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64、分别 她自由如风

　　这些天言漫家里人来人往，父母的同事、朋友，她见过的、没见过的都上门来祝贺，又因为是暑假，各家孩子也跟了来，都说要跟她好好学习。

　　好不容易高考完，言明夫妇想给女儿一个完整自由的暑假，让她好好放松放松，所以一些不太要紧的应酬能推则推。

　　言漫找到机会，终于在网吧找到白阳，知道了周祥所在的医院。

　　全校前几名的分数不是秘密，周宜漆即便是第二名，也和往年的第一名差不多，现在是填报志愿阶段，也不知道他想去哪所学校。

　　言漫想起高二哄着周宜漆转回理科班的场景，那时他生气自己骗他，可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来到医院的时候，正是中午。

　　护士听说言漫要找的人，点击鼠标的动作顿住，问：“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言漫想了想，没想到合适的身份，说：“我是来探望病人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来这里的大多不是病人就是探望病人的，个别寻仇讨债除外，护士没有再追问，看小姑娘一身书卷气，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他们病房刚刚起了冲突，你注意说话。”

　　言漫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来到病房门口，里头很安静，靠近门口床位的小男孩听见动静，一骨碌翻身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好奇。

　　言漫笑笑，轻轻朝他招了招手。

　　他像是受宠若惊，双手夸张捂嘴，然后猛地往后一扑。

　　“哎哟！”年轻的妈妈正专心看小说，扭头说他：“睡觉也不消停干嘛呢。”

　　“有漂亮姐姐！”声音闷在枕头里，一头小卷发一拱一拱，像个小狮子。

　　几岁的小朋友童言无忌，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妈妈善意地笑了笑，心里想这小子审美算是养成了。

　　周祥听见动静侧过身，看见言漫也是一愣。

　　“叔叔您好，我是周宜漆的同学，您叫我言漫就行。”言漫把水果放在桌上。

　　周祥从来没见过儿子的任何一个同学，顿时手足无措，脸上堆起笑容，说：“周宜漆他，他出去了...”

　　言漫并不着急，“没关系，我来陪您说说话。”

　　下午阳光西斜，把病房照得懒洋洋的，言漫听人说话时神情专注，言语真诚，周祥不自觉就想把很多心里话说出来。

　　这些年在外面打工的经历，这场事故的始末，但说得最多的，还是周宜漆。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有怨恨。”周祥叹口气，好像在回忆些什么，“对我也好，对他妈也好，终归是我们对不起他。”

　　“我们夫妻关系不好，从结婚就开始吵，久而久之我们都麻木了，以为周宜漆是小孩子不懂事，什么都不避着他。”周祥很少向人提及周宜漆的母亲，那个为了离婚吞安眠药的女人，他用了二十年也留不住。

　　“当年我以为维系这段婚姻可以给他一个正常的家，没想到反而害了他。”周祥咳嗽了一声，眼底有深深愧疚：“他怨我们也正常。”

　　言漫第一次知道周宜漆的过去，原来高一那个下雨的夜晚，有人承受了这么决绝的离开。

　　从医院出来，言漫去了小公园，他常去的地方。

　　临近傍晚，出来散步的老人和小孩慢慢多了起来，长椅靠近后门，四周绿树掩映，显得偏僻安静。

　　一时无人打扰，言漫轻轻靠在椅背，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东西。

　　飘零雨夜里，少年沾满泥泞的衬衫，布满血丝的双眼。

　　校运会上的凌风而越，竹叶巷里的失控癫狂，暴风雨中的沉着冷静......

　　沉默、冷清、凌厉、淡漠、狂热，她见过太多的他。

　　唯独喜悦，是看不见的。

　　他隐藏了一切色彩，在黑暗中独行，把攫取到的所有温暖都给了她。

　　清风浮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喵~”

　　好像是猫叫的声音，言漫睁开眼四处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石子路上蹲了一只小猫。

　　橘毛白爪，看起来软绒绒的。

　　“呀~”言漫很惊喜，放轻脚步靠近，“你好呀，小黄~”

　　小猫好像不怕人，看言漫走近非但不跑，反而还走到脚下，绕着裤腿轻轻亲昵。

　　言漫心都快化了，她从小就想养一只猫，只是家里书籍布艺多，父母一直不同意。

　　她试着伸手去抱，它却一下子跑了。

　　“欸？”

　　这一声又轻又软，让来人一下子顿住脚步。

　　言漫回头，看见了下午要找的人，他专注地望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委屈。

　　小猫在两人中间乖乖蹲着。

　　终于有人在她越来越红的眼圈中败下阵来，周宜漆绷直了唇，弯腰将小猫抱起来，缓步走到女孩子面前，送到她怀里。

　　日光从树梢穿过，像绵密的雪糕。

　　“伤都好了么？”言漫不去接，小猫似乎感知到了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轻轻一蹬跑掉了。

