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65、南墙 勇敢的女孩

　　言漫回到家，今天来访的客人刚走，客厅茶几上的茶水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径直回了卧室。

　　言明系上围裙，看见失魂落魄的女儿，刚要问就看见从阳台进来的田静朝他用力摆手。

　　他皱了皱眉，“又是那小子？”

　　田静走到客厅，往里头卧室的方向探了探头，发现门关着以后，才小声说：“可不是么，刚刚在楼下公园说了好一会话，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不知道是不是闹别扭了。”

　　刚刚同事走后，田静准备去阳台拿抹布进来清理桌子，不经意看见了楼下的场景，都一一跟言明说了。

　　“什么？他还把我女儿推开？！”言明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围裙也不系了，正准备干点什么，然后发现自己现在还在扮演不知情的角色，一腔怒气没处撒，又开始系围裙。

　　“最近他是怎么回事，前不久才把月儿气哭，现在又来，我们恐怕要重新审视一下这段关系了。”言明严肃地说。

　　田静看着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的丈夫，扑哧一笑，“你能审视什么？说得好像你有什么立场一样。”

　　“我怎么没有？”言明不同意了，“我是月儿的爸爸。”

　　“你也知道你是她的爸爸不是她，我们不是达成过共识，说相信月儿有自己的判断力吗？”田静上前，把丈夫因为生气系得歪七扭八的围裙带解开，重新系。

　　“我们要做的是无条件支持她的所有决定，而不是帮她做决定，这话还是你自己说的呢。”田静一边系，一边说。

　　“那是因为我相信月儿，但现在我有点不相信那小子了。”言明还是不放心，“要不你去跟女儿谈一谈？”

　　“你确定？”田静有些犹疑，“不管他们因为什么闹矛盾，家长插手的话，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们从教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学生，虽然不是高中，但花样年龄里的心思都藏不住，一看就能看出来。

　　高一那年田静做手术，在病房里第一次看见这个男孩，就觉得有些不寻常，他看着孤僻，却愿意主动来医院给女儿送东西，还闹了那么一出碰瓷。

　　月儿当初看不出他是给她出头，田静听着她的复述倒是有些留心了，不过当时也没太上心。

　　后来听小区门卫说起有男生来找过月儿几次，加上那个游戏闹得沸沸扬扬，推测前因后果，事情并不难发觉。只是女儿从小讨人喜欢，虽然追上门的还是第一次，但既然月儿没有抗拒，那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年龄的情感触动无疑是美好的，掩耳盗铃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给任何人造成伤害，他们愿意甚至乐于看见月儿去感受这些以后可能不会有的懵懂欢喜。

　　直到高考前月儿哭着回家说要借钱的那晚，他们才发现原来两个人的情感羁绊已经这么深，这有点超乎他们的想象。

　　那个男孩成长环境不好，眉宇间总有阴郁，这样的人心性难以捉摸，往往偏执矛盾，但种种事情看下来，他行事风格又稳妥，对月儿极其上心。

　　他们要是真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事已至此，除了让月儿自己处理，他们也不能越过她去做决定。

　　高考以后的天空更加宽广，也更危险了，他们该学着自己去飞。

　　高三的暑假很漫长，这是学生们唯一一个毫无思想负担痛快玩乐的假期，只要不有伤风化害己害人，再怎么出格也能被家长容忍。

　　更难得的是，漫长假期流到尽头，也没有人抱怨。

　　大家都在期待脱离书山题海的新生活。

　　言漫到燕大的第一天，就看见了洛凡星。

　　他好像心情不太好，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便自己拖着行李箱往宿舍区去了。

　　言漫大概知道他不高兴的原因，阮蓝原先就是在北京上的学，现在又考回来，被一所重点师范大学录取，两个人恐怕又有一番纠缠了。

　　“言漫言漫！”

　　说曹操曹操到，阮蓝的开学时间比他们早几天，刚开学的第一周没有课，天天吵着说无聊。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陈予安也来了。

　　“真不敢想象你以后站上讲台的样子。”陈予安接过言漫手里的行李，说：“你不会误人子弟吧。”

　　“你才误人子弟，照我看你不应该选小语种，你应该去学体育，好好释放一下你体内的洪荒之力。”阮蓝哪里能忍，立刻回嘴。

　　谁知陈予安一下子不说话了。

　　言漫冲阮蓝皱皱鼻子，示意她别说了。

　　赵停高考没发挥好，被家里送到了国外，高考以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大家都知道他出国了，却不知道他出的是哪个国。

