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68、剧组 “同学。”

　　国庆之后，学生的迟到和旷课率直线上升，主要集中在三年级以上的班里。

　　萍兰冷得早，这几天气温骤降，往年天刚冷的时候学生们不适应，也有这种情况出现，校长让言漫不用担心。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迟到的同学不但没有减少，还越来越多，问起原因就说天气冷起不来，言漫私下找了几个学生旁敲侧击，再打电话给他们的家长求证，才知道他们翘课的原因。

　　萍兰地处西南，有天然的奇石怪林，山间还有一大片湖泊，地理上没有名字，当地人叫积雪湖，春夏时是一块松绿色的琥珀，秋天天气好的时候，干净澄澈得像一面蓝色的镜子，到了冬天凝成冰雪宛若仙境。

　　不知道是被哪个导演采风取景的时候发现了，国庆前一天突然来了一个影视剧组，在湖边布景，好像是个古装剧，来的人很多。

　　村子跟外界的交流少，大家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都跑去围观。

　　小孩子好奇心重，更不用说了。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校长在早会上三令五申，言漫也在自己的班里千叮咛万嘱咐。

　　饶是这样，周五下午还是有人早退，校门在放学前是关着的，要想出去只能爬墙。

　　言漫给家长打电话，只有年老的外婆一个人在家，用方言说了几句话，言漫完全听不懂，刚想找其他老师给翻译，电话已经被挂了，再打也打不通。

　　赶来帮忙的老师苦笑说，可能被当成诈骗电话了。

　　天正好下起雨来。

　　十月的风雨来得突然，温度更低，冷得像冰窖。

　　早退的学生叫张小武，成绩在班里还算不错，性格很活泼，偶尔还会恶作剧。他既然是爬墙出校，身上肯定什么都没带，被淋一场冻雨，感冒还是轻的。

　　言漫一边生气，一边担心，跟校长打了声招呼，急急忙忙出去寻。

　　去找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湖边。

　　言漫撑着伞绕湖从小路过去，远远便听见时不时的一声吆喝，隔着层层绿树，人群聚集的地方一团白炽灯光。

　　现场很混乱。

　　猝不及防的一场雨打乱了原定的拍摄计划。

　　湖边搭了帐篷，简易支架撑起来的厚厚帆布上一层积水摇摇晃晃，帆布下两个演员做了古装的造型，披着厚厚羽绒服在对戏，一旁的化妆师用刷子不停补妆。

　　四周围了一圈人，打光师、摄影师、助理在做下一条开拍前的准备。

　　远处停着的大卡车、小车、保姆车挤在一起，很多人走来走去，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被甩得飞起又落下。

　　这种忙碌的氛围和一向宁静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可能是因为下雨，又或者是看腻了，今天来围观的村民只有零星几个老人，一个场务站在一把橙色大伞下抽烟。

　　言漫上前跟他打听。

　　面前突然出现一张干净的脸，场务第一反应是组里的哪个演员来了，刚露出一半笑容，才发现眼生，暗暗纳罕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长成这样的姑娘。

　　见她着急，随口问：“你有什么事吗？”

　　说话虽然生硬，语气还算礼貌。

　　言漫友好地笑笑，“下午有个小孩可能来这边玩了，您有没有见过，大概这么高...”

　　张小武的外貌特征还没有描述完，场务听说是小孩丢了，担心村民来找茬，截住了她的话头，“你自己看。”

　　“我找过了，这里没有，能不能去里面看看...”

　　湖边是外景，再往里有一排当地的特色老房子，也被用作拍摄场地，言漫进不去。

　　“没有就是不在嘛，你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说不定他已经回家了。”场务摆摆手不耐烦。

　　听见这边的动静，原先在帐篷边看的老人走过来，跟言漫打招呼。

　　言漫笑着应了。

　　听见老人的称呼，场务变了脸色，上下打量了一下，问：“你是萍兰小学的老师？”

　　他话风一转，言漫不明所以，点点头，“对。”

　　场务迟疑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走到一旁说了几句，然后匆匆跑回来跟言漫道歉，陪着笑说：“不好意思啊言老师，您可以进去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

　　言漫很意外，难道这个剧组还有尊师重道的铁律十八条不成？

　　湖边小路泥泞，雨还在下。

　　言漫着急出门没换雨鞋，脚上穿着的这双不防水，现在已经全部湿透了，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又重又冷，几乎冻得没有了知觉。

　　雾蒙蒙的雨幕，可能是刚拍完一场戏，周围工作人员穿着雨衣用小推车把湖边布景的道具搬回里头的房子存放。

　　周围乱糟糟的，有人从身后拍了拍言漫的肩膀。

　　她转过身，把伞往上抬了抬，看向来人。

　　一个身形偏敦实的男生，十六七岁的样子，脸圆圆的。

　　他看言漫望过来，脸色有些惊异，随即变得激动，问：“你是不是言老师，要找张小武对吧？！”

　　听到好消息，言漫顿时觉得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也顾不上纠结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姓和张小武的名字了，急忙说：“对，请问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姐姐你先别急，张小武偷溜进来被我们抓住了，这不下雨么，七哥说让他留下来。”男生是个急性子，话说得又快又流利。

　　七哥...

