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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困局 周宜漆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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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楼下街边的时候将近十点,雨终于停了,街口有很多人在摆摊,最近城管来得少,夜市经济开始繁荣起来。
烧烤车排成一排,油滴进炭里,一簇簇火苗腾空而起,在狭窄混乱的街巷冒充人间烟火。
地上有几个被傍晚菜贩子遗落的坏掉的瓜果,因为下了雨一片泥泞。
周宜漆想起前段时间开三轮车卖橙子的大爷,白色车门上滴落的血和地上的橘子水混在一起,一拉水管就被冲掉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下一秒,勉强勾起的弧度僵在唇角。
昏暗的灯光下,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女孩子站在楼下门前,透过门上的孔往里张望,像一只单薄的蝴蝶,满身是光。
周宜漆脊背一僵,四肢陡然丧失了力气一般,一步也动不了。
他看见她转头,眼里迸出惊喜的光,朝他飞了过来。
“周宜漆!”言漫跑到他跟前,仰着头问:“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一句话把他拉回那个浑身泥泞的夜晚,她总是遇见他最狼狈的时候。
周宜漆垂下眼睛,“你怎么来了?”
现在这个时候,晚自习还没有下课,她不该在这里。
少年长长的睫毛影子闪动,眼下一片乌青,像孔雀羽毛遍布的背。
言漫看着他,衣服湿了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裤脚沾了泥巴,快一个月没见,似乎变得更加冷漠,眉间全是倦怠。
心像被刮了一下,有点疼,积攒了许久的担忧和因为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闷气瞬间消了。
他请假以后,言漫去过网吧,来过这里,还去过修车厂,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她一直给白阳打电话,一向圆滑的人被问多了,居然开始结巴,被言漫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才知道他今天下午回南安。
言漫靠近他,蹙着眉头,“周宜漆,我都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我想帮你。”
周宜漆紧紧绷着唇,语调很平,“不需要,你回去吧。”
说完,像是逃离一般,他胡乱按着门上的密码锁,冰冷的女声响了两遍,“密码错误。”
言漫着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你别这样好不好?”
周宜漆停住动作,转头看过去,少女眼尾泛红,青黛眉毛下一双眼睛水润透亮,是和这里的混乱脏污完全不一样的清澈。
他没有办法直视,默然垂下眼睛,“我说了不需要。”
她仍旧不放手,刚要说些什么,被周宜漆打断,“言漫,你自己说过的,我们回到原点,那现在又跑来做什么?”
他抬起眼睛,嘲讽地笑:“同情我吗?像同情路边的流浪猫一样?”
两个人离得太近,言漫仰头望去,男生压低眉眼,乌黑瞳仁里一片鸦色,恍然回到最初的时候。
雨夜漆黑,少年一身冷意。
他伸手抓过她的手腕,要将纤细的手指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来。
手腕处的指节冰凉,言漫咬着唇,死死拽住黑色的袖子,不愿意松开。
她红着眼睛,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我不同情你,我关心你。”
“我喜欢你,周宜漆。”
高高的城墙轰然倒塌,言漫倾身向前,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宽广肩窝。
她在他的怀里,软声说喜欢。
周宜漆觉得心里有根弦断开,反弹的力道勒得心脏又酸又痛。
密密的甜翻涌上来,然后是无尽的苦涩。
喉咙像是失声许久才好,周宜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也动不了。
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
良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言漫,一直以来都是你说了算,说不喜欢是你,说从头开始是你,现在说喜欢的还是你。”
“以前是我越界,任你说什么我都心甘情愿。”他顿了顿,咬住后槽牙,腥甜味在口腔弥漫。
血液似乎凝固在这一秒,他推开她,“可是我现在没工夫跟你玩这一套了,你以前不是总说高考高考吗,现在真的来了,你反而要跟我在一起。”
“难道是欲擒故纵?”他挑眉,冷笑一声,“可惜我配不上,到此为止吧。”
没来由地,周宜漆突然觉得可笑,命运可笑,自己可笑。
他没有机会说出喜欢,却在做梦一样的时刻推开她。
真是可笑又可悲。
