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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谈判 周宜漆缓慢 ...

  •   五月底,高中的最后一次越来越多,最后一次语文课,最后一次英语课,最后一次随堂测验。

      周五第三节晚自习,是最后一次班会课。

      班主任杨丽梅让班长带人扛着两筐粽子和糕点进来,用彩纸红绳把粽子系了一束绑在门上,然后每人发了一份。

      一糕一粽,寓意高中。

      阮蓝和陈予安在争论甜粽子还是咸粽子好吃,莫雷雷抓着间隙看了一眼热搜榜。

      言漫不挑口味,拒绝参与好友之间的辩论战,她们便开始找旁边的同学问。

      阮蓝毕竟是外地人,别说甜粽子,甜口的食物在南安都不太受欢迎,她输了几轮不服气,便去找洛凡星。

      莫雷雷从手机里抬起头,皱眉看了一眼门口消失的身影,“她好像很久没有去找洛凡星了吧。”

      连言漫都记得,每回阮蓝带回来的甜点心,都是怎么拿去怎么拿回来的。

      但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总是需要一些理由,至于理由是什么,够不够充分,都不重要。

      陈予安撇嘴,“就该把粽子和倒计时一块磕她脑袋上。”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困境,并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剥开绿色的粽子叶,默不作声开始吃。

      言漫没有吃,她把粽子和糕点小心用袋子包好装进书包里,撑着伞来到周宜漆楼下,白阳说这些天周祥好了一些,他晚上不用在医院陪护。

      可能因为下雨,平常热闹的一条街没了人摆摊。

      两旁树木的叶子被风翻起来,露出平时见不了光明的叶底,在路灯下白绿白绿的,风压着声音低号,像从缝隙里钻出来的鬼魅突然有了形状。

      她给周宜漆发消息,让他下来开门。

      过了一分钟,没有回应。

      言漫抿了抿唇,“我没有带伞。”

      那边还是没有回复,不一会,她听见电梯哐当哐当地响,有开门的声音。

      少年拧着眉从电梯的光里走出来,头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了他沉郁的眉眼。

      周宜漆开门,一手撑在门上,看见她手中执着的碎花伞,怔了一瞬,眸光意味不明。

      言漫弯起唇笑。

      她往里站了一下,把伞收起来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把粽子和糕点拿出来,递给他。

      “糕粽,高中!”

      女孩子笑意弥漫,把这寂寥雨夜都照了个通明。

      周宜漆定定地看着她,不去接她手中的东西,反问道:“我请了两个月假,你觉得还能考上什么样的大学。”

      他话里讽刺,言漫不以为忤,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找李启光拿了你们班之前两次模拟考试的成绩表,你理科成绩这么好又稳定,如果语文和英语能保持,可以考上很好的学校的。”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句废话,言漫脸颊微鼓,笑着说:“正好这两门依赖平时积累多一些,我相信你呀。”

      周宜漆顿了顿,望着她,言漫也仰头看过来,眼底全是笑意。

      女孩子真诚,好不容易竖起的重重藩篱轻而易举被粉碎,他转眸换了话题,“快高考了,你不好好准备,跑这里来干什么。”

      明明是疏离尖锐的语气,听到最后反而是关心,言漫眉目舒展,把东西塞到他怀里,“准备了三年啦,老师说临考前要放松心情,开开心心才能考好。”

      所以,来找自己会让她开心么?

      周宜漆想松手,到底舍不得让她从学校背过来的这份心意掉在泥泞的地板上,指尖紧紧攥住袋口,指骨发白。

      她低着头从书包里翻找着东西。

      周宜漆知道他该关上门上楼,可他挪动不了脚步。

      甚至还想把她拉进来,避开外面的风雨。

      他闭了闭眼,声音没有起伏,“玩够了没,玩够就回去,我没工夫...”

      “这个给你!”

      她递来一个牛皮大信封。

      这样的轮廓,只需一眼,周宜漆便知道了那是什么。

      一沓厚厚的钱。

      他呼吸瞬间止住,目光从牛皮信封滑到她脸上,紧紧抿着唇,眸光有几分难言的复杂。

      “你放心,这是我跟爸妈借的,就当是你跟我借的吧,等叔叔好了以后你再还给我。”言漫把书包拉链拉好,背到身后,再把信封推给他。

      “我不知道医院能不能用线上支付,也不知道你的账号,干脆取了现金。”许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轻轻笑了笑。

      殊不知这样的笑落在周宜漆眼中便如沧海明珠。

      “我不要。”他说。

      言漫拧着眉头,闪过疑虑和困惑,刚要问他原因,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呵,在这里调情呢?”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平头青年站在不远处,身后还有三个人,一人一个发色,加起来像彩虹一样。

