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69、茂溪 欲盖弥彰啊

　　十月十三日，初秋，天气晴朗。

　　萍兰小学收到了一批社会捐赠的图书，刚到镇上快递站点。

　　正好期中考试快到了，言漫和吴理准备趁这个周六去采买一些文具，等成绩出来以后作为奖品分发给小朋友们。

　　这天寒潮过去，萍兰的温度回暖，吴理借来唯一的校车，载着言漫一早出发往茂溪镇去。

　　经过村口湖边，迎面碰上剧组的道具车，今天还没开拍，蓝空下的积雪湖宁静安然。

　　萍兰离茂溪大概二十多公里，不远也不近，弯弯曲曲的山路狭窄，旁边没有护栏，看下去只见雾气浓重。

　　吴理开车技术不错，平平稳稳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怎么看着我？”吴理见她盯着自己打方向盘，笑了笑，问：“要开吗？”

　　言漫忙别开视线，连连摆手，她虽说考了驾照，但不敢上路，久而久之更不敢开了，更何况这种路况。

　　“逞强画画，害怕蝴蝶，不敢开车...”吴理看向前方，轻轻转动方向盘，笑着说：“言漫，你跟我原来想象的有很大差别。”

　　他细数的全是她的弱项，言漫抓住重点，笑道：“原来？”

　　“你不会以为我是来这里才认识你的吧？”吴理声音温和，右手放在档位上快速挪动了一下手柄，把速度调低，“历史学系言漫的名字在燕大可是如雷贯耳。”

　　水泥路不常维护，有些路段坑坑洼洼，言漫抓住车内把手，等平稳下来才说：“燕大如雷贯耳的人可不少。”

　　“确实如此，比如洛凡星？”吴理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言漫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笑着说：“他是你的高中同学吧，你们学校真是藏龙卧虎。”

　　言漫点点头，目光看向远方。

　　那里层峦山顶，大片厚厚白云堆积，像棉花糖一样。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到这里来，正如原本最可能出现在燕大校园的周宜漆却没去。

　　言漫漫无边际地想，他失去了一次被归为藏龙卧虎行列的机会。

　　“人的际遇真奇怪。”言漫看着云朵缓缓漂移，轻声感慨。

　　吴理没听清，“什么——”

　　话音未落，两人重心一矮，整个人向前扑，撞回椅背。

　　车子被迫停了下来。

　　吴理看了一眼后视镜，皱眉说：“好像被卡住了，言漫你坐稳。”

　　“好。”言漫看向窗外，旁边一座山植被空了一块，估计是前段时间下雨塌方，压在了公路上。

　　淤泥很厚，后轮轮胎不停打滑，吴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言漫下了车，在旁边给他指挥。

　　两个人研究了好一会，吴理又搬来石头垫在轮胎下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乡道上本来车子就少，这个时候又早，等了一会连人影都不见一个。

　　“要不打电话问问校长，找人来帮忙拖出去？”言漫提议。

　　“嗯。”吴理也没了办法，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身后却响起车声，由远及近，在几米处停了下来。

　　是一辆黑色商务车，挡风玻璃底下放了一块牌，用艺术字写着“明月下西楼”，湖边正在拍的古装剧名字。

　　原来是剧组的车。

　　车门一开一关，有人从上面跳下来，一抬头，露出一张惊喜的笑脸。

　　“姐...言老师！”

　　“杨林？”言漫对这个热络的男生印象深刻，也朝他招手打招呼。

　　“嘿您还记得我！”杨林避开脚下淤泥，一蹦一蹦跳到跟前，看见站在一起的吴理，抬手喊了一声：“吴老师你也在啊，我们上次见过，我叫杨林。”

　　吴理扬眉，颔首道：“你好。”

　　“车子陷泥里啦？”杨林绕了一圈，看见满是泥点的白色车身，问：“幸好陷得不是很深，我叫司机拉你们出来！”

　　他往后挥手，商务车从旁边绕到车子前方停下来，杨林去后备箱拿了工具跟绳子。

　　吴理也上前帮忙，两个人忙活一阵，等准备好了，吴理坐进驾驶座，杨林冲前面后视镜做了个手势。

　　商务车缓缓开动。

　　吴理坐在车里，望着后视镜不停调整方向盘，后轮轮胎飞速转动，引擎发出刺耳的声音。

　　突然声音一轻，车子一扽，成功被拉了出来。

　　“好了！”杨林兴奋地挥了挥胳膊。

　　言漫松了口气，顺着路边完好的地方慢慢往前走，笑着道谢。

　　杨林看了看前面的商务车，忙挥挥手，迭声说：“不用谢不用谢不用谢！”

