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63、逢生 死后方生又

　　六月底，夏天来临，日光热烈，像彗星拖拽的影子般灿烂。

　　高考分数出来的时候，周宜漆正在G市。

　　等了半个月，终于被“请”到了项目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里头坐了好几个人，见进来的还是个学生，没当回事。

　　厚重红木家具后面坐着的中年男人把烟摁灭，将一张纸推过来，“把字签了，以后别再来工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周宜漆看着摆在面前薄薄的一沓钱，问：“这就是全部的赔偿款？”

　　“搞清楚，这叫慰问金，我们公司又不欠你们的，凭什么要赔？”男人一脸不耐烦，拿出纸笔按在桌子上，“快签，我还有会要开。”

　　周宜漆眼眸垂落，白色的纸张上寥寥几行字，最后几个字是“乙方保证不以任何方式向甲方索赔。”

　　乙方落款处的名字是周祥。

　　“我不会签。”他拿起那张纸，轻轻撕成了两半，扔到地上。

　　男人一看，“别给脸不要脸，不要就滚，我没时间和你耗。”

　　有人看见眼色，上来推推搡搡，却被周宜漆用力格开。

　　他抽出几张照片，甩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光线明亮，照片上的画面一目了然，竟然和前段时间内部巡检查出来的不合规问题大差不差，甚至还拍到了一批偷摸运来的建材。

　　这批材料现在还存在仓库里，要是被发现，加上周祥这摊事，后果不堪设想。

　　“李总？...”几个人面面相觑。

　　李总显然也看到了那张特意被摆在最上面的照片，阴沉着脸不说话。

　　周宜漆笑了笑，说：“偷工减料，违法用工，安全管理不到位，你们是专业公司，如果我去举报，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李总把照片一张纸拿起来，每看一张，脸色就黑一分，看到最后一张，终于按捺不住愤怒，“你他妈吓唬老子呢？”

　　“我们做这行这么多年，被举报得还少么，你不去是孙子，老子倒要看看谁会理你。”

　　这是明晃晃地把“我有后台”几个字摆在面上了。

　　周宜漆冷笑一声，“别忘了，这个时代有一种东西叫网络，公开、透明、童叟无欺。”

　　舆论的发酵，谁也承受不起。

　　在座的几个人也想到了，他们早查过周祥的家庭背景，也知道周宜漆因为幻影公司的大肆宣传在网上爆火过一段时间，但后来也没什么反响，原来以为这种穷鬼最容易拿捏，没想到他居然聪明到这个地步。

　　“你想怎么样？”

　　周宜漆垂下眼睑，平静地说：“三天内，请贵公司准备好真正的赔偿合同，否则，大家一起死。”

　　他顿了顿，才继续：“你说人在自杀之前，需要拉几个人垫背才算够本？”

　　最后几句话狠戾，像是淬了冰。

　　少年眸色深沉，黑漆漆的眼睛冷漠，隐隐有些渗人。

　　老式的实木时钟恰好响了三声。

　　下午三点，太阳西斜，透过厚厚的窗帘，烟灰缸里没有熄灭的烟头袅袅升起白雾。

　　几个人都是一震，李总猛然抬起头，他处理过好几单闹事的家属，他们的神情都是怨恨的，急切的，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眼神。

　　冷静迫人，狂热绝望，好像下一秒就要拖着人上天台跳下去。

　　竟然有一瞬间，屋子里的人后背都升起一道寒意，刚才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宜漆默然走近桌前，将一万块钱收起来，看了一眼头上装裱起来的牌匾，“厚德载物。”

　　好一个厚德载物。

　　第三天将近日落的时候，周宜漆在重新拟定的协议上签了名字，几乎是最后一划落下的同时，手机响了起来。

　　是医院下的最后通牒。

　　周宜漆接完电话，将刚刚得来的赔偿款转了一部分到医院账户，加上之前粉毛的二十万和解款，医药费那栏红色的负数终于第一次变成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秒针行走的声音。

　　嗒嗒，嗒嗒。

　　他垂眸看了半晌，才抬头，盯着他们笑：“能活下去，多好。”

　　语气沉静，意思却疯狂，不知道是在说周祥，是他，还是别人。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李总有点毛骨悚然，他现在觉得周宜漆大概有隐藏的精神病征，就算没有，光脚不怕穿鞋的，谁也不敢担保死胡同里的人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协议也签了，钱也给了，那些照片...”

