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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支教 不知是真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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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西南像是酷暑的豁免之地,当新闻里到处飘着火炉、高温红色预警、中暑等等字样的时候,萍兰的清晨还要穿上一件外套。
不便利的交通让这里几乎与世隔绝,村子里大部分是留守儿童,六点多就背着书包来上学。
听校长说,最近几年因为教育思想的普及,出去打工的父母看到外面孩子的情况,也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入学率比以前明显高了很多。
适龄的孩子能来上学,就已经是目前能够做到的最好局面。
言漫给四年级学生教语文,兼历史和美术,前面两个科目还好,美术这一门真是...
难度堪比让巨石强森做掌上舞。
言漫推辞了几次,校长以为她是谦虚,这样文静温柔的女孩子,一看就有会画画的气质,说:“要自信!”
他单手勾拳做了个加油的动作,把言漫还没说出口的话都拦了回来。
没办法,言漫只好硬着头皮走上了美术课的讲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吴理进来上数学课,迎面看见匆匆忙忙往外走的言漫,不解地回头看了看,人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她鲜少这么慌张。
吴理把教材放在桌面,转身想擦黑板,把今天要讲的内容大概列出来。
然后看见了黑板上没来得及擦掉的画,目光一凝,认真看了很久,约莫能分辨出是个动物,其他的信息再没法得出来了。
他笑了笑,眉间有几分玩味,原来是因为这个。
堂下的学生看见吴理盯着画看,以为他是感兴趣,都争着要剧透,“吴老师!吴老师!这是言老师画的山鹰!”
山鹰?
吴理想起教学楼前,那些盘桓在空荡山坳间的山鹰,挑了挑眉。
”画得不错。”他说。
言漫并不知道自己的教师形象被吴理顺便挽回了一下,这节课她上得度日如年,铃声一响就直奔办公室,好说歹说总算把校长说动了,说考虑考虑。
后来,吴理找校长主动请缨,把美术课揽了下来。
言漫知道以后,愣了一会,然后从学生那里听说了吴理夸她画画好这件事,脸顿时涨得通红。
“言老师脸红咯!”四年级的孩子人小鬼大,拍着掌取笑言漫。
言漫性格随和,跟人说话时声音温柔,软软黏黏的像清甜的小蛋糕,那双眼睛更是融了一汪雪山清泉,来这里不到一个月时间,萍兰小学的同学都爱跟她讲话,一见面就言老师长言老师短。
小孩子的亲近全出自真心,做不得一点假,几位老师们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言漫这样的女孩子可贵。
傍晚放学以后,张老师下课回来,看见言漫还在备课,走近了才发现她看的是简笔画的网络课程,手里还拿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勾勒。
她画得认真,张老师怕突然说话吓着人,故意把脚步声放重了才开口,“言漫,美术课不是已经给了吴理带吗,怎么还在学这个?”
“吴理自己也有三门课,我想试试能不能从头学起来...”言漫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无奈地笑:“不过我好像想得太简单了。”
张老师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头,她去门口洗了手回来,看了眼吴理的位置,笑着问:“你和吴理...”
这确实不能怪张老师他们想多,日子单调,从大城市来了两个顶尖大学的高材生,又这么优秀,很难让人不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言漫不用说了,吴理长得虽然不算出挑,但端端正正,说话做事四平八稳,性格也温和,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年轻有为的清正君子。
前两天陈老师当笑话来问吴理的时候,他都没有否认,只是一笑置之,加上最近两个人的互动,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真是觉得越看越般配。
“我们是普通同学,张老师。”言漫被误会惯了,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也不太放在心上,“来这里才认识的。”
“况且...”言漫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散下一片阴影,像是低语又像怀念,“我有喜欢的人。”
“哦?”张老师亮了眼睛,她好奇言漫这么美好的女孩子喜欢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接着问了几句,“是同学吗,现在在哪里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言漫画画的笔定了一瞬,抿了抿唇笑道:“他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们分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既没有伤感,也没有遗憾,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但眉眼间分明是不可抑制的黯然。
“对不起啊,言漫。”张老师意识到自己的过界,忙跟她道歉。
言漫笑着摇摇头。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她便可以坦然,用一种很轻松的神情说起他,好像周宜漆只是一个名字一样。
到底是功亏一篑。
言漫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暮色降临,窗外黑漆漆的天空像一头猛兽随时会冲进来,她却一点都不害怕。
人总要成长,她想。
然而当一只蝴蝶出现在宿舍的那一个瞬间,刚刚在办公室里给自己营造的错觉便迅速消失了。
言漫把蝴蝶关在房间里,或者说,把自己关在门外。
吴理家访回来的时候,看见靠在走廊围栏上发呆的女孩子,脚步一顿,“言漫?你在外面做什么?”
