李启光要了毕业照。”

　　周宜漆久久不说话，言漫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语声忐忑：“剪得不像，你不准嫌弃，学了好久呢。”

　　他拍毕业照的时候都不笑，难度加倍，她在宿舍按照店家奶奶教的方法，跟着视频剪了很多张才算成功。

　　“有的。”他垂眸，望进她眼睛，“我们有合照。”

　　当私密文件夹里保存已久的图片被推至言漫眼前时，周宜漆手指紧了紧，好像最后一点潜藏的秘辛都毫无保留地曝在阳光下。

　　他再无余地了。

　　看见照片的那一刻，言漫瞳孔微微放大。

　　凌乱书桌，白色衬衫校服，定格住的少年少女一前一后，在墨色背景里迎着炽亮闪光灯。

　　时光静谧。

　　是高一停电那晚输了大冒险，大家玩笑要拍的，说好只保留三天。

　　他静静凝视她，读懂她的疑惑，“三天，三年，六年，无论多久我都不会放弃。”

　　语气平静，却像重申少年时含蓄但疯狂的表白。

　　岁月流逝，那年破碎易折的周宜漆逐渐蜕变，与眼前这个沉静的男人逐渐重合，深重的爱意不变，他们都在成长。

　　他们现在在一起。

　　言漫热了眼眶，张开双臂，软声说：“周宜漆，你抱抱我。”

　　他依言俯身坐下，将她抱在膝上。

　　耳边心跳怦然。

　　“周宜漆，你是不是很感动呀？”言漫捏着他大衣的扣子把玩，想听他说更多真心话。

　　“嗯。”他应，胸腔低鸣。

　　“嗯？”言漫不满这样简短的回答，仰头问：“是不是觉得我故意闹你？”

　　周宜漆在她看钟表的时候就已明了，心中震动还没消除，喉结上下动了动，遂她的意，“这样很好，别嫌我无聊。”

　　别厌了我。

　　他知道自己无趣，反而希望她随性，做什么他跟着就是。

　　言漫听出话里的意思，伸手挠挠他的手心。

　　周宜漆压低下巴，靠在她发顶，听她认真说话，“爱情里的两个人应该是平等的呀，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喜欢你，也想对你好。”

　　她顿了顿，有点脸热，“周宜漆，你不用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一直是多久？”他心跳加快。

　　言漫不习惯说永远，然而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两个字，“永远。”

　　拨云见日。

　　最后一根紧绷的弦断开，周宜漆抱紧她，声音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颤抖，“我会努力，平等去爱你。”

　　十一月，剧组转场去江南水乡。

　　项目进展到后期，周宜漆忙到脚不沾地，偶尔两天休息，飞机汽车辗转几个小时奔波来萍兰。

　　言漫心疼他眼底乌青，佯装发脾气不许他来，这才作罢。

　　没过多久，支教接近尾声，又有人捐赠图书和教学设备，除此之外，跟着快递来的还有满满当当的糖果。

　　学生们高兴坏了。

　　快递寄出地址跟周宜漆在同一个地方，寄件人是杨林。

　　言漫拿出已经归档的捐赠快递单，手机号码跟上次是一样的，原来都是周宜漆捐的。

　　和之前的匿名不同，这回堂堂正正，言漫被老师们打趣了一整天。

　　临别当晚，学校开了欢送会，学生们在讲台上表演节目，选的歌曲很应景，《感恩的心》率先出场。

　　言漫坐在张小武的位置，不小心看见桌面历史课本的涂鸦。

　　画的是她在讲课时的模样，惟妙惟肖，旁边有一行气泡配文：“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忍不住笑着落泪。

　　最后致辞。

　　吴理先说完，轮到言漫。

　　几十双眼睛含笑看她，离别气氛笼罩之下，平时最闹腾的几个前排学生都神色凝重。

　　“大家不要这样嘛，我们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机会的。”言漫“笃笃”敲了两下黑板，写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教室里写下这句话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是一句教条，是我一直以来遵行的格言，它帮助我度过无数考试，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实践起来真的好难。”她笑着埋怨。

　　接着说：“幸好坚持下来了，大学三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懂得很多道理。有些是书上有的，有些是书上没有的，光怪陆离，复杂危险，精彩纷呈。”

　　言漫微笑着往下，“就像半年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来萍兰，看见珠宝一样瑰丽的山水，认识一群可爱的老师，可爱的同学们。”

　　“读书带来这些可能性，好好学习，希望同学们都有可选择的前程去尽力奔赴，世界不止眼前，在于你们的心之所向。”

　　言漫做完结语，笑着弯腰致礼，“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宽容和照顾。”

　　这番话简单，不是空口无凭的教条宣讲，而是以自己为引子，循循善诱，好像打开了一扇大门，前路光明广阔。

　　四年级的学生不能完全理解言漫话里的意思，眼睛却慢慢亮起来，他们也想走出深山，感受不一样的世界。

　　张老师带头鼓掌，眼里有泪花闪动：“说的太好了！”

　　吴理坐在张小武旁边的位置，他看着讲台上恬静淡然的言漫，短短三个月，她好像变了一些，像是圆月轻笼的薄雾消逝，更加明朗坚定。

　　她本就是自由从容的女孩子。

　　吴理想起那天下午在茂溪剪纸店里，她认真拍摄记录的侧脸，那时他为两人独处而欣喜，后来才知道她是在为周宜漆准备礼物。

　　不算是来晚吧。

　　他自嘲笑笑，压下心头黯然，侧头过去，对旁边刚坐下的言漫低声笑道：“祝你健康快乐，但不祝福你和周宜漆。”

　　言漫讶然，转瞬笑开，“又是无理文学么？”

　　“开心为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