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62、高考 他们原来是

　　夏至未至，高考前夕下了六月的第一场雨，飘零雨线如同倒计时顺着时间分秒在流逝。

　　学校周围已经封路，大人们用这种阵仗告诉高三的考生们，这场仗很重要不能输。

　　随着一声铃响，三年的所有难熬与欢欣便结束了，平淡得让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却旗帜鲜明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融进十八岁的年月里。

　　雨停了，天也暗了下来，高三教学楼的灯火辉煌突然变得沉默寂静，被当做考场的教室空荡荡，跟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差别。

　　撕书，大哭，大笑，大吵，大闹，这些预想中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元和给每个高考生送了一张回校通行证，朱红扉页写着：

　　“祝同学们有来路可循，有本心可遵，有未来可奔。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只是向上走。”

　　落款加盖元和钢印，期限是永久，背面一幅国风图，画的是雪中松柏，暗夜提灯，旁边两行竖体字，“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即将奔赴前程的高三生以为这句话悲观，匆匆拍了照就急忙赶到聚餐的酒店里，开始第一场告别。

　　南安不大，几所高中的全部高三毕业生聚在一起，把叫得出名字的酒店占得满满当当。

　　莫雷雷心思活络下手快，早就订好了桌席，打电话的时候刚好赵停在旁边，抢过电话顺便把一班的席位也定了下来，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不在其位也没有授权这回事。

　　不过两个班本身有渊源，平时交集多，看见其他班级订不到好酒店只能去大排档，等几个老师走了，都涌上来敬他有先见之明。

　　一群男生凑在一起，又是在女生面前，没了约束，没一会儿就开始称兄道弟。

　　聚会到了尾声，言漫才相信周宜漆是真的不会来了。

　　阮蓝跑到一班混得火热，陈予安刚刚接了个电话，拿起书包急匆匆要走，赵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言漫身边的座位慢慢空了出来，不停有人上来要和她碰杯，言漫不喜欢喝酒，装红酒的高脚杯倒满了橙汁，这一顿下来，光是喝果汁都喝饱了。

　　酒店大堂灯光瑰丽，借着这场狂欢，趁着酒意，碰杯慢慢变了意味，要加微信合照的人围在言漫身边，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

　　言漫借口去卫生间逃了开去，没想到碰上李菁对着镜子补妆，口红一笔一笔描的很细致。

　　听莫雷雷说，李菁参加了国内顶级舞蹈学院的艺考，下了狠功夫，人都瘦脱相了。

　　对镜的女孩子转过头来，看见是言漫，也愣了一下。

　　她好像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加上精致的妆容，整个人散发着精心打扮的美丽，下巴轻巧伶俐，确实瘦了很多，几乎不太像她。

　　言漫笑了笑，率先开了口打破僵局，说：“很漂亮。”

　　李菁看见她眼里的惊艳，也听得出来她是衷心的夸赞，但是看着面前这张脸，干净明丽又从容柔和，心里冒出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委屈。

　　为什么有些人总是可以毫不费力地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言漫是天生的美，那她呢，努力得来的结果就是陪衬吗。

　　运动、节食、减肥、化妆、练舞、刷题...该学的都学了，到了言漫面前却突然变得刻意。

　　她就像一面镜子，时刻提醒着自己的狼狈和东施效颦一样的可笑。

　　“比你漂亮吗？”李菁紧紧盯着言漫的眼睛，想要在里面找出哪怕一丁点的虚假或迟疑。

　　她本不在意答案，无论言漫点头还是摇头，她都有理由从中寻找讨厌这个人的线索，然后当然地接受自己，接受自卑的自己，接受需要把别人树立成对立面才能心安理得的自己。

　　“不会。”言漫摇摇头，轻声说。

　　果然，李菁松了口气，她也只不过有一张脸，没什么特别。

　　“我一直觉得，女孩子的美是不能仅仅用一个角度去衡量的，她可以是漂亮，可以是自信，可以是安静，可以是跳脱。烈焰红唇，素面朝天，穿着礼服去赶羊，踩着高跟上讲台，在天桥下弹二胡，在中心公园跳广场舞，只要她喜欢，她开心，多酷呀。”

　　言漫微微笑着，眼里有光芒熠动，“我有我的快乐，你也有你的，女孩子做好自己，哪有不好看的呢，可是你问谁更漂亮。”

　　说到这里，她眨眨眼，唇角微弯，“要是我来答，那当然是我了，谁不偏心自己呀。”

　　最后一句话灵动狡黠，李菁望着她，心里有极大震动。

　　原来是这样的么。

　　过了好一会，李菁扯扯嘴角，勉强笑了笑，“你说这些，还不如不说。”

　　“你明明也是这么想的，不是么。”转身出门前，言漫伸手抱了抱她，“李菁，毕业快乐。”

　　“你喜欢周宜漆吗？”

　　言漫走到拐角处，李菁追出来，叫住了她。

　　“是。”