言漫碰到了救星,说了实情。
吴理虽然意外她居然害怕蝴蝶,但还是非常绅士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让她暂避,等把蝴蝶赶出去,再回来告诉她。
言漫谢了又谢,吴理笑了笑,突然说:“你太客气了。”
你太客气了,重音落在客气两个字上。
这是一种陈述,而不是客套。
言漫释然,也笑起来,信口说:“有人说,客气是人类共存的必要前提。”
吴理是学土木工程的,对名人轶事并不在行,闻言一怔,问:“这是谁的名言?”
“我说了呀,有人的。”言漫眨眨眼睛,笑着说。
吴理顺了一圈逻辑,才知道她说了个脑筋急转弯,“很好。”
两个人聊了一会,说到那些关于他们的言语,吴理并不在意,“他们长期生活在这里,我们又是新来的,有一些无关大雅的猜测,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吴理站起来,给言漫倒了一杯水,“两个月后我们也要走了,给老师们留一些话题,也算是教学任务以外的贡献了。”
他说得十分轻松,言漫有点理解吴理这个名字的来由了。
顿了顿,吴理看过来,调侃道:“你男朋友不介意吧?”
嗯?
言漫抬眼,他已经走到窗边,拿出玻璃杯在倒水,动作很慢条斯理,蒸腾雾气从开水壶里冒出来。
“不会。”言漫斟酌了一下,回答他。
吴理回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言漫,思索了几秒,问:“是没有男朋友不会,还是男朋友不会,这是两个事情。”
说完,觉得有些不妥,快速跟了一句:“抱歉,爱钻牛角尖的毛病犯了。”
他率先退了一步,没有穷究下去的意思,言漫感念这份好意,眨眨眼睛笑道:“是没有。”
想到那个人微微皱眉的样子,她也加了一句:“不过如果有的话,估计会介意得不得了吧。”
这话没有明确的指代,吴理动作停了一瞬,点点头:“这么说,我们倒是可以一起过双十一。”
沉默了一会,吴理过来替言漫续了一杯热水,状似不经意般,问:“对了,一直想问,以你的履历去其他热门项目很容易,为什么来支教?”
话题转得突然,把刚准备起身离开的言漫重新按回了椅子,她仔细想了想,说:“听过这个故事么,一个小孩在海滩边把搁浅的鱼儿送回大海,路过的人说这样做没有意义,根本救不了所有的鱼。小孩一边捞一边说,起码对上一条有意义,对这一条有意义,对下一条也有意义。”
“支教也是一样。”夜色静谧,她的声音轻灵,带着主人特有的温软音调:“很多人怀疑,觉得这不过是给山区小孩带来了一点新鲜感,他们的命运没有办法改变,还要承受因为见识落差带来的痛苦,但我不这么想。”
言漫望着他,专注又认真,“也许我没有办法扭转任何一个学生的命运,但有一分光发一分热,即使是只能给他们带去一点对大山之外的向往,有想要努力的方向,那么这一点光就有意义。”
“我希望能在他们心中留下一点火种,即使伏脉千里,也总有被点燃的那一刻。最起码,他们拥有选择权。”
九月山间夜凉如水,晚风盘旋。
亮白灯光下,女孩子说起一件寻常被用作功利标榜的事情,生动得令人炫目。
吴理默默良久,才说:“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人觉得冠冕堂皇。”
“那又怎么样呢。”言漫歪了歪头,笑着说:“我怎么想,跟别人又没关系。”
吴理了然,摊开双手点头说:“无理文学。”
“那你呢?”言漫说了半天,也想知道他的想法。
“我?”吴理看着她,说:“我很简单,这个项目报名的人少,就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言漫的错觉,吴理说话总是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模棱两可,捉摸不透。
不知是真话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