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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救赎 可惜啊,她 ...

  •   几个人走后,周宜漆像是支撑不住,强撑挺直的背弯了下来。

      脸上的血从下巴滴落,额角似乎没有什么知觉。

      门后呜咽声传来。

      他深吸口气,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试图把额角的伤口遮住。

      然后站直,慢慢走到门前,双手往身上擦了几下,暗红色的泥水没了,才握住门上的铁条用力一扳。

      门应声开的瞬间,全身力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一样,他紧紧抓住门框,脸上不知是没擦干净的泥水还是冷汗。

      虽然有意避开关节和要害处,但双拳难敌四手,骨折是在所难免的。

      言漫哭得泣不成声,上去把人扶住,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在不停颤抖。

      “周宜漆...”

      眼泪簌簌流下,滴落在少年紧绷的臂上。

      冰冰凉凉,手肘处刺骨的疼痛似乎都消退了一些。

      “我没事。”周宜漆抿唇,往后退了一步,直到不再碰到她的衣服。

      外面安静,他的声音很低,问:“录上了吗?”

      “嗯...”言漫不停流着泪,连连点头,声音颤抖,“录好了...”

      她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眼睛更红,“周宜漆,你这个大傻子...”

      给的钱不要,偏偏要做这样极端的事。

      心脏像是被人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忍不住去握他的指尖,泪眼朦胧,“我们去医院。”

      医院冷清,入目全是单调的白。

      走廊空无一人,头顶隔一个灯亮一个,显得昏暗。

      女孩子静静坐在凳子上,歪头靠向身后白墙,许是刚刚哭得太狠,即使睡着了,不时还会抽噎一下。

      小小的一团缩在长椅一角,好不可怜。

      周宜漆一步一步走近,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到跟前了停下来,然后俯身蹲下,定定地看着她。

      像是要把眼前人的每一寸每一分都刻进心里。

      半晌,许是注意到注视的目光,言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平时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雾气,红得像只兔子。

      看见周宜漆头上、臂上都包了一层纱布,她怔了怔,问:“都好了么?”

      还没等他回答,言漫转眸看见被用纱布悬吊在胸前的手臂,心里一急,伸手拉他起来,“不是说没事么,怎么还要用这个?你骨头伤了么?医生怎么说?”

      她拧着眉,围着他转了一圈,在看还有哪里被处理过。

      几乎严重的伤势都已经包扎过了,但还有很多细碎的擦伤、淤青,没有了污渍的遮掩,触目惊心。

      看得见的地方尚且这样,那看不见的呢,她看向他的额角,那里缝了很多针,现在又添了骨伤。

      伤筋动骨,要痛好久呢。

      想着想着,眼泪就又落了下来。

      少年肩膀单薄,下颌骨线条锋利冰冷,眼里却一片柔和,“别哭,都是皮外伤,医生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不说还好,一说,言漫的眼泪便更止不住,委屈巴巴地说:“谁家皮外伤流这么多血呀...”

      眼皮肿得不行,又刺又痛,鼻子也被堵住,她难受得很,想到他肯定比自己难受一百倍,心里酸涩,瓮声瓮气地问:“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要钱,明明,明明我...”

      她担心他是为了自尊不肯要那笔钱,没有把话说完,不解都写在了脸上。

      周宜漆明白她的意思,抿了抿唇,“我习惯了,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是靠我自己去争取,没有人会帮我。小时候是零花钱,长大了是学费、生活费,现在是医药费,都一样。”

      他垂下眼睛,迟疑了一瞬,终是说出口,“穷困潦倒是我的常态,你能帮我一次,那下次呢,我又该求谁?如果求不到,我又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不是谁可怜就应该被救赎,没有人有这个义务。况且,我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周宜漆顿了顿,平静说:“同样的情形换了其他人,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我与世人互不相欠。”

      少年眼神孤清,像沉沉大海中一只风雨飘摇的桨,海浪没过头顶,无舟可依。

      天上的月静照大地,唯独泼不进海里。

      言漫仰头看着他,空旷寂静的长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午夜的医院无疑是可怖的,因为有他,她一点都不害怕。

      良久,她轻轻问:“也包括我么?”

      周宜漆对上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落拓眉目沉了沉,似是在挣扎。

      最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敛起眉头,缓缓开口,“你知道么,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我念着自己写的稿子,有时候觉得很荒谬,那些听起来振奋人心的话,冠冕堂皇,充满希望,我却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觉得很可笑。”

      他声音平静,“我不相信未来会好到哪里去,而被称作所谓青春的现在,最是黑暗不过,努不努力也就无所谓了。”

      “可是你不一样,言漫,还有九天就要高考了,然后你会有很好的人生,我们这些...同学,最后都会分道扬镳。”

      言漫白了脸,映得眼睛更加红肿,可怜兮兮的,“那你呢?你要到哪里去?”