      几个人神色不善,眼睛直溜溜转,像是不怀好意。

      言漫定睛看过去,确认自己不认得这几个人,转头去看周宜漆,用眼神询问。

      “不认得?”带头的平头挑了挑眉,他长相干瘦,双颊微微凹进去,显得刻薄凄苦。

      “是你。”周宜漆盯着他打量了一瞬,眸光闪了闪,余光看向言漫,她正惘然地看着自己。

      为什么偏偏要是今晚。

      她还在。

      平头吐了一口唾沫,脸上浮起些笑容,好像故意揉出来的一样,本来就不端正的五官有些扭曲。

      这样的表情倒让言漫福至心灵,突然记起了久远的记忆。

      居然是高一那年在校门口骚扰她和阮蓝、陈予安的那个粉头发的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头发变回了黑色,耳钉也没了,像是被打磨掉精气神,死气沉沉的,只是那股子猥琐还在。

      周宜漆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人,眼里闪过一抹讥诮,“这次知道多带几个人。”

      校门口那场冲突之后,粉毛和黄毛摸清楚周宜漆兼职的路线,在他夜里回家的时候打了个偷袭,抢得先机,想把先前被摁在地上打的耻辱连本带利讨回来。

      谁知他看着一身单薄,打起架来却不要命,毫无顾忌,直直往命门里踹,他们没落着好处。

      后来又因为这事被拘留,被顺藤摸瓜牵扯出另一单什么狗屁寻衅滋事的前科来,不小心在看守所蹲了几个月,出来了以后天天被家里盯着,一时半会没敢动手。

      不过,看守所那哥们说的对,这种重点学校里的尖子生,把成绩当命,要是在高考前“不小心”磕了碰了,上不了高考考场,那还不要了他们的命,心理脆弱点的,说玩完就玩完。

      于是选在这样的时机动手,想让这个寡言肃穆的好学生永远折在黎明前。

      他们聚拢过来。

      言漫不知道有人能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提炼出另一种语境,有些惶惑地看了眼周宜漆。

      少年目光落在不远处气势汹汹几人的身上,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没有惊惧,没有恐慌,反而像在思索些什么。

      “我们先进去,然后报警。”她上前一步,进了门,刚要催着他把门关上,手腕搭上一股力道,她被往后一藏,面前的人已经闪身出去。

      门砰地一声。

      “不要报警。”周宜漆望着她,微微低眉,“帮我录像。”

      言漫瞪大了眼睛,手中的信封掉在地上,手指搭在旁边白色按钮上一按,想把门打开,却被他从外面紧紧扣住。

      周宜漆仍不放心,握拳重重打在密码锁上,电子屏幕应声碎裂。

      他似乎对她笑了一下,压着声音,“乖,想让我活下去,就别出来。”

      他转头,眉目间一片冷肃。

      言漫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急的满脸通红,手却慢慢松开了开关,慌忙拿出手机点开录像。

      几个人一起冲了上来,没有章法,拳拳到肉。

      周宜漆提起全身警惕,在有限的空间里不停闪避,躲开要害处尽力斡旋,却把四肢脊背暴露了出来。

      不知是第几回重重摔倒地上,看得见的手臂脸颊全是血。

      后背白色衣衫混着污浊泥泞和暗红血水,像土里长出来的梅花,一点化成一朵,在浓重夜幕中绽放。

      周宜漆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额角一道长长的伤口,淋漓鲜血伴着脸上污水,经过眼角蜿蜒滴落。

      言漫单手握住手机,泪水从脸上滑落,怕哭声影响录像的效果,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满眼通红。

      少年浑身血污,一双眸子在昏暗路灯下森冷阴寒,让几步远的四人望而却步。

      他们面面相觑,脊背一阵寒意。

      深夜的偏僻街区无人涉足,施暴者反而在恐惧。

      右手手肘剧痛,依稀是因为最后一次撞到地上下意识的身体防护姿势,周宜漆咬牙,拦住仓皇想逃的几个人。

      “想再进一次局子,就他妈给我跑。”周宜漆抹去嘴边血迹,微微喘着气。

      语声冰寒,像钉子一样把四人钉在脚下。

      平头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发憷,前段时间在看守所里的记忆在眼前浮现,腿都开始发颤。

      脸上血迹被擦去又流到嘴角,周宜漆没有再管,只胡乱擦了一把眼角,“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我们来谈谈。”

      “你,你想怎么样?”

      “我要钱。”

      “多少?”

      “不多,三十万。”

      平头一怔,手背上还有他的血迹,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弱,还全程不还手,“我草你妈!原来你是为了钱!套我入局!”

      “这话我不明白,打人的是你。”周宜漆缓缓呼出一口气,忍住周身痛楚,平静地谈判:“上次进拘留所你家都愿意出二十万跟我提和解,这一次...”

      他顿了顿,指了指额角血肉模糊的伤势,竟然勾起一抹笑,“要三十万,不过分吧。”

      其他三人知道他们之前的恩怨,以为只是帮着教训一下,在平头面前涨点好感值,没想把人打成重伤,想到要进去腿就直哆嗦,“哥,给他吧,我们不想坐牢啊...”

      三人里就有上次的黄毛,这几天负责蹲点的也是他,前天晚上周宜漆突然开始夜里出门,他们还以为抓到机会。

      他看一眼因为疼痛站不太直的周宜漆,突然有点胆寒。

      拳脚无眼,为了达到目的,他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这样的人真是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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