　　“你们这么早，是要去哪儿呀？”言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商务车黑色锃亮，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玻璃窗不透明，有微妙玄机，像是待揭开的谜底一般扰人神思。

　　“额，那个，随便逛逛。”杨林眼神乱飞，及时转了话头：“言老师我加你微信吧，万一待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你直接打我电话！”

　　言漫以为是不方便讲，没有再追问，加上微信以后再次道谢，转身上了车。

　　等他们走了，商务车才启动。

　　看着侧前方略过的白色车子，杨林回头，看向后座的人，“七哥你怎么知道言老师他们的车会没进泥里啊？”

　　他们住在镇上，今天一大早，车子刚进场地老板就叫掉头，还以为忘拿什么东西，结果看见人家车子被坑，躲一旁半天才上去。

　　周宜漆收回凝望前方的目光，淡淡说：“有个项目书忘记拿，过两天开会要用。”

　　啧啧啧，欲盖弥彰啊。

　　杨林眼神里有揶揄，周宜漆看了他一眼，眉心蹙了蹙，“别自作聪明。”

　　茂溪镇并不大，好一点的酒店只有主街道上的一间连锁品牌，周宜漆在门口下了车。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摆摊的都集中在旁边一条文化街上。

　　他轻易找到了人。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一头卷发，站在一个手工编织的摊位前，手指一动一动点在招财猫的爪子上。

　　身后，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她。

　　女孩子在任何地方都出众，白皙清冷的侧脸在阳光下莹润生辉，和身边的民族风情格格不入。

　　周宜漆保持着距离，殊不知太过显眼的身高和相貌也成了别人眼中的焦点，甚至已经走过的女生还在频频回头。

　　他放缓了脚步，将自己彻底隐在人群中。

　　隔着集市上的汹涌人流，亦步亦趋，像从前无数次做的那样，做一个暗中窥伺的追光者。

　　周宜漆沉默跟了一路。

　　她在文具店买了花花绿绿的笔，玩具摊上挑了小小的坦克车、毛绒公仔、钥匙扣，然后从超市抱了一大包糖果零食。

　　最后都被吴理笑着接了过去。

　　两个人有说有笑，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要偏头问吴理，然后全盘接受别人的意见，没有一点犹豫，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们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街尾的剪纸店。

　　剪纸是这里的文化遗产，剪裁精妙的艺术品被装裱起来，还有些没来得及框好的红色纸张被随意堆叠在店门外，用鹅卵石压着。

　　门口挂着硕大招牌，“画像剪影”。

　　红底黑字，比片场的灯光还刺眼。

　　过了很久，他们终于出来，言漫走在后面，周宜漆远远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眼里似有深潭翻滚。

　　旁边的吴理还是那副端正君子的虚伪模样，而女孩子几乎可以称得上欢欢喜喜。

　　是谁给谁剪了影？

　　周宜漆闭了闭眼，没有再跟上去，也没有走进那家店打听。

　　在原地站了很久，寒风冰凉窜进衣领，他浑然不觉。半晌，直到人彻底看不见了，咬咬牙，还是没忍住。

　　去他妈的吴理。

　　周宜漆转身往酒店走，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杨林的电话。

　　“喂，七哥！”

　　“后天回G城开会，准备一下。”

　　“啊，不是说视频吗...”

　　“改了。”

　　“哦...”杨林摸不着头脑，“那我马上买机票。”

　　刚准备挂电话，那边又传来声响，杨林赶紧拿起来，“七哥，还有什么事吗？”

　　“查一下剪纸这种东西现在什么状况，为什么还没有失传。”电话里的声音平静，但杨林怎么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哦。”

　　到底是希望失传还是不失传啊...

　　不对，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这种不搭噶的东西来了！杨林莫名其妙，刚要问，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快递站点的人不多，吴理签收了图书，看言漫伸手要去提箱子，三两步上前接过，笑着说：“东西重，放着我来。”

　　“没关系呀，我可以的。”言漫接着去拿后头小一点的箱子，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吴理失笑，仍旧伸手去托，“让女孩子动手，我不可以。”

　　言漫拗不过，也不矫情，笑着说了句辛苦，便站在一旁等。

　　统共五个纸箱，吴理几个来回搬完，看见言漫向远处张望，顺着视线看过去，问：“怎么了？”

　　“没什么。”言漫摇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