　　李菁没有想到，言漫就这么坦率地承认，心里最后一点希冀熄灭。

　　他们原来是双向奔赴。

　　她笑笑，“祝你们得偿所愿。”

　　回到大厅，人声鼎沸。

　　阮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似乎是有些醉酒，皱眉侧倚在椅背上。

　　言漫喊了一声，准备送她回去，叫了半天阮蓝才醒，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阮蓝...”言漫要扶她起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端着酒杯来到阮蓝身后，她旁边。

　　“言漫，敬你一杯。”

　　言漫抬起头，洛凡星面色薄红，细边镜框下的眼睛平静淡漠，看着没喝多少，身上的酒气却很浓。

　　自从高二分班以后，除了学校个别活动以外，两个人很少有交集，他平时安静，对学习以外的一切事情都不太感兴趣，更别提主动和人搭话。

　　言漫有些疑惑，洛凡星举了举杯，无言地提醒她。

　　他拿着的居然是白酒杯，小小的杯子里满斟，看这架势，总不至于是矿泉水。

　　言漫站起来，在桌上找红酒。

　　酒席混乱，大家四处乱窜，高考结束好像把三年一起同甘共苦披星戴月的情感升华成了革命情谊，这种离别的氛围把各种心思渲染到极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本来没有空去关注别人，但这是两个第一名的交涉。

　　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

　　洛凡星丝毫不为所动，碰了碰言漫手里的红酒杯，一口一口把自己的白酒抿干净了，“你打算报哪所学校？”

　　周围的人睁大了眼睛，学霸就是学霸，说话都这么直白的么，别人都是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

　　还真是...高效。

　　言漫放下酒杯，说了答案，“燕大。”

　　燕宁大学。

　　洛凡星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同校，那到时候再见真章。”

　　上了大学，还要继续比成绩么...言漫失笑，旁边的阮蓝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头顶上方的脸，嘟囔了一句：“洛凡星，你不是走了嘛...”

　　言漫还没说话，洛凡星就开了口，声音冷淡，“醉成这样，难为你还认得我。”

　　“要你管...”阮蓝费力坐直，伸手要去拿酒。

　　言漫刚要阻止，洛凡星已经一手抄了玻璃杯，掷在桌面。

　　他动作突然，酒杯不稳歪在一边，清脆的破碎声一响，杯子磕破了一个缺口，红酒眼看要洒出来。

　　洛凡星眼疾手快，一把将阮蓝拉起来，带离了座位，“还喝！”。

　　话里明显带了愠怒。

　　即便是在吵闹的大厅，这样的动静未免也有些大，更何况这个角落本来就受人瞩目。

　　“这这这！”

　　“我没喝醉吧，那个人是洛凡星吧！”

　　“洛...洛凡星的手是不是握了阮蓝的腰！”

　　小小的议论声在大厅里四处而起，连原本顾着跟人打游戏诀别的李启光也点了暂停，看过来。

　　远在一班嗑瓜子的莫雷雷两眼放光，穿过重重人群想要回席。

　　不过短短几秒，洛凡星已经松开了怀里的人，但阮蓝摇摇欲坠，他不得不再次握住她的手腕，企图把人固定住。

　　阮蓝迷瞪着眼睛，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好绕，好像星河流转。

　　眼前这个人紧紧皱着眉头，很讨厌自己的样子，但是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像洛凡星。

　　“你笑什么？”

　　连声音都这么像，一样的凉薄，Siri都比他有感情。

　　“阮蓝，你醉了，我送你回...”言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在了喉咙。

　　眨眼的功夫，阮蓝亲了洛凡星。

　　喧嚣四起，满堂喝彩。

　　好一会儿，洛凡星扒开她，咬着后槽牙，一贯斯文的脸庞难得的有些抽搐，“我果然还是低估了你！”

　　他像是忍无可忍，不等阮蓝回应，拿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拨通电话，“江滨酒店，阮蓝醉了，过来接她。”

　　说完，他将阮蓝的手搭在肩上，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从旁边的小门走了出去。

　　“哇靠，公主抱！”

　　“啊啊啊啊啊！”

　　“洛凡星？！这是洛凡星？！”

　　“舒姐牛逼！”

　　那个手机号码言漫认识，是阮蓝家里接送她上下学的司机，洛凡星怎么知道。阮蓝醉成这样，言漫有点不放心，忙跟了出去。

　　身后，酒店大堂的房盖都快被掀了起来。

　　大堂经理以为学生喝醉闹事，忙带着服务员赶过去，迎面看见一脸恼怒的清秀少年抱着一个醉醺醺的女孩子大步走来。

　　紧跟着，又一个神色担忧的女孩子跟了出来。

　　几个人站在走廊看着他们的背影面面相觑，这年头，学生都长得这么好看么。

　　舒家的车子很快到了酒店门口，醉酒的人不讲道理，阮蓝靠在洛凡星怀里死活不愿撒手，硬是把人拉上了车。

　　言漫拒绝了司机顺便送她一程的提议，自己拦了出租车回去，没有留意到拐角处一闪而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