周宜漆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勉强让手指不再颤抖,打开密码锁,抬步直接上了楼梯,身后哐当一声,彻底隔绝了她的身影。
言漫怔怔地站在门前,眼泪掉下来,她伸手去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动。
门又被锁上了。
她只知道他今天回南安,不清楚是在哪家医院,回不回家。
为了碰运气,言漫瞒着家里,跟杨丽梅请了假,傍晚放了学回家换了衣服,便在这里等。
透过门上的小孔,一楼电梯间闪烁着红色的楼层号。
他故意躲着她,慌得连电梯都忘了。
言漫觉得委屈,眼眶一热又想哭,可她待会还要回家,怕被父母见到问起来,深深吸口气要忍住。
可这眼泪越想忍就越忍不住。
良久,门口的呜咽声消失,周宜漆从旁边走出来,遥遥跟在她身后。
正如他在无数个夜晚做的那样,也许这才是他的位置。
深陷泥淖,遥望月光。
言漫回到家,言明和田静已经洗漱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愣了一下,父母平时这个时候都在书房,很少出来。
“爸爸妈妈,我去洗澡了。”言漫低着头,不敢给他们看见自己的眼睛。
她躲得快,但还是被夫妇俩看见了。
言明扶了扶眼镜,叫住了言漫,起了好几次头还是没说出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爸爸,怎么了?”言漫问。
言明摆摆手,推了推田静,“你来,你来说。”
“你这人真不靠谱。”田静心里也没底,站起来把言漫拉到身边坐下,笑着问:“晚自习怎么请假了?”
今天晚上吃完饭,言漫的班主任杨老师打电话来,说起她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担心是高考之前心态出了问题,看晚上临时又要请假,问他们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请假本来是小事,但按女儿的性子,从小到大除非是要紧的事情,要不然绝不会缺课,这都快高考了,怎么可能会一整晚都不去学校,更不会不告诉他们。
两口子一下子慌了,想着等女儿回来要好好谈一谈。
言漫一怔,明白是下午请假的时候着急,又没说好原因,估计是杨老师告诉的父母。
她勉强笑了笑,不打算隐瞒,“有个同学家里出了事,我去看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田静问是哪个同学,出了什么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们担心女儿心里有事不肯说,故意把问题问的很详尽,她不会撒谎,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田静放缓了语调,照顾着她的情绪,声音温柔,透着浓浓的关切。
言漫眼眶一热,刚刚忍下去的委屈和泪意又涌上来。
“谁欺负你了?!”言明一着急,直接站了起来,碰掉了桌边的遥控器。
吧嗒一声。
言漫把头靠在田静肩上,好一会才忍住眼泪。
“爸爸妈妈,如果我要借钱,你们可以借给我吗?”她抬起眼睛,鼻尖通红。
两人俱是一怔,“一家人不说借字,爸妈相信你,你要多少我们都给。”
“可是我要很多。”她带着哭腔,鼻音浓重,眼神却是无比坚定。
“多少?”
言漫想了想,说了个数目。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言明吃了一惊,声调有点高,被田静瞪了一眼,缓了缓又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中学校园里最常见的就是霸凌,他和田静倾尽心力培养言漫,想让她上最好的学校,为的不仅仅是她的将来,还为了远离这些不好的人和事,能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
言漫以前从来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钱,给她还不愿意要,怎么会突然要这么一大笔钱。
除了被欺负,他想不出来其他理由。
田静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心里一紧,“别怕,有爸妈在。”
言漫看着紧锁眉头的父母,心里暖融融的,刚刚的委屈消散不少。
无论出了什么事,爸妈永远都会在她身边,这样的认知给了言漫底气。
“妈妈,你还记得高一那年生病住院的时候,给我送课本的那个男生吗,你还夸过他以后会有出息。”她轻轻开口问。
田静点了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情。
“爸爸,那你记得去年幻影游戏里的那个十月吗?”
“嗯。”
“我今晚去看的那个同学,就是他。”言漫有点紧张,但还是坚持说下去,“他叫周宜漆,学习很好很好,是我们学校的理科第一名。可是前段时间,他爸爸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需要钱治病。”
“但是他怕给别人带去麻烦和负担,什么都不说。”她吸了吸鼻子,眼里的红意尚未消散,里面一片光亮,“他想自己一个人扛,可是我想帮他。”
言明和田静陷入了沉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错愕、恍然。
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浮上心头,言明挥挥手,对田静说:“你作主吧。”