      她想起那时候他在游乐场门口,下了狠手抓住她的腕子说这辈子决不放弃,当时只顾着慌乱,但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后来她一直默默数着日子,半年,三个月,一百天,到现在九天。

      倒计时一天天流逝的时候,她想象着两个人拿到同一张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心情,他又该是什么样的神情,是开心,是惊喜还是惊愕。

      言漫怀揣着守得云开终得长久的期待,对很多人都视为噩梦的高考那天的到来,更多的居然是兴奋。

      少女心事,写在一张张试卷里,在一个个苦读的夜晚明亮如星,却夭折在最后一步。

      长夜无声,满是沉默。

      她落下泪来,抬手擦了擦,依旧固执地看着他,语调缓慢又坚定,“周宜漆,我知道有句话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但是生活并不是一点转机都没有,你看,我们终于快熬过高中了,还有九天,你不要放弃,上了大学有了根基,慢慢就会好了。”

      言漫想说她会一直在他身边,想说他的人生并非一片黑暗,想说曾经设想过两个人可能会有的美好未来,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以前在书里总看见苦难,作家习惯描述各种各样的人间疾苦,伟大的文字常常从痛苦中脱胎,她以为是因为震撼,但其实是因为平常。

      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生,写进文章里,就成了一面生活的镜子,全是悲苦。

      周宜漆如今就站在这样的镜子前,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艰难,许什么光明前景都显得无比苍白,像一张轻飘飘的纸。

      言漫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踮起脚尖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脖颈。

      很轻很轻,温柔至极。

      “我们一起上大学,好不好?”言漫说。

      “我希望言漫的未来里,”她松开手,定定望着他,“有一个叫周宜漆的人。”

      少女穿着绿色连衣裙,肩颈很薄,锁骨在白光下莹莹如玉,一张素净的脸被湿润的泪衬得如同雨后的梨花,清新淡雅。

      这还是她第一次提起我们。

      她的未来里有他。

      这样的认知让周宜漆有片刻怔忪,随后全身开始痛了起来,原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会有这样的诱惑力。

      言漫和周宜漆,多么相称。

      可惜啊,她自是天上仙,水中月。

      周宜漆闭了闭眼,避开她亮晶晶的视线,“回家吧。”

      阮蓝过来把言漫接走了。

      晚上从家里出门的时候,怕让父母担心,言漫只说去同学家有事,正好阮蓝打电话过来,两个人打着配合躲了追问。

      但阮蓝也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闹到了医院,两人坐在车上,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不停往后掠的周宜漆,他脸上沉凝的神色越来越看不清晰,司机为了抢最后两秒绿灯,踩了一脚油门,拐进右边的路口,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满面泪痕的言漫,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可怜言漫,不哭哦~~”

      言漫接过来,轻轻擦了擦脸,勉强露出一抹笑,有些愧疚,“没事啦,大半夜让你来接我,对不起。”

      “哎呀,反正我爸妈都出差去啦,没关系我就爱你找我不找陈圆,气死她嘿嘿~”阮蓝眨巴着眼睛,精神抖擞。

      她不知道言漫和周宜漆之间发生了什么,看着她的状态不对,平常吵闹的人也安静下来。

      第二天,周宜漆去做了伤情鉴定,然后去医院给周祥买饭。

      一进病房,周祥歪在病床上看电视,靠近门口床位的大爷看到了他身上缠着的纱布,吃了一惊,用洪亮的嗓子问他是怎么回事。

      “没事。”周宜漆点头,没说什么。

      周祥转过头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从床上直接坐起来,急得额上爆出青筋,瞪着眼睛问:“你到哪里给我惹事去了?”

      周宜漆恍若未闻,消毒洗手之后,将外卖盒的盖子打开递过去,周祥憋着气,甩手要推,被牢牢拦了回来。

      “鸡汤二十块一碗。”

      周祥顿住了手,竖起眉毛,“谁让你买的,一看就是兑水冲的,还卖二十,你被坑了知不知道......”

      他还在喋喋不休,旁边大爷看见,笑得爽朗,“你儿子关心你呢,少说两句吧。”

      周宜漆拿出练习册在书上勾勾画画,周祥看了喉头一梗,说不出话来,嗫嗫闭了嘴。

      大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想起摆在床头柜桌面的几本高考辅导课本,不由叹了口气,“年轻人,真不容易啊。”

      周宜漆抬起头点头致意,刚好医生进来查房,后头跟了十几个穿白大褂的,有医生有护士,一下子把病房站满了,看见周宜漆的伤势都有些诧异。

      医生开始查看周祥的手术伤口,大概问了下情况,又交代了注意事项,特别叮嘱周祥不要老是动气,护士们都怕了他。

      周祥连连答应,像碰上教导主任的小学生,周宜漆也站起来,“实在抱歉。”

      他身高样貌实在出众,这一低眉更是端正,完全是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坚定。

      大爷在旁边笑呵呵看着,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每天跟在周祥主治医生身后的护士那么多,原来以为是他病情比较重来观摩学习的,看来主要是观摩。

      周祥却一眼看见儿子后颈的擦痕,急着开口,“医生,哪里可以做检查,能不能带我儿子去做个全身检查?”

      他突然拐进这个话题,倒让医生有点意外。

      “我说了我没事...”

      “来吧。”

      周宜漆看医生一眼,后者招手让他出去。

      病房在走廊尽头,往左一拐就是阳台,医院地势高,建在江边,外面风轻云淡,目光尽头一道水利枢纽横亘在天水相交处。

      护士们走了,四十多岁的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脊背挺直的少年,想到他过几天还要参加高考,心里一阵感慨,“没事吧,这伤?”

      周宜漆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爸医药费的事情,我帮你问了,医院的意思是可以给你们延缓交费期限到这个月底,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周宜漆定住眼神,转眼明白医生的好意,郑重颔首,“谢谢您。”

      “晚点再回去吧,你爸还是很关心你的。”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高考加油。”

      九点多的阳光转过拐角,从阳台一侧照进来,将阴影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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