　　言漫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以前网吧里的人都管周宜漆叫老七。

　　“哦对了，我叫杨林，你叫我小杨就行。”杨林拿过言漫的伞，撑在她头上，“姐姐，我来我来。”

　　他一口一个姐姐，动作无比自然，浑然不觉两个人才刚认识一分钟不到。

　　言漫有点懵，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自来熟嘛。

　　但伞已经被抢掉了，言漫只好跟着他走，缓了缓还是问了出来：“你说的七哥，是谁呀？”

　　“制片人啊。”杨林声音轻快，说完突然想起七哥不让说起他，心道不好，赶紧换了话题，“姐姐你不像是本地人啊？”

　　“我是大学生，来这里支教的。”言漫说。

　　制片人...

　　八竿子打不着。

　　他也不可能会在这里。

　　因为一个称呼有了想法，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荒谬，言漫刚刚轻松一点的心情低落下去，一路回应着杨林的问题，没有再主动开口。

　　老房子据说是一个民国大官回乡建的家宅，虽然是泥砖瓦房，但建造工艺很先进，宽敞考究。

　　剧组申请了一个月使用权，第一间屋子被用来存放机器，满满当当全是黑色的设备和一些箱子，地上电线杂乱，房梁上悬挂了一只灯泡。

　　屋子里没有工作人员，张小武一个人坐在门口往外张望，旁边还有一把黑色的布椅。

　　张小武正愁怎么回家，看见言漫眼睛一亮，站起来刚想喊言老师，想到自己是翘课被抓，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现在知道心虚啦？”看见他没事，言漫彻底放下心来，故意板着脸。

　　张小武没想到言漫会冒着雨来找自己，心里又愧疚又感动，“对不起，言老师。”

　　言漫又说了两句，杨林从门外进来，手里提了两双雨鞋，还有一把黑色的伞。

　　“姐姐，这是新鞋，外面还在下雨，你们换上再走吧。”

　　言漫不愿意接，杨林坚持要给，“姐姐你就拿着吧，不然我没办法交差！”

　　“交差？”

　　“交什么差？”言漫困惑地问。

　　额，杨林眼珠子一转，笑哈哈说：“我们剧组尊老爱幼，特别敬重老师，尤其是像你这样无私奉献的支教老师，如果你不收，我回去是会被骂的！”

　　还真有尊师重道铁律十八条啊...

　　言漫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懵懵地接过鞋子穿上，还是加绒的。

　　鞋码正合适。

　　杨林看出她的疑惑，忙说：“目测目测，你看张小武的也正合适。”

　　这话有此地无银之嫌，言漫看看杨林，又看看一旁已经穿好鞋乖乖等着的张小武，怎么觉得那么奇怪呢。

　　天黑了，村里没有路灯，杨林坚持要送他们回去，言漫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再三拒绝。

　　正僵持，门口有收伞的声音。

　　吴理跨过门槛，站到言漫面前，“我刚把班上同学都送回家，听说你找到张小武了，想着正好顺路，就过来接你。”

　　这下杨林也不好说什么了，连那把黑色的伞都没送出去。

　　杨林见他们走了，忙冲后面喊了一声，“七哥！人走啦！”

　　周宜漆从木制屏风绕出来，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个就是吴理么？”

　　“对，也是支教老师。”

　　周宜漆当然知道他的身份，默了半晌，说：“以后不要那样叫她。”

　　呃？

　　杨林联系上下文，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姐姐”这个称呼，那该叫什么？

　　虽然组里叫哥啊姐的叫惯了，但是直接喊姐人家会生气吧...

　　当然杨林只敢在心里吐槽，转念换了心思。

　　这个项目的外景本来是要在江南一带拍的，那里条件成熟，水乡的景也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到了这里。

　　平常不跟组的七哥，这次居然爬山涉水地跑来这个山疙瘩。

　　今天下午张小武从后山溜进片场，坏了正在拍的那场戏，导演大发雷霆，要把他赶出去，张小武当然不愿意。

　　拉扯间他的小破书包掉在地上，作业本散落出来，红色的批改字迹显眼。

　　坐在现场一直没出声的七哥像是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开了口，带着张小武来这里，问了好些事。

　　杨林心思活络，想起前段时间组里那条“礼让人民教师”的规矩，觉得自家老板的心思简直此地无银到刻意的地步。

　　他看着周宜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七哥，她是你的谁呀？”

　　周宜漆想起几年前在网吧，白阳他们也问起她是谁。

　　那时他说是同学。

　　现在他仍然只能说，“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