　　阮蓝不以为意，“说到体育你就怂啦，当初是谁鬼吼鬼叫说已经放下了，嗯？”

　　“舍予你！”陈予安恼羞成怒，“那又是谁大庭广众之下就耍酒疯，强吻纯情男高中生的，啊？”

　　“什么！洛凡星才不纯情！”阮蓝一听不得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

　　陈予安没料到她的重点居然是落在这上头，又听见好像有八卦可以听，遂竖起了耳朵。

　　“多什么？”

　　言漫和陈予安四只眼睛都盯着她，阮蓝才有些迟来的不好意思，胡乱说了一句，“反正不是好人。”

　　言漫看着难得面露羞赧的阮蓝，明白他们之间看着曲曲折折，其实是在慢慢走向更好的未来，勇敢的女孩子大胆热烈，能把南墙撞倒。

　　九月的风不再闷热，日光明媚。

　　那些划分得清清楚楚的时间，那些反反复复翻阅的书卷，沉沉的午后，哄堂大笑的课堂，像被溶解的电影情节，慢慢都变成了浮光掠影，坠落在十八岁的记忆中，开始长眠。

　　直到这一刻，言漫才真正觉得，那个混乱又平静的高中，离她远去了。

　　之后的大学生活，和每年上热搜的各种大学生新闻异曲同工，却远没有那么精彩热闹。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寝室，除了偶尔参加的社团和实践活动，言漫在这所汇集各地状元的顶尖学府里默默无闻。

　　她安安静静地度过大一，那些在脑海里描绘过要和他一起完成的丰富规划被藏在心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陈予安说她宝珠蒙尘。

　　阮蓝不以为然，长着这张脸，就算去修文物，文物也会活过来抢着蹦到跟前跟言漫说话。

　　这话并非毫无根据。

　　她和陈予安每回来燕大，都不需要打电话，只要在燕大的校园网上看一眼，就能准确知道言漫的定位。

　　每天横的竖的，坐的走的，静的动的各种实时照片满天飞。

　　“还是综合性大学好啊！”阮蓝仰天长叹。

　　陈予安感叹说，“燕大的同学们真是骁勇。”

　　到了大二，这种情况越演越烈，有人磕起了言漫和洛凡星的CP，广为流传的那张图里，秋天林荫道上，一半绿树一半黄叶，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背影相靠，像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走了出来。

　　来自同一所高中的文理科第一，历史学系温柔仙女和数学系斯文男神，一个个标签套在两个人身上，把旁观者的心思吊到极致。

　　还有人给他们起了CP名，叫星月神话。

　　阮蓝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比言漫还早半天，她兴冲冲赶到燕大的时候，发现言漫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桌上摆着厚厚的专业课本。

　　傍晚没有课的教室空落落，五点多的太阳照在窗台，晕开的光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温柔却落寞，寂静又哀伤。

　　她扭头看见阮蓝，扬起笑容，问：“你怎么来啦？”

　　“来找洛凡星拍结婚照呀，然后甩你们校园网上，看谁还敢造谣。”阮蓝冲她挤挤眼睛，坐在身边。

　　言漫却笑不出来。

　　“你说，如果...周宜漆家里没有出事，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望向窗外，浓浓淡淡的叶子，像画一样的深秋。

　　北方的十一月有暖气，有会变黄的树叶，很多人在校园里来来往往。

　　那些人里本该有他。

　　这个季节，他会穿成一身黑，沉默地走在人群中。

　　苍凉冷寂，像背着剑的杀手，在无人处舔舐伤口，却在她面前撕掉夜行衣。

　　她想起高一那年，周宜漆每天早上偷偷把人送来的信撕掉，在竹叶巷把告白的赵停按在地上打，那现在呢，有人搭讪，有人告白，还有人将她与别人凑成一对。

　　如果周宜漆在，他会怎样。

　　如果他在，会不会黑着脸拦在她面前把人吓退。

　　如果他在，会不会如今被拍照传到网上的就是他们。

　　如果他在，会不会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他。

　　下午点开那张照片的时候，言漫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高二时候，两个人因为一场幻影游戏被传得沸沸扬扬。

　　时过境迁，她再次陷入这样的传闻里，故事却已经换了主角。

　　她在一场狂欢中独自想念一个人。

　　周宜漆，此时此刻，你在干什么呢。

　　我很想你。

　　你再不来，我真的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