　　“嗯。”周宜漆应了一声。

　　“医药费呢？”

　　“够了。”

　　一个月不见，他的头发反而比以前短了，显得原本就骨骼分明的五官更加清晰，她听李启光说高考结束那天，他们考场好多女生都去找他要联系方式，被无视得彻底。

　　言漫都能想象周宜漆把一身校服衬衫走出风的冷然神色，这样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给了自己。

　　可那是曾经。

　　言漫咬了咬唇，轻声说：“你都不问我要去哪所学校么？”

　　她曾经鼓起最大的勇气和他说起未来，那个被反复思量过的明天，在高考前望着虚无缥缈的影子，在成绩出来的那天变成了可以看得到摸得着的现实。

　　他们的未来。

　　周宜漆不说话，沉静的眉目间浮起一抹挣扎，眼里有情绪翻涌。

　　言漫的心一点点坠了下去，脸上还在笑，“那我问你好了，你要去哪所学校呀？”

　　“我知道你考得很好，我们可以报同一所大学。”

　　“我一直想去北方看看会下雪的冬天，或者去江南也好，四季分明，然后我们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大很大的世界，博物馆、歌剧院、园林、展览...都可以。”

　　“或者你想去哪个城市，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女孩子带着无限憧憬展望两个人的大学生活，明亮的太阳光照进眼睛里，映出星星点点细碎的希冀。

　　远处传来小孩玩闹嬉笑的声音，此时此刻平静又美好，像鲛人在唱歌，织成绚丽的幻境。

　　她眼里的光芒太盛，像会勾魂摄魄的钻石，周宜漆觉得他快要陷进去了。

　　她之于他，是蚀骨噬心的渴望，一旦靠近便是永无止境的沉溺。

　　然而她的未来里，本该没有他。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这样下去，不过是饮鸩止渴。

　　言漫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两人呼吸相闻，但眼前人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不见一点眷恋，只有沉默。

　　她终于坚持不住，仰头问：“周宜漆...”

　　“你以前都是骗我的么？”

　　她什么时候都是快乐的，哪里有过这样的神色，还是为了他。漂亮的陶瓷开始落泪，把大地都融化。

　　周宜漆呼吸都开始困难，他死死攥着拳，口腔弥漫一股血腥味，渗入四肢百骸，最后凝成轻飘飘的三个字。

　　“对不起。”他说。

　　直到这一刻，言漫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要离开她了，此前那些由他一字一句，一举一动亲手造就的有恃无恐有了裂痕，然后烟消云散。

　　她怔怔流着泪。

　　“你是真的...”她找不到措辞，他们甚至没有在一起过。

　　这个认知让她更伤心了，“为什么？”

　　周宜漆看着她的眼泪，好像也流到了他心里，冰冰凉凉的，冷得人发颤，“对不起。”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说对不起。

　　她喜欢的人，温暖、良善、聪明、强大、自由，而这些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他想把此身所有都虔诚奉予她，可跪在她面前的又何止一个，他有的也不过满腔热血，信徒而已，一文不值。

　　这几乎令他绝望。

　　“以前都是我的错，以后...”周宜漆垂头，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用眼睛将这一刻描摹下来。

　　良久，他才松开了紧绷的颌角，“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要！”他一转身，言漫满脑子都是不许走，行动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夏天的傍晚闷热，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却感觉到一丝清凉，冷清的人面无表情地说谎，心跳却在加速。

　　她红着脸，仍坚持说出心里的话，“周宜漆，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言漫抬起头，衣服的香气涌进鼻腔，除了夏天的温热，更多的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的瞳仁黑漆漆，里头似有千言万语，瞬间又变成平静。

　　“周宜漆，我以前说了那么多，你都当耳旁风。你要一个人躲着，我不勉强。”她抿着唇，像一只倔强的小兽，“但是天大地大，命途旷野，我们为什么不能做疾风？”

　　周宜漆心脏一颤，涌出难言的苦涩。

　　原来她都懂，这些埋藏在心底的怯懦，汹涌的自卑和浓烈的不甘心，她统统都知道。

　　小丑的面具被摘下，只剩血肉模糊，他无处遁形了。

　　她自由如风，胆小鬼是他。

　　“那样的后果，我承受不起。”他深吸口气，冷声说：“不如从来没有拥有过，对我们来说都好。”

　　说完，周宜漆松开紧握的掌心，伸手将她扯开，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