　　周宜漆把U盘丢过去，在灯光下闪着银色亮光。

　　李总使了个眼色，有人把U盘插进电脑，弹出来的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全是照片，角度很偏，画面大部分昏暗，像是在夜里拍的。

　　点开图片属性，日期全是在五月刚出事的时候，如果只是这些还不用担心。最关键的，是三天前那批建材的照片。

　　公司资金紧张，眼看着工期临近，找熟人买了这批货，什么都不好，就是便宜。这个月刚进仓库，不过最近因为周祥这档子事风声紧，老板没敢用。

　　原来周宜漆这段时间在工地门口徘徊，是为了拍这些，怪不得天天通宵站在外头。

　　李总和身边几个负责人同时抬头，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一样震惊的情绪。

　　“放心，没有备份。”周宜漆收好协议，转身离开。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门卫室的空调扇叶呼呼转动，平时吆五喝六的保安不在，透明的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

　　大地全黑，钢铁森林一样的工地后面，一抹绸缎般的朱红晚霞遥遥挂在天边。

　　周宜漆拿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的头像，三个月可见的朋友圈只有一条。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我的时代还未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字迹清秀，发在高考前一晚的九点。

　　他没有点赞，没有回复，第二天上午一笔一笔写在作文文末。

　　言漫，死后方生又如何，孤魂野鬼回了人间，可是月亮在天上。

　　周宜漆连夜回了南安，省略了过程，只跟周祥说拿到了钱。

　　隔壁床位的大爷已经出了院，医院病床紧张，新来的病人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天天闹着要玩游戏。

　　几天之后，同住工友过来探望周祥，周宜漆想了想，问了那批建材的后续。

　　“你怎么知道那批货？”站床尾的王叔是四川人，说话带着口音，没等他回答接着说：“哦你是不是上次来工地的时候看见了，听说原本是要用的，前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全部拉走了，现在用的还是以前的牌子。”

　　“听说老板刚生了儿子，老来得子，可能良心发现吧。”

　　“你周祥能拿钱，说不定就是赶上老板发善心的时候，算你吃了狗屎运。”

　　几个工友一起哈哈笑起来，笑声爽朗，他们皮肤黝黑，一口白牙朴实亲切。

　　“你他妈才吃狗屎。”解决了医药费，周祥很开心，咧着嘴巴发自内心地笑。

　　高考出成绩那天，每个群都炸了锅，元和第一时间挂了横幅：“热烈祝贺我校言漫、洛凡星同学分获全省文理科状元”。

　　元和常年包揽全省前十名，这样的横幅年年都挂，只是今年的字体特别大，红色布匹在风中招摇，旁边还配了两个红色的大灯笼，远远看过去一片鲜艳。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两个第一名刷新了最高分的记录。

　　周宜漆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才去查自己的分数。

　　周祥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自己影响了儿子高考，说不懊恼是假的。

　　“怎么样？”他的语气很轻，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好像大声了，结果就会改变一样。

　　周宜漆不说话，周祥伸手想抢，被避了过去，尴尬地缩了回来。

　　他考得并不差，凭着接近满分的物理和数学，总分只比洛凡星低了十三分，差一点可以和她的名字一起挂在元和的门楣。

　　这样的结果跟他的处境很相似，都是咫尺千里的不甘心。

　　周宜漆不说，周祥只好打电话给班主任徐凡，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儿子这么有出息，高兴地直给徐凡道谢，还说要送锦旗。

　　“锦旗就不用了，这段时间估计会有不少学校的招生办会联系你们，留意电话。”那头徐凡也很高兴，他做班主任的年限不长，第一年带高三班就出了几个好苗子，尤其周宜漆情况特殊还能考出这样的好成绩，心口压了三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自然欣慰。

　　徐凡让他们好好考虑志愿的事情，周祥不懂这些，只知道一般是学校选学生，什么时候轮到学生反过来挑学校，这在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没上过大学，自己躺在床上琢磨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流程，学校什么时候打电话来，打给谁，又知不知道电话号码是多少。

　　想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去问周宜漆。

　　周宜漆顿住倒开水的动作，默了一会，说：“南安。”

　　他不得不留在南安，周祥就算出了院，至少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彻底恢复，如果中间有意外的并发症，需要有人在。

　　“南安？”周祥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南安能有什么好大学？”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意料，他瞪大眼睛，看着默不作声的儿子。

　　周宜漆沉默，不想和周祥讨论这个话题，转身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周祥抑制不住怒气大喊一声，挣扎着要爬起来。

　　这阵仗把隔壁玩游戏的小孩子吓了一跳，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睡在一旁看小说的妈妈赶紧翻身起来将他抱在怀里哄，转头对周祥说：“有什么事情好好说，这里是病房！”

　　她声音不大，周祥一噎，把喉咙里的脏话吞了回去，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气得连连咳嗽。

　　周宜漆无动于衷地盯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波动，“控制好